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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结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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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阿塔——”
唐苏飞也似的赶到队伍前,勾着嘴角欣然开口:“那十九个劫羊贼都被我们打败了,我们把羊抢了回来,至于那些人——太弱了,我都给放了!”
预料中的欣喜并没有出现在哥舒坤的脸上,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唐苏合思,经过半晌的沉默后,才缓缓露出一丝笑容,“不愧是我哥舒坤的女儿!”
“小公主啊,你可知道你此番率然追击,让大汗多担心啊!”史丹在一旁笑道,“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公主得胜而归,不然可汗只怕要端了拔也古部的老巢!”
“是啊,唐苏合思,你年纪轻轻还是太意气用事了!”别敬云附和道。
“两位叔叔言重了,我既然敢去,自然是有把握的,若是真的对方人多势众,我再避开也不迟啊!”
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偏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仿佛再大的风浪也不放在眼里,让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将都不禁哂笑。
“好了好了,”还是哥舒坤结束了这个话题,“她早晚要领兵打仗,今番历练也未必是坏处,只是凡事仍要小心,不得冲动!”
“我知道的,父汗!”唐苏合思欣然点头。
于是一行人班师回营。
本以为是平常不过的一次捷战,除了最初的几分雀跃,这场小小的踅斗在唐苏合思心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有过于兴奋的也该卢把着亲身引诱的功绩在挨家挨户地吹嘘,骗取伙伴们的惊叹和赞扬。
那可是十五岁啊——
如果给你一个胆子,你能做多少事情?
二分之一个单善,只靠一匹马,一张弓,就敢直面十九个等同的人。
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几乎没有人不羡慕敬佩。
他们常常老远地跑到也该卢的家门前,或者围坐在篝火旁,或者聚在木桩子边上,只为听也该卢讲一讲诱敌袭击的故事。这自然让也该卢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一日一日地讲,一遍一遍地讲,每一次好像都有新的细节;有时他脱口而出不经大脑,有时又精斟细酌酝酿措辞,日复一日地完善着这个传奇般的故事,为了——
“等我大哥都夏回来,我要让他看看,自己的弟弟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行了吧!”西博趴在大树干分叉的地方,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腿,“这些天也不知道你说了多少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最大的功劳还是归唐苏合思,何况都夏要是知道你擅自跟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会骂你也说不定呢!”
“怎么会呢!”也该卢不满地站了起来,掐着腰,特意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他夸赞我都来不及呢!我给我们家里增了光,他绝对会很高兴,而不是骂我!”
“不不不,他一定会骂你,就像你的阿娜一样,一边揪着你的耳朵,一边大声教训你:”西博模仿当时的情状,一手悬空好像拎着一只耳朵一样,然后拧起眉头,夸张地尖着声调戏弄地开口,“你这个熊孩子,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去了呀,你看看你才几岁呀,你看看人家是什么人物呀,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呀!”说罢,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你,你别说了!”也该卢羞得满脸通红,攀上树就要把西博拉下来,却被对方一溜烟躲过,绕到一边跳了下来。
也该卢又追了过去,两个人就绕着大树不停地闹着。
西博边躲边说,“哎,别追了,要不咱俩打个赌?”
“什么赌?”
也该卢停了下来。
“就赌都夏对你的态度,他要是骂你了,就是我赢,要是夸你了,就是你赢,怎么样?”
“赌注是什么?”
“赌注……”
西博抱着树干,仰头想了想。
正思索着,看到不远处有个大姑娘,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好像很焦急的样子。西博不由得转过了视线,发现她很快找到了这边来。
两人认出这是唐苏合思身边的侍女。
“阿佳姐,你在找什么?”西博问。
“一只小红狐狸。”阿佳见到他们,连忙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
“什么小红狐?”
“是唐苏合思公主的,浑身通红,大概有这么大……”阿佳用手比了一个圆球,一边四处草丛里张望着,“平时一贯放养在外面,大家都对它不理不问的,这段时间公主却总想起它,动不动就要抱它。……这小狐狸性子偏野,我到哪儿找它呢!”
“老大何时养了一只小狐狸?”也该卢悄悄问西博。
“不晓得,”西博摇摇头,而后陡然想起,“会不会是半年前阿尔巴捉到的那只,我记得那也是一只浑身通红的小狐狸!”
“是这样吗,阿佳姐?”也该卢颇为兴奋地问。
“是倒是……”
也该卢得到肯定,又转过头来悄悄跟西博咬耳朵,“你说,老大最近是不是跟阿尔巴……”
他没说下去,阿佳却恍然想到什么,停下了动作,“唉,说起来这事也怪,以前没有什么,只是最近一提起阿尔巴的名字,公主就一言不发,郁郁不乐的,好像有什么心事,弄得大家都不敢说话。但是那个少年来找她的时候,公主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照常与他出去散步。实在是叫人搞不懂……哎呀,我在这说些什么呢,回头让公主知道了,估计该生气了。”
她焦急地提起裙子,又扶着树干,在草丛里四处张望。
西博敏感地注意到其中的怪异,“哎,你说老大和阿尔巴之间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
“不至于吧……要不你去问问?”
“诶,为什么是我啊,要我说……”西博灵光一闪,按住也该卢的肩膀,狡黠道,“不然这样吧,这个就当做我们的赌注如何?”
“什么啊?”
“就是之前说的赌注啊,你不会忘了吧。谁输了谁就去找老大问这个问题,你敢不敢赌啊?”
“啊?找老大问……”
“怎么,你不敢了?谁整天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天不怕地不怕,一遇到唐苏合思老大就怂了,连这么点事情都不敢问!”
也该卢最怕别人说他胆小、怂,一下子就炸起来了。
“谁、谁说的,我才不怂呢,赌就赌!反正最后也是我赢!”
西博暗暗偷着笑。
“也该卢——”
正在寻找间,远远地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唤。两人闻言转过脑袋去,小丘下跑来了一个神情焦急的男人,见了也该卢,三两步便跨了上来,气喘吁吁。
“也该卢。”
“是契思利大叔!”也该卢问,“怎么了?”
“你快回去吧,你大哥他……”
“他回来了!”也该卢听到大哥的消息便瞬间雀跃起来,喜悦和期待一下子席卷了他的心情。没待对方说完话,他就高高兴兴地跳下山坡,一边扬声喊着,“我要回去见我大哥!”
“也该卢……”
契思利几欲张口,都没能将他喊住,只有下撇的眼角暴露出他的忧虑和忐忑,让西博嗅出一分不同寻常的感觉。
“大叔,您的脸色……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契思利捂脸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让西博不可置信的消息。
那边也该卢跨过原野,绕过篱棚,一路欢欢喜喜地奔走回去,却到处都没有看到应有的迎亲的阵仗。
沿途的路人脸色都十分沉重,完全感觉不到迎接新娘子的期待和喜悦,看到也该卢的时候,甚至投来了叹息般的目光,这般反常的情状让也该卢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安。
他们怎么了?
难道哥哥没有娶到新娘子,骨利干部拒绝了提亲?
可是他们也不至于这种表情啊,难道……
也该卢猛地摇了摇头,甩开了萦绕在脑中的恐怖猜测。
回家,回家就都知道了。
就算真的被退亲了,哥哥听到自己的事情,也一定会高兴起来的,我也该卢也可以为家里争光了,谁要是敢嘲笑哥哥,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收拾他!
抱着这样的想法,也该卢收拾心情,挂着明亮的笑容来到了自家帐外。
然而帐篷里传来的断续的呜咽声,就像是夜晚时分压抑而低沉的狼嗥,一下子牵动了他不安的神经。
他的笑容逐渐消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一种因恐惧而不断扩大的无力感中,透过倏然打开的帐帘,他看到了脸色讶然的唐苏合思,以及蹙眉凝重的阿尔巴。
“你回来了……”唐苏合思的声音有些冷闷。
“老大,”也该卢心里仍存着一分期望的挣扎,勉强又挂起笑容,“大哥回来了?”
“嗯。”唐苏合思避开他的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随即为他侧开了身子,“你……自己看吧。”
他登时便迈了进去,却在看到屋内的情景后渐渐停下了脚步。
一块白色的长布铺在地上的担架上,裹住了酣然沉睡的躯体。阴暗的帐篷里油灯幽黄,人头簇着人头,呜呜的哭声仿佛覆盖着浓重的尘埃,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蒙蒙、暗沉沉,不见得一点天日。
也该卢的阿娜看到了他,一下子扑过来把他抱住,捂着手帕泣不成声。
“我哥哥都夏……回来了。”
他的两只眼睛空洞地瞪着,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令人感到荒唐而迷惘。沉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顿地迈到裹布之前,他终于没有支撑住自己跌跪下去,渐渐地哭出声来。
“你回来了……可是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说好的新娘呢?就算没有新娘,为什么把自己也带走了?你明明说好要看我长大,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还想说我也可以成为一个男子汉,我也可以让你骄傲,可是为什么……”
他扑倒在白布上,犹如一只受伤的飞鸟,流血的翅翼拼命地扑打着地面,像是控诉着不甘和痛苦。
西博也从帐外赶了过来,看到他这般悲恸,也只能走到他的身后,轻拍他安慰。
“……到底是谁干的?”西博问道。
“对!”也该卢陡然直起身子,迫切地四顾,“是谁?告诉我是谁干的!”
“是单善!”围着的人中有一个激动地站了起来,他是跟随都夏迎亲的一名仆从,“他和哈木拉带着拔也古部的军队截住了我们的人,杀了都夏,抢走了我们的新娘!”
“是他!”
也该卢一震。
“为什么?”
“他说,”那仆从答他,“要报失羊之辱。”
——失羊之辱。
“天杀的单善!”
也该卢攥起拳头,愤怒地锤打了一下地面,把钧身的气力都化作掌边的一震,那疼痛将他击打得麻木又亢然。
“唐苏公主放了你,你却恩将仇报!这些恶毒的拔也古部人,我与你们的仇恨永生都不会忘掉!”
唐苏立在帐门前,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她陷入痛苦的沉默。
她没有咒骂也没有安慰,把一切情绪都揉进心里。哪怕当也该卢为兄长之死而痛哭流涕、他的阿娜不堪悲伤而昏厥倒下时,她也一言不发。
等到安排好都夏的事情后,她才步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帐篷,愤然地翻倒了面前的几案。
婢女们都怯怯地不敢说话。
看着狼藉的地面,仿佛所有情绪都找到一个宣泄口,让她瞬间想起那些狩猎敌人、意气风发的图景。她曾以为战场即是横刀立马、快意恩仇,却没想到自以为的快意恩仇却换来了冤冤相报,她把那一场玩笑式的追擒视作征伐大业的起点,却没想到迎来的只是一场荒唐的悲剧。
她这才想起这里原来是征战的沙场和大漠,草原上狂野的风暴席卷着一切战场的残酷,淋漓的鲜血与无法逃避的悲哀。她的意气风发来得太早了,所以上天要报复她,却没想到用了这样惨烈的方式。
她平生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到后悔,在一条鲜活的人命彻底消失于世间之后,伴随着疯狂的仇恨与无法遏止的杀意。
随着一阵渐行渐停的脚步声,阿尔巴闯进了她的帐篷。
小红狐伴着他的步子,急溜溜地从外面跳了进来,到了唐苏的脚边时乖巧兮兮地埋过了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
“唐苏。”
阿尔巴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没有在意唐苏是否答应,他径直越过婢女,走到了挂着弓箭的帐墙之旁,举起双手,从矮柜顶的剑架上握住了那把银鞘纹鹰的宝剑,转身端送到唐苏的面前。
在她汹涌着怒火与恨意的目光中,阿尔巴将剑捧起递起。
“如果你要复仇,就用这把剑——杀死他!”
唐苏只看了一眼,随即猛地抽出了剑,歘地劈到了倒地的桌子上,在婢女的抽气声中,瞬间将其劈成了两半。暮色长天从帐外透进,背向着犹被鲜血染红的罪恶之光,唐苏立下郑重而庄严的誓言:
“忘恩负义的拔也古部人,恶毒无耻的败类!我定要用他们的鲜血,来清偿这一笔命债!”
都夏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死者停尸于帐中,邻亲各户都宰杀了羊马,陈列在帐门之外。他们分列跪坐在祭台的下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人绕着帐篷走马七匝,一边痛哭着抒怀。
这期间也该卢一直愣愣地跪坐在下面,面色了无生气,直到轮到他的时候,他走马七匝之后,便从父亲手中夺过了刀,毅然地站在帐门前,在众人讶然的眼光中,把刀狠狠地割向了面部,让鲜血瞬间与眼泪交融,那疼痛径直刺入他的心中。
剺面剺心,是不忘仇恨也。
如此七次。
在他刻下最后一刀的时候,唐苏走上前来,夺过了他手中的马刀,只一用力,便在手心划出一道血花。
身后的阿尔巴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拳头在袖里暗暗握紧,听她意气慨然地宣言:
“拔也古人不会永远得意的,他们夺走了你哥哥的性命,便必定要以鲜血祭奠他在天的灵魂!”
哥舒部落的新娘被拔也古人抢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可汗的耳朵里,这场毫不留情的截杀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宣战的信号,他当即便做出决定,派兵攻打不安分的拔也古人。
大军在三日后启程。
第二天唐苏合思提前穿好了战甲,一路奔往了点兵场,当场就朝哥舒坤抱拳跪下。
“父亲,请让我参战!”
哥舒坤闻言一顿,倒是旁边的勒哈先反应过来。
“唐苏公主,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您是千金之躯,那拔也古部人又阴狠歹毒……”
“我知道。”
唐苏合思率先打断他,“我不怕。我正是为了他们而去!”
少女的脸庞犹带青春的娇艳,坚毅的神情却挂着视死如归的决然。那的的确确是一双突厥人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中透出的狂热的野性,不单单属于男儿与猛兽。
哥舒坤沉默了一会儿,从勒哈身后走了出来。
“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没有问,你究竟能不能行;他也没有说,你还太小。
唐苏毅然无畏的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了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同样向往着野马奔腾的草原,同样渴望着枞金伐鼓、烽火狼烟,不会因为沙场的残酷而却步。他也会为了率性的意气轻视生命,也无畏于排山倒海的黑云压城,因为少年的血性与义勇,从来不会被年龄所拘束。
唐苏合思不是笼中的鸟雀,也不是围栏里的羊羔,她是突厥可汗的女儿。
正因为她是可汗的女儿,她才更应当去闯荡而不是被桎梏,不管这个父亲的内心是多么怜她、爱她、恨不得将羽翼永远笼罩她娇柔的身躯。
“我早已下定决心,不会为任何事所更改。”
“好。”
哥舒坤拿来将谱,提笔将唐苏合思的名字记在勒哈的下面。
“两日之后,你便跟在勒哈将军帐下,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唐苏抿唇低头,掩不住颤抖欢喜,“是,父亲!”
余下的两日里,唐苏日夜不停地舞剑,累的时候就回到帐里看兵书。都夏的尸体仍停在帐里,择定两月之后在高山下葬①,唐苏便暗暗下定决心,定在两月之内血刃拔也古的头领。
日月昏冥,晓夕交叠,转眼间便操戈带甲,阵前听起了出征的角声。
只见那大雁南飞,胡笳奏起,沿路曳起了多少裙角,牵衣顿足,三千军马送行人。
人是山,人是海。
独独为这场草原上沉寂了十几年的战役,沉睡的狮子睁开了眼睛。
但唐苏的目光却无端地迟疑和彷徨起来,若干个夜晚她无法解开这惘然的心绪,义无反顾的道路上背影仍拖着尾巴。
她在找一个人。
无时无刻不希望他出现又害怕他出现。
未见君子。
未见君子。
不见又如何?
她暗暗咬了一下腮肉,把一切纷扰的思绪从脑海中抛开。
那把佩剑挂在她的腰上,随时担当着斩断一切的使命。
鸣笛响起,她牵缰策马,慢慢跟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