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8、第二次电话 下次你直接

　　衡遠集团统一早上九点钟上班。
　　第二天八点五十，秦姝玉准时到达公司，拿到了新的门禁卡。
　　她思索片刻，径直从电梯下到一楼，刷开了科创中心的门禁。
　　科创中心目前有两大板块的工作，核能技术研发和工程验证。
　　秦姝玉先去了技术研发中心。
　　她没有做过专业的核实验。
　　但进入核工程专业的第一天，每科教授都详细强调核安全相关的内容，教他们认识了实验室的重点设备和防护措施。

　　秦姝玉穿上防护衣，整理了一下衣领，踏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正在运转的设备上，一路走过去，所有设备都在正常运转。
　　秦姝玉默默敲了敲掌心。

　　“who？”身后，突然有人用英文问了句。
　　秦姝玉转头看过去，透过防护服的面罩，看到一个男人，年岁不算大，高鼻深目，碧色眼睛，正疑惑地盯着她。

　　“我是秦姝玉。”她用英文回答，“集□□来的技术指导。”
　　“Jason，”男人点点头，似乎知道她，于是自我介绍，“科创中心材料组总工。”

　　Jason。
　　两个美国专家之一。
　　资料上写，他今年三十二岁，毕业于麻省理工，博士学位，曾在曼哈顿工作，履历十分辉煌。
　　此刻，这位履历辉煌的博士先生，上下打量一下秦姝玉，碧色的眸子里有一丝疑惑：“你的年龄？”

　　秦姝玉不答，平静道：“doctor，我想现场看一下，你负责的项目进展。”

　　Jason却直言，表达了他对秦姝玉的不信任，道：“核能是很专业的行业，我认为，不该让不熟悉的人参与进来。”
　　“所以，抱歉不能让你进去。”
　　“具体问题，我会和manager沟通。”

　　秦姝玉笑了一下，能够理解他的顾虑，但今天她一定要进去。
　　她是裴扶年认可的技术指导，在衡遠，就不该懦弱无能到被别人拦住，更不该让裴扶年失望。
　　思索片刻，干脆扯谎：“我毕业于中国申城大学核能专业，博士学位，doctor，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顺便示意她跟上。

　　Jason带她走到几台计算机前：“最近的材料测试结果都在这里，您可以慢慢看，如有不懂，可以问我。”

　　秦姝玉低头看了一眼，大部分能看懂，也有一小部分看不懂。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坐下，滑动鼠标，一页一页看过去。
　　前面都没发现什么问题，直到翻到某一页，她突然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索片刻，她起身，唤了一声：“doctor。”

　　Jason走过来，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诧异，眼底的不信任渐渐消散：“有什么问题？”

　　秦姝玉指了指屏幕，神色严肃：“这个材料，三次测试结果不一样，为什么盖的章，是投入使用？”
　　三次测试结果不一样，说明这份材料存在问题，至少稳定性不行。
　　这样的材料投入生产使用，是蔑视安全，忽视生命。

　　Jason的目光落在那个签章上，很快移开，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你可以去问manager zhou。”

　　周志恒。
　　秦姝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将那页资料打印下来，握在手中，人却又重新坐下。
　　Jason看她一眼，有些疑惑。

　　秦姝玉却问了句：“材料组有几个人？”
　　人员信息，她昨天在文档资料里就详细看过，但今天还是想要问一问。
　　Jason回答简洁：“8人团队。”
　　秦姝玉追问：“副总是哪个？”
　　Jason是总工，总揽全局，那该有一位负责日常工作的副总，替他处理琐事。
　　Jason微微一愣，看着她片刻，平静吐出三个字正腔圆的汉字：“刘之远。”

　　“他有什么技术背景？”秦姝玉问。

　　Jason回答：“英国毕业。”

　　他没有提这人的专业和学校，可见大约是瞧不上对方的履历。
　　那么，刘之远能坐上副总的位置，一定有别的缘故。
　　秦姝玉默默揣度片刻，点头：“多谢。”

　　说完，她起身，握着那张纸，离开了科创中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盯着那张纸片刻，秦姝玉思索了一下，没有去问周志恒，而是径直拨通了齐思行的电话。

　　齐思行没料到，她才入职两天，就打了第二次电话。
　　这样的工作效率，的确不一般。
　　他不由得越发佩服裴扶年的识人之明，知人善用。

　　前天，他刚得知秦姝玉的专业背景，就给裴扶年汇报，准备将人送进实验室做助理。
　　然而裴扶年听了直接否决，干脆利落给安了个技术指导的名头。

　　齐思行无条件服从裴先生的决策，但到底有些忐忑，生怕这年轻女孩做不好。
　　却没想到，秦姝玉做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齐思行自认，18岁的自己，远远没有这般能干。

　　他一边想，一边握着手机，敲门，进了裴扶年办公室：“裴先生，秦工电话。”

　　裴扶年略有一丝诧异，示意他接通。
　　齐思行按了免提，电话里便传来秦姝玉温柔好听的声音：“齐助理，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没有打扰您吧？”

　　齐思行道：“没有，什么问题，你说。”

　　秦姝玉道：“今天我进了趟科创中心，发现他们把没有通过测试的一份材料，批准投入生产，现在我把材料测试记录打印了下来。”
　　通过电话，裴扶年能想到她严肃的表情，更能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略一思索，裴扶年道：“你呆在办公室里，哪都不要去，测试记录通过邮件发给我。”

　　他念了个邮件地址，神色平静：“我会让人去办公室找你，一切以确保自身安全为先。”

　　说完，他拎起西装外套，看向齐思行：“通知下去，出发去衡遠核能。”
　　他踏步出去。
　　齐思行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要亲自去。

　　电话尚未挂断，秦姝玉听到脚步声渐远，以为裴扶年走了，小声问了一句：“齐助理，我每次给你打电话，裴先生都要听吗？”

　　齐思行脸色一僵，看向前面顿下脚步的裴扶年，轻轻咳嗽了一声。

　　秦姝玉没有察觉，声音很小，但透过扬声器，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有点紧张，下次可以……”

　　“秦姝玉！”裴扶年淡淡出声，第一次喊她名字，“下次你直接打给我。”

　　电话那头，秦姝玉脸色骤然爆红，张了张嘴，想道歉，但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裴先生……”

　　裴扶年淡淡瞥了齐思行一眼。
　　齐思行一个激灵，下意识掐断了电话，举起双手：“裴先生，我是清白的。”

　　绝对没有单独跟秦姝玉私联过。

　　裴扶年没理会他，大步下楼。
　　齐思行连忙追上，安排保卫部门安排保镖。

　　黑色宾利飞驰，度过跨海隧道，停在衡遠核能跟前。

　　楼上，秦姝玉将材料发送到邮件里，思索片刻，抬手删除了发送记录和原件。
　　然后关上页面，盯着电脑屏幕，忐忑不已。
　　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周志恒带人，直接踹开了秦姝玉办公室的门。
　　秦姝玉坐在办公桌后面，满眼戒备地盯着周志恒：“周总，这是我的办公室，你进来是不是该敲门？”
　　周志恒没空与她打太极，冷冷道：“秦小姐，把你今天从科创中心带出来的材料，交给我。”

　　秦姝玉捏紧拳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志恒再也没有昨日的温和，语气冰冷：“秦小姐，我念你初来乍到，若你肯交出材料，我可以既往不咎。”
　　秦姝玉知道糊弄不过去，语气也冷了几分：“不可能！”
　　“秦小姐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周志恒盯着她，“这里是港城，不是内地，得罪了我，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姝玉心下一凛。
　　听着这堪称赤裸裸的威胁，才终于明白，裴扶年那句“保证自身安全”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周志恒从何处得知，她是从内地来的？

　　她抬眼环顾四周，见周围四五个彪形大汉，都是衡遠核能的保安，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她。
　　秦姝玉闭了闭眼，捏紧掌心，冷静下来：“材料我可以给你。”

　　反正已经发出去了，手里的这张纸，跟废纸也没什么区别。
　　她可以交出去，但不能太痛快，以免周志恒起疑。

　　周志恒满意地盯着她：“秦小姐的确识时务，既然明白道理，那就拿来吧。”
　　“但我有个条件。”秦姝玉打断他，“你把投入使用的材料召回，重新测试，我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周志恒脸色又难看起来。

　　秦姝玉放低了声音，有些无奈：“周总，我不想与你作对，但你总要让我给裴先生交差，万一出了事，岂不是我的责任？”

　　周志恒纵横商场多年，也知道凡事留一线的道理，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何况，材料就算再次测试，结果如何，还不是他说了算：“可以。”

　　秦姝玉从抽屉中取出那份材料，递给他。
　　周志恒接到手中，却没有走。
　　秦姝玉盯着他：“还有事？”
　　周志恒道：“我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备份。”

　　秦姝玉心口一跳，强装镇定，蹙眉，不悦道：“怎么检查？”

　　“秦小姐稍候。”

　　他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其中一人去翻桌面和抽屉，一页一页翻看文件和纸张。
　　另一人去翻秦姝玉的电脑。

　　秦姝玉提起一口气，不禁庆幸，幸好已经把邮件发送记录删掉。
　　若被找到，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