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13、提点 你做的很好

　　下午。
　　挂钟的指针落在两点位置，秦姝玉单手抱着文件夹，抬手，叩响办公室的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目光落在办公桌后的男人身上。
　　裴扶年低着头，握着一支半旧的宝珠笔，正在签阅一份文件。
　　中午阳光极好，落在他额前，眉骨深浓，下颌线凌厉。

　　秦姝玉有一瞬失神，又飞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冷白色，青筋隐约可见。

　　她蓦然想起，那份资料里写，他惯用宝珠笔。

　　裴扶年仿佛没注意她的视线，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说吧。”

　　秦姝玉清了清嗓子，认真汇报：“上午齐助理交给我三份项目资料，我已梳理清楚，并及时跟进。”
　　她将几份数据清晰地罗列到裴扶年跟前。
　　裴扶年听得仔细，神色没什么变化，最后略一点头：“不错，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秦姝玉顿了一下，问出口：“和澳洲的矿物运输项目，每吨利润，是不是有点高，这个数据会不会有问题？”

　　裴扶年的神情里，慢慢多了一丝赞赏，对她解释：“这个项目利润比其他公司高，有两个原因。”
　　“第一，三年期的长期合作项目，澳洲矿山那边给的成本要低一些。”
　　“第二，衡遠有自己的船，也有能源。在中东地区开发的原油矿产，一部分卖到世界各地，一部分供应本公司生产，成本远低于普通海上贸易。”

　　他并不吝啬夸赞：“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很好。”
　　又问：“还有其他的吗？”

　　他只是惯例问一句，寻常时候，下属若无内容汇报，便会主动告辞。
　　问完，便低下头，去翻阅其他文件。

　　秦姝玉却被他温和笃定的语气，搞得脑子短路了一下。
　　以为他是在追问项目情况。
　　可是，三个项目，她已汇报到位，实在没什么要说的了。

　　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看到的另一份文件夹。
　　难道是在问这个？
　　上午的时候，他的确是看到她抱着那份私人文件夹，才要求她来汇报工作的。

　　她抿唇，不知道从什么角度开始讲他的私人问题，才会显得不冒犯。

　　“裴先生……”
　　裴扶年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怎么？”

　　秦姝玉一咬牙，干脆一鼓作气：“您的私人资料，我已经看过，以后为您安排行程和日常工作时，我会注意，您有什么要特意安排的吗？”

　　她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中间没有呼吸停顿。
　　若非怕他听不懂，恐怕连断句都要省去。
　　紧张的神情像是在奔赴刑场。

　　裴扶年有些意外，没有料到她会说这个。

　　作为助理，本不该把他的喜好放在桌面上直说。
　　不管是齐思行还是其他人，都只会在背地里默默揣度他的喜好，没有人会当面问询。
　　毕竟，这样会显得有些卑躬屈膝。
　　不像助理，像狗腿子。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脸上，少女细腻瓷白的肌肤，泛起了一丝红晕。
　　到底是年轻单纯，大学都未曾读完，没来得及学会暗度陈仓那一套。

　　裴扶年无声笑了一下，温和摇头：“没有什么了。”
　　随即又提点了一句：“齐思行给你资料的事情，不必告诉别人。”

　　秦姝玉没有看到他的笑容，愣了一下，顿时有些茫然，仍乖巧点头：“是。”
　　然后，她好像明白过来，齐思行给她资料，并非裴扶年授意。
　　而是一份好意。

　　裴扶年点头：“去忙吧。”
　　秦姝玉咬了咬下唇，脚下未动，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问：“裴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

　　她以为，齐思行给她资料，是每个助理入职前的常规流程。
　　可若不是如此，她在裴扶年跟前说出口，会不会对齐思行造成影响？

　　裴扶年明白她的顾虑，干脆利落地告诉她：“你没有错。”
　　“齐思行向我汇报过给你的分工，此举是为了让你更快做好工作，就算你不说，他也会主动找我邀功。”

　　秦姝玉仍是有些不安。
　　裴扶年似乎有些无奈，说的直白了一些：“不让你说出去，是怕其他人知道，内心不平。”
　　“毕竟，我不止一位助理。”

　　秦姝玉明白了，心下感激不已，低头弯腰，冲他鞠躬：“谢谢裴先生。”

　　从CEO办公室出来，秦姝玉想了一下，敲响了齐思行的门。
　　齐思行戴着眼镜，盯着电脑屏幕看一份数据，抽出目光看她一眼，笑问：“汇报完了？”

　　“是。”秦姝玉点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谢：“齐助理，谢谢你的资料。”

　　齐思行抬头，见状顿时笑了：“你跟裴先生说了？”
　　秦姝玉抿唇，轻声说：“若是裴先生责怪……”

　　“你想多了，难道我是不严谨的人吗？”齐思行摆摆手，弯着唇角心情很愉悦，坦诚道，“我给你的时候，没有嘱咐你保密，就是想让你说给裴先生。”
　　“啊？”秦姝玉呆了一下。

　　“我做了好事想留名，但自己去邀功总显得不好。”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透过镜片看向秦姝玉：“你不要怪罪我利用你，就已经很好了。”

　　“不会……”秦姝玉一下子想到，裴扶年说他会主动邀功的话。
　　裴先生对他的助理，当真是极其了解。

　　她莞尔一笑，彻底安了心：“那齐助理，我先去忙了，您有事再叫我。”

　　“先别走。”齐思行瞟了一眼电脑屏幕。
　　打开新收到的邮件，看了一眼，喊住她，从书架上又拿出两个文件夹，递过去。
　　“裴先生让交给你。”

　　秦姝玉接到手中，翻开看一眼，是几份新的项目资料。
　　看上去，比上午的那三份，要复杂很多。

　　齐思行笑吟吟道：“恭喜，这么快就得到了裴先生认可，多多努力。”

　　秦姝玉弯唇：“我会的。”

　　她拿着文件夹回了办公室，翻看其中一份，仔细梳理。

　　一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很快结束。

　　五点钟，秦姝玉出门，在下班的队伍中没有看见孟芷宁。
　　姜玉敛注意到她的视线，桃花眼眯起来，笑吟吟道：“走啦，孟助理晚餐要随裴先生去会见客商，要加班。”

　　齐思行闻言，走过来，道：“姜助理，裴先生本周的行程，没有发给秦助理吗？”

　　姜玉敛微微一顿，桃花眼里的笑意收起。

　　齐思行不轻不重瞥了姜玉敛一眼，转回头，含笑对秦姝玉道：“行程表本来是助理人手一份，只是本周没有你的行程，大概忘了给你。”

　　说着，他低头，用手机给秦姝玉发送一个文件。
　　秦姝玉接收过来，点开，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

　　她似乎明白了，为何裴扶年会说，工作强度配得上这份薪资。
　　更加明白，为何裴扶年一个人，需要五六个助理。

　　这份行程表，堪称紧锣密鼓，密密麻麻，令人发指。
　　单单是今天晚上，裴扶年就要与两位客商会面，结束后还有一场晚宴。

　　再往后看，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的工作强度。

　　可纵然如此，她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任何疲态。
　　几次见面，总是那幅不动如山，从容冷静的模样。
　　甚至他似乎还有时间健身，手臂上的肌肉，一点不像久坐办公室之人。

　　齐思行见她惊讶，轻笑一声，调侃道：“资本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秦姝玉认同地点点头。
　　的确如此。
　　换个体弱多病的，用不了三天，恐怕就要猝死。
　　裴先生，当真不是凡俗之人。

　　电梯门打开，齐思行率先走进去，目光再次落在姜玉敛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从下周开始，裴先生的行程表交给秦助理安排，其他人有需要提请裴先生出席的会议和活动，周三之前上报，过时不候。”
　　他又看向秦姝玉：“这是历来的规矩，若是有人想让你网开一面，你应当知道如何处理。”

　　秦姝玉语气平静，理所当然：“我是裴先生的助理，一切都按照裴先生的意思来做。”

　　齐思行满意地弯了弯唇。

　　姜玉敛脸色平静，一言不发，只是笑容不再。

　　秦姝玉下班，接回妹妹，牵着秦安宁的手，走在大街上：“第一天上学，安宁习惯不习惯？”

　　“习惯，姐姐，我喜欢新学校。”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就是有的小朋友说话，我听不懂。”

　　秦姝玉笑着捏捏她的小脸：“那姐姐给你找节课，你学一学好不好。”

　　港城的许多小学，都有内地学生花钱读，选学校的时候，她特意选了个内地学生多的学校，就是怕秦安宁不习惯。
　　但既然在港城，就难免有人说粤语。
　　秦安宁年龄小，语言天赋一直不错，多学一门，也不是坏事。

　　秦姝玉准备给她买一套网课，让她跟着学。

　　秦安宁点点头：“好噢。”

　　姐妹俩走在人群中，笑容盛大。

　　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孟芷宁坐在副驾驶，忽然出声：“那不是秦助理吗？这么小的年龄，就有孩子了？”

　　裴扶年坐在后座闭目养神，闻言骤然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