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5、善意 裴扶年下榻

　　秦月华挑起眉梢，瞥她一眼，以为她仍是不愿妥协，低声威胁：“安宁还在我手里。”

　　周总敛了笑容，不悦地瞥秦月华一眼，点燃一根新的雪茄，漫不经心吞云吐雾。

　　秦月华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若是不要你妹妹的命，我这就放你走。”

　　“姑妈。”秦姝玉喊出这个不被允许的称呼，一字一顿，“你知道，今晚，我是怎么回的清水湾吗？”
　　她紧盯着对方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疑惑，轻轻笑了声：“是裴先生的保镖，把我送回去的。”

　　秦月华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什么？”
　　周总也蓦然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她身上，下意识按灭了掌中的雪茄。
　　秦姝玉面不改色：“你若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问。”

　　她脊背挺得笔直，满脸镇定。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惨白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秦月华和周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震惊和忌惮。

　　秦姝玉松开攥紧的掌心，知道自己赌对了。
　　于是，她继续道：“你知道，今晚我为何敢孤身来这里吗？”
　　她弯唇，笑意不达眼底：“不妨给前台打个电话，问一问，22楼住着谁？”
　　“或者，我给裴先生打个电话，让他亲自跟你们说？”

　　她笃定，眼前这二人，不敢让她给裴扶年打电话。
　　果然，秦月华狐疑看她一眼，然后转身，高跟鞋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房间电话前，拿起听筒，拨通了总服务台。

　　电话响了三声，传来前台温柔的粤语。
　　秦月华直接问：“裴扶年先生住在22楼哪个房间？”
　　“抱歉。”前台毫不犹豫回答，“我们不能泄露客人信息。”

　　秦月华“啪”一声挂断电话。
　　前台虽未回答。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今夜，裴扶年的确下榻这家酒店。

　　周总已经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起身整理一下身上的西装，清了清嗓子：“Jada，我看今晚的事……”
　　“周总，”秦月华打断他，脸上挂起温婉的笑容，“实在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改日我和唐生做东，一同向您赔罪。”

　　周总摆了摆手，脸上泛起一丝薄薄的冷汗：“赔罪不必，我先去22楼，向裴先生道个歉，唐突了他看中的佳人，总归是我的不是。”
　　秦姝玉脸色骤然一白，后背的冷汗，霎那间浸湿了衣衫。

　　若周总上22楼见到裴扶年，她的谎言一定会被拆穿。
　　今夜静心构造的暧昧氛围，撑不过三秒，就会碎得渣都不剩。

　　但她没有慌张，指甲掐了掐掌心的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总，”秦姝玉语气很淡，却很笃定，“不必了吧。”
　　“裴先生并不知道今夜的事情，您贸然上去，对我们三人都并非好事。”

　　周总没有立刻接话。
　　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语气幽冷，起了疑心：“你真的认识裴先生？”
　　秦姝玉一脸坦然，冷笑：“你若真想去见他，只管去就是，只是别连累我。”
　　“能攀上裴先生不容易。”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得罪了他。”

　　周总盯着她，沉默了片刻。
　　见她神色坦然，意态清闲，不由得信了几分。
　　额前的冷汗，又沁出几滴。

　　“既然秦小姐这样说，”他语气温和了几分，“那我就不多嘴了，劳烦秦小姐在裴先生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秦姝玉冷笑一声，讥讽勾唇。
　　这幅姿态，若非当真攀上了裴扶年，是怎么也不敢的。
　　周总没敢再说话，冲秦月华一点头，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只余下姑侄二人。
　　秦月华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女，迟疑片刻，问：“你真的认识裴先生。”
　　秦姝玉没有接话，问：“安宁在哪里？”
　　“安宁……”秦月华若有所思，拖长了尾音。
　　她在揣度，刚才秦姝玉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不由想起，宴会上唐营凤说过的话“裴先生问了句她的来历，我瞧着像是没什么兴趣。”
　　唐营凤只看着，裴先生不像别人那般为美色所惑。
　　可他们都忽略了，裴扶年这样的身份地位，肯垂询一句，已经是莫大的兴趣了。
　　港城千千万万人，他又何曾向旁人垂下一丝目光？

　　秦月华微微一笑：“安宁在2302，我带你去见她。”

　　秦姝玉松了口气，推门往外走。
　　“今夜，你不去找裴先生吗？”秦月华声音带着一分疑虑，嗓音微凉。
　　秦姝玉后背一僵，面不改色转过身，然后勾唇，语气笃定而自信：“姑妈，裴先生不是周总这样的人。”
　　她亦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如此编排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但显然，秦月华信了，那张精明算计的脸，终于放松下来。

　　2302，护工坐在椅子上。
　　秦安宁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毛绒玩具，眼角挂着泪痕，已经哭到力竭，累睡着了。

　　秦姝玉眼眶一酸，几乎腿软，扑上去，摸了摸她的小脸，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幸好，她又找到了妹妹。

　　睡梦中的小女孩，似乎感受到姐姐的气息，慢慢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眨了眨。

　　及至看清楚秦姝玉的脸，扑进秦姝玉怀里：“姐姐。”
　　秦姝玉搂住她的小身子，轻轻拍了拍：“姐姐来接你回家。”

　　她给秦安宁穿上鞋子和外套，又打湿毛巾，擦了擦满是泪痕的小脸，牵着她柔软的小手，出了门。

　　秦月华默不作声跟上去。

　　22楼， Multipurpose Hall。
　　今夜，是衡遠集团旗下一个跨国核能源项目的现场推进会。
　　裴扶年坐在会场首位，脸色平淡，听着子公司的汇报。

　　五分钟后，他抬手打断，语气很冷：“如果下次拿出的还是这种东西，就不必浪费时间开会了。”

　　子公司总经理脸色惨白，连忙起身道歉：“裴先生，是我们的问题，因为人手不充分，进度是慢了点……”
　　总经理脸上露出一丝苦色：“港城没有好的核能源大学专业，现有团队都是美国人……”

　　港城虽然繁华，但军工能源科技等方面的研究的确不足，没有科技基础支撑，大学也很难培养专业人才。
　　“没有人手，就去招聘。”裴扶年打断他，“衡遠的千万年薪，不是为了听你的借口。”
　　“港城没有，内地也没有吗？”

　　总经理顿时一凛：“是，我们会整改。”
　　裴扶年瞥他一眼：“散会。”
　　说完，他起身，径直离开了会场。

　　电梯从23楼降到1楼，只需要几十秒。
　　秦姝玉几人出了电梯正准备往外走。
　　另一部电梯“叮”一声，也到了1楼。

　　秦姝玉无暇在意，满眼都是妹妹。

　　秦月华转过头看了眼，随即眼底闪过诧异，顿了片刻，瞟一眼秦姝玉，扬声打招呼：“裴先生，你好。”

　　裴扶年没给她眼神，径直往前走。

　　秦姝玉手指一顿，没想到会在此刻遇见裴扶年，心下顿时有些慌张。
　　摸了摸妹妹的掌心，心脏又微微安定。
　　她已经找到了安宁。
　　就算此刻被拆穿，也没太大关系，大不了流落街头。
　　Jada再也不能把安宁从她手中夺走。
　　她握紧妹妹的小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不过，今夜他派人送自己回家，总该道个谢。
　　秦姝玉抬起头，看向裴扶年，鼓起勇气，用申城话喊：“裴先生。”

　　裴扶年脚步一顿，看向她：“是你。”

　　秦姝玉抬起眸子，诚恳地望着他，道谢：“今晚的事情，多谢您帮忙。”
　　裴扶年略一点头，矜贵自持，不以为意：“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秦月华眼珠子一转，笑吟吟也换了申城话：“裴先生，姝玉是我侄女，能得您青眼，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裴扶年微微一顿，觉得这话奇怪，不由看向秦姝玉。

　　秦姝玉脸色微白，抿了抿唇，透露出几分心虚，缓缓低下头，不敢与裴扶年对视。

　　面对周总和秦月华，她能轻易做到镇定自若。
　　可到了这个帮过自己的人面前，终究不那么心安理得。

　　秦月华见状，脸上的笑容，逐渐敛起，一下子明白，自己被骗了，阴恻恻瞥了秦姝玉一眼。

　　裴扶年也明白过来，目光落在秦姝玉泥泞不堪的衣裙，和她牵着的小女孩身上。
　　眼前少女刚刚经历了什么，似乎一眼可见。

　　沉默片刻，裴扶年语气淡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随即对身侧保镖交代了一句：“让人带她去换件衣服。”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感和暗示，很随意，很家常。
　　可出自于裴扶年的口中，便有万钧之重。

　　秦姝玉蓦然抬头，看到他毫无波澜的眼神，就像是见她落魄，便顺手帮了她一把，眼睛顿时骤然一酸。
　　在陌生的他乡，一个陌生人，竟有如此善意。
　　她张了张口，想道谢，嗓子却堵得难受。

　　秦月华愕然片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情形。
　　她可以确信，秦姝玉骗了她。在此之前，裴扶年并未对她表露出任何特殊的兴趣。

　　但此刻裴扶年发了话，她纵使生气，也不敢露出分毫不满，更不敢有丝毫阻拦。

　　秦姝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裴扶年，语气很轻：“裴先生，谢谢您。”

　　然后低下头，看向秦安宁：“我们走。”
　　她牵着妹妹的手，跟在裴扶年的保镖身后，走出酒店旋转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