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9、心跳 你怕我。

　　过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冲周志恒摇了摇头。
　　周志恒将手中纸张塞进碎纸机，面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秦工，合作愉快。”

　　秦姝玉脸色难看，语气冷漠：“周总，您现在可以走了吧？”

　　周志恒却笑了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恐怕不行，还请秦小姐把手机拿出来，给我检查一下。”
　　“您放心，我亲自查看，绝不会泄露您的隐私。”

　　秦姝玉手机里什么都没有，拍的图片早就删了，就连跟齐思行的通话记录都删掉了。

　　可她看了看时间，从中环到观塘，大概还需要五分钟。
　　周志恒一招又一招，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
　　恐怕今日之事，没有那么轻易结束。
　　她必须拖延够时间，等裴扶年的人来救她。

　　秦姝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脸怒意，脸色胀得通红，捏紧拳头，刻意地颤抖了身体：“周总，我不是你的佣人，请你尊重我！”

　　周志恒目光微凉，温和的笑容慢慢落下：“秦工，我刚夸过你识时务，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秦姝玉咬了咬牙：“你这样，太过分了！”
　　周志恒冷笑：“秦工若是不配合，我还有更过分的手段……”

　　“哦，什么手段，不如也给我们看看。”话音未落，身后走廊拐角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齐思行。
　　秦姝玉眼睛一亮，往后退了一步，远离周志恒，抬高声音喊：“齐助理！”

　　周志恒脸色骤然一变，豁然转身，几乎踉跄了一步。
　　保安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经看到了来人。

　　一行人从走廊转出来。
　　秦姝玉眨了眨眼，看着为首的男人，脱口而出：“裴先生？”

　　裴扶年没说话，目光环顾四周，看着像是洗劫过后的办公室，目光落在周志恒身上片刻，淡漠，却极具压迫感。

　　周志恒顿时冷汗涔涔，惨白的脸上不带一丝血色，嗫嚅片刻，低头道：“裴先生，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裴扶年没回答，目光转到秦姝玉身上，见她还保持着躲避的姿势，神色却不见畏惧，语气平淡：“过来。”

　　秦姝玉连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周围的保安看看周志恒，想阻拦，却又犹豫了一下。

　　裴扶年的保镖出列两个，挡住那群保安，留出一条顺畅的通道。

　　秦姝玉下意识躲进了裴扶年身后。
　　这个位置离他很近，能够看到他修剪整齐的发线，鼻尖还隐隐萦绕着极淡的木质香。
　　秦姝玉忽觉，心跳比刚才对峙时，更急促。

　　周志恒额上的汗越聚越多，几乎滴落到地上，心下后悔。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秦姝玉在裴扶年跟前的地位，导致现在的情况。
　　他抹了抹汗水，顶着惨白的脸，硬生生挤出个笑容：“裴先生，您听我解释。”

　　裴扶年没理会他，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侧目看秦姝玉，问：“受伤没有？”

　　秦姝玉轻轻摇头。
　　裴扶年便收回目光，对齐思行道：“下午召开董事局会议，请我父亲参会。”

　　齐思行肃然：“是。”

　　周志恒脸色惨白：“裴先生，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是这个女人污蔑我……”

　　裴扶年充耳不闻，对秦姝玉道：“走吧。”

　　他迈开长腿，走在前面，秦姝玉匆匆追上。
　　在保镖的簇拥下，裴扶年坐进黑色宾利，一抬眼，看到秦姝玉站在车门另一侧，踌躇不定，有些手足无措。

　　他微微蹙眉，降下车窗：“上车。”

　　秦姝玉顿了一下，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坐到车内，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有些僵硬。

　　宾利平稳起步，从后视镜逐渐看不到衡遠核能的大门。
　　秦姝玉刻意压低了呼吸声，放缓呼吸节奏，生怕吵到了身旁的男人。

　　裴扶年瞥她一眼：“你怕我。”

　　“没、没有啊……”秦姝玉嘴里否认，却忍不住点了点头。
　　点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僵硬地停住。
　　裴扶年哑然，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还是秦姝玉第一次见他笑，忍不住偏头看向他，明亮的眼底满是惊讶。

　　她对裴扶年的印象，是高高在上的裴先生，众人争相攀附的对象，清冷矜贵，沉稳持重。
　　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也会因她的笨拙而发笑。

　　好像他们每次见面，她总是狼狈极了。
　　她不由有些沮丧，抿了抿唇，低声问：“我是不是有点笨……”

　　“不，”裴扶年语气不重，淡淡的，却很有力量，“你很聪明。”
　　他停了一瞬，似在思索，然后道：“很勇敢，很坚强。”

　　秦姝玉听着他的评价，眼睛越来越明亮，眼底不由自主流露出喜悦。
　　她没说话，像是不会应对别人直白的夸赞，唇角却不受控弯了起来。

　　汽车驶入海底隧道，灯光明灭，打在他脸上。
　　裴扶年看了她一眼。
　　忽然就想到，第一次见她，她在宴会厅里，用普通话打招呼，却因为紧张，带了申城口音。
　　莫名地，他又笑了一下。

　　前排，齐思行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他的笑容，惊恐地颤抖了一下身体，默默调整了后视镜角度。

　　汽车驶出隧道，重见天光。
　　秦姝玉慢慢放松下来，看着他轮廓俊美的侧脸，咬了咬唇，忍不住问出口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裴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样的事情，虽然严重，但还没有造成什么后果。
　　由助理出面，就足够了。
　　他原本没必要亲自过来的。
　　他一出现，周志恒吓都要吓死了。

　　齐思行也竖起耳朵，想听听问题答案。
　　毕竟，他来的路上就想问，只是没敢开口。

　　裴扶年并没回答，语气波澜不惊：“除了材料的事情，你在子公司还发现了什么？”

　　齐思行：“……”

　　秦姝玉顿时正色，说起自己的另一个发现：“我在科创中心见了那个叫Jason的美国专家，他告诉我，材料测试组的副总，刘之远，是英国毕业，但没有提对方的技术背景。”

　　“我还没有来得及查证刘之行的情况，但Jason这样说，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捏紧拳头，鼓起勇气，认真看着裴扶年，说出自己的猜测，“科创中心人才严重不足，外行人占据主要地位，我怀疑，是周志恒故意为之。”

　　裴扶年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语气很轻：“周志恒是我父亲的人。”

　　秦姝玉有些茫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扶年也没解释，想了一下，对秦姝玉说：“下周三的例会大概开不成了，下午董事局会议，你和齐思行一起，作为我的助理出席。”

　　秦姝玉骤然瞪圆了眼睛。
　　董事局会议这样的场合，她居然有资格参加？

　　齐思行也不由露出惊讶之色，但很快冷静下来，平静接话：“我会做好准备。”

　　裴扶年又问：“你见过Jason，觉得如何？”

　　秦姝玉底气便有些不足。
　　论起学术水平和专业程度，那位Jason博士的履历，能吊打她八百个回合，她不配评价。
　　不过，裴扶年问的应该也不是学术水平，而应该是为人是否可信可靠。

　　秦姝玉思索一瞬，道：“我觉得Jason是和周志恒不一样的人，今天就是他暗示我，材料的事情与周志恒有关。”
　　“而且，周志恒能在我发送邮件之后，才找上门，肯定是有人拖延了时机，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我觉得，大概是Jason做的。”

　　裴扶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很快，宾利停在衡遠大厦楼下，保镖拉开车门。
　　裴扶年下车，进了CEO专属电梯，保镖们便悄无声息消失。
　　电梯里，只余下裴扶年、齐思行和秦姝玉三人，一时寂静无声。

　　透过光可鉴人的镜面，秦姝玉看到自己散乱的长发，不由有些尴尬。
　　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有多么狼狈。
　　今天出门前，她特意扎了低马尾，挽成发髻，显得成熟一些。
　　可现在发髻散开了，几缕乌黑碎发落在脖颈中和肩背上，像是刚刚睡醒。

　　她下意识捋了捋头发。

　　裴扶年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她头顶，又移开，没说什么。

　　秦姝玉抿唇，耳根泛起一抹薄薄的红。

　　她重新扎了马尾。
　　电梯“叮”一声停下，裴扶年率先走出去。
　　秦姝玉连忙跟出去，走了两步，有些拿不准自己该去哪里，看向齐思行：“齐助理？”
　　齐思行揣度君心，半晌，实在揣度不透，干脆直接问：“裴先生，需要给秦工安排一间办公室吗？”

　　裴扶年脚步不停：“你隔壁。”

　　衡遠集团CEO正常情况下，应当有六位助理。
　　目前，裴扶年的团队，只配备了四名，还有两名空缺。
　　齐思行办公室隔壁，应该是另一位助理的办公室。

　　齐思行不由觉得君心难测。
　　难道是要秦姝玉给他做助理？

　　衡遠集团CEO助理招聘有硬性要求，毕业院校QS排名前100，硕士以上学位。
　　秦姝玉再优秀，单学历一条，就够不上门槛。
　　不过，如果是裴先生自己愿意，那便没有人事部说话的余地。

　　一瞬间，齐思行脑子里闪过一万条想法，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秦工，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