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3、晚宴 你是申城人

　　唐营凤笑着应下，目光落在秦姝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那日初见，她素面朝天，衣衫简朴，已是清丽绝伦。
　　今夜灯火璀璨，一袭白色长裙勾勒出身形，乌黑长发被一根丝带挽到耳后，清雅里透着不自知的艳色。
　　这般清水出尘的模样，就算是再清心寡欲的人见了，都很难不心动。

　　唐营凤笑容越发真挚。

　　将人交给唐营凤，秦月华便脱开手，像只花蝴蝶一样，转入人群中，周旋谈笑。

　　察觉到秦姝玉有些拘谨，唐营凤没急着带她去应酬。

　　他从路过的侍应生银盘里挑一杯鲜榨果汁，递给她：“小姑娘不用碰酒，喝这个就好。”
　　“谢谢唐生。”秦姝玉接过杯子，低声道谢，指尖抵着微凉的杯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唐营凤伸手示意，让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理了理西装，目光投向人群：“待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叫裴扶年。”
　　他顿了顿，像随口一提：“听过衡遠集团吗？”

　　“听过。”秦姝玉轻轻点头。
　　她当然听过。
　　衡遠集团，从海上贸易起家，产业遍布房地产、金融、互联网等行业，从未错过时代发展的任何一个风口。
　　这个公司，不管是在港城还是内地，甚至在欧美，都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衡遠的最大股东一向深居简出，神秘至极，一般人难见其面。

　　唐营凤点到为止：“裴先生是衡遠的CEO，更是最大的股东。”

　　他心思深沉，没将今日的目的挑明。
　　知道裴扶年不吃“送上门”那一套，最近几年来，多少掮客想给他送上床伴，均折戟沉沙。

　　就让这女孩用懵懂无知的自然模样出现在裴扶年面前。
　　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秦姝玉有些忐忑，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这样的大人物，我……怕是唐突了……”

　　唐营凤云淡风轻，宽慰道：“不必紧张，只是见一见，港城人人都绞尽脑汁想在裴先生跟前露脸，你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听他这样说，秦姝玉点点头，压下跳动的心脏。

　　晚八点，宴会准时开始。
　　八点半，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四名侍应生合力打开沉重的雕花大门，一行侍应生人分列两排，神色恭谨。
　　宴会厅里所有宾客，不约而同站起身体，齐齐望向门口。

　　东道主林老先生更是主动走到门口，正衣冠，整发型，含笑静待贵客到来。

　　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七八个黑衣保镖身姿挺拔，气势凛冽，簇拥着中间人，不疾不徐走进宴会厅。

　　林老先生上前握手，含笑道：“裴先生赏光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这位一直说粤语的老人家，到裴先生跟前，竟也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恭敬尽显。

　　秦姝玉怔了怔。
　　唐营凤轻声解释：“裴先生幼时长在内地，不喜欢别人说粤语。”
　　秦姝玉点头，好奇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这位在媒体口中神秘莫测，权势滔天的男人，看上去格外年轻，好像还不到三十岁。
　　身形颀长挺拔，个子很高，精致考究的黑西装穿在他身上，矜贵清冷。
　　那张脸，更是一等一的俊美，轮廓很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分明。

　　步履沉稳，神态冷淡，跟想象中油滑世故的商人，完全不一样。
　　满堂华彩，他的目光不曾落在任何人身上，只不紧不慢接受了林老先生的握手。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便被簇拥着，走入宴会厅，掠过秦姝玉跟前，自始至终，未曾投下一个眼神。

　　唐营凤静静等候了一会儿。
　　待能搭上话的人，一一去找裴扶年打过招呼后， 才收回目光，侧头看向秦姝玉：“走吧，我们也去打个招呼。”

　　秦姝玉没有怀疑什么。
　　这一会儿功夫，她看在眼里，已有络绎不绝的显贵富商，凑到那位裴先生跟前，态度不乏谄媚。

　　只是裴先生的确清高冷漠，一路只与林老先生交谈，这么多人恭维，好一些的能得他一两个字或一个点头。
　　更多的，是毫不理会。

　　秦姝玉想，自己过去，大约也是这种待遇。

　　唐营凤仔细嘱咐她：“待会儿，跟着我说一句，裴先生晚上好，就行。”
　　秦姝玉点头。

　　二人走到裴扶年跟前，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就被保镖拦下。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让他们保持距离。

　　唐营凤对此习以为常，微微欠身，笑着自我介绍：裴先生，“我叫唐营凤，是漫初明月的老板，今天过来，是想和裴先生打个招呼，裴先生晚上好。”

　　裴扶年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姝玉接收到唐营凤递来的目光，声音轻软：“裴先生晚上好。”

　　话音刚落，裴扶年微微抬头，看向她，问了一句：“你是申城人？”
　　唐营凤脸上顿时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
　　秦姝玉一直以为，自己的普通话很好，没想到一张口就被人猜出来历。

　　她顿了顿，微微抿唇：“是。”

　　裴扶年神色间没什么变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问第二句，就好像刚才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唐营凤识趣地躬身告辞，示意秦姝玉跟上。

　　林老先生盯着二人的背影，摇了摇头，递给裴扶年一杯清茶：“好个美人胚子，可惜是唐营凤手下的，来历不明，不能沾惹。”

　　裴扶年不置可否，目光清淡，轻飘飘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的无人机产业，我不太满意，衡遠不会投资。”
　　林老先生疑惑：“这样好的新兴行业，难道不好吗？”
　　裴扶年思索片刻，不答，反而道：“林墨肯集团有内地资源，若是有意做太空科创项目，衡遠很愿意合作。”

　　林老先生摇头，叹息：“太空项目是前途无聊。可惜风险太大，技术不成熟，投资太大，贸然进军，恐怕会赔掉裤子。”

　　裴扶年便起身，意思便是话题到此为止。

　　林老先生跟着起身，道：“裴先生休息片刻，待会儿我要切蛋糕，还请您赏脸。”

　　买卖不成仁义在，多年世交，裴扶年颔首应下。
　　林老先生松了口气，示意他自便。

　　林老先生一走，便有人瞅中这个时间，准备上前攀谈。
　　保镖不动声色拦下客人。

　　裴扶年一向厌恶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径直出了宴会厅，走向僻静无人的后花园。

　　另一边，唐营凤带着秦姝玉，穿过长长的宴会厅，找到秦月华，轻声唤：“Jada。”

　　秦月华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与伙伴道歉，款步走来，压低声音笑问：“如何？”
　　唐营凤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裴先生问了句她的来历，我瞧着像是没什么兴趣。”
　　“嗐，正常。”秦月华不以为意，意料之中的样子，“裴先生若是那么好钓，怎么轮得到你我。”

　　她看了眼乖巧站着的侄女，捋了捋鬓发：“罢了，不必浪费功夫，我刚刚看到周总了，他那位小情人刚跟人跑了，你把人还我。”

　　唐营凤颔首，没说什么，转头走了。

　　秦月华走到秦姝玉跟前，上下打量着她楚楚动人的模样，紧紧拉住她的手腕：“跟我来见个人。”

　　秦姝玉方才隐隐听到二人的对话，什么“兴趣”“小情人”之类的话语，脸色微微泛白。
　　心底那层模糊的不安，逐渐清晰起来。

　　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开始抗拒，恳求道：“Jada，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姝玉。”秦月华笑了，眼角的细纹别有一番风情，“见过周总，我就带你回家。”

　　她的态度极为强势，几乎是拉着秦姝玉往前走，借着侧身的动作，语气又低又狠：“想想安宁，离开清水湾，你要带她流落大街吗？”

　　秦姝玉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走了几步，二人便站在了一名中年富商跟前，那富商看上去年逾四十，头顶秃了半边。

　　秦月华笑容甜腻如蜜：“周总，好久不见。”
　　周总回过头，笑道：“许久不见，Jada越发光彩照人了。”
　　“我人老珠黄，可比不上年轻的小妹妹。”

　　说着，她用力把秦姝玉推到身前，像展示一件礼物，笑吟吟介绍道：“这是我侄女姝玉，刚从内地过来，还请周总多多关照啊。”

　　周总的目光落在秦姝玉脸上，眼底顿时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伸出手，装成绅士的模样，“秦小姐，幸会。”

　　秦月华见状，竟用力抓着秦姝玉的手，递到周总手中：“能认识周总，是我们姝玉的荣幸。”

　　周总哈哈一笑，握住秦姝玉的手，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秦小姐晚上有空吗？维港今夜有烟花，不知愿不愿意赏脸与我一同去看看？”

　　油腻的触感，令秦姝玉几欲呕吐，强忍着生理性不适，低声回绝：“我、我有事……”

　　周总的手抓得更紧：“有什么急事，可以让Jada帮你去处理，我想，Jada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灯火摇晃，秦姝玉脑子嗡的一声。
　　一瞬间，最后一丝侥幸和期望，都落了空，她什么都明白了。
　　秦月华，要卖了她。

　　屈辱和恐惧齐齐涌上心头，秦姝玉再也忍不住，猛然抽回手。
　　顾不上去看秦月华的脸色，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她没有跑向人群，而是循着光线的方向，奔向不远处的一扇门。

　　身后，秦月华脸色骤变，向周总道歉：“周总，真是sorry，孩子不懂规矩……”
　　周总脸上浮现不愉，意有所指：“Jada，今日的事情，办得不美。”
　　秦月华压下心底的不悦，赔笑道：“您放心，不会让您失望。”
　　说着，她快步走向秦姝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