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禄儿住进尉迟显的府邸这许多日子,还是第一回见到尉迟显本人呢。他的相貌还算端正,双眸清亮,面如冠玉,却这其中也不失男子气概。文颛很小的时候就对禄儿说过,说喜欢生的好看的男子,也难怪了她当时会义无反顾地嫁给尉迟显。大约他此番是以禄儿姐夫的身份来的,还特意回屋去将朝服除下,换了身素净的私服过来。

      以他二人的身份,确实不便单独在屋内说话,是以尉迟显请禄儿移步到大堂,并屏退了左右。

      “三姐夫,你是不是想劝我嫁去邱国,给他们做太子妃?”禄儿不愿与他兜圈子,只开门见山的说道,“那天在茶肆,我花了一钱稍适打听了一下,那儿的店小二对我说,说这个故事,说书人已经连着说了三日了。其实有什么话,你不妨对我直说,或者让三姐转达就是了。一家人之间何必做的这样迂回呢?可不折腾那说书人,与那帮听书的人陪着一块演戏嘛。”

      尉迟显本也不是什么软弱的性子,他自己的体内也流淌着蔺国王亲贵胄的血,即使站着,也是永远腰背挺直。是以若说是被眼前的这个区区下马威给震慑住了,倒也谈不上。且他来前瀚敏便再三警告过他,说眼前这个女子不如寻常妇孺一般那么好糊弄,若是理论起来是断赢不过她的。是以尉迟显便做好了与禄儿慢慢磨的思想斗争,才敢过来的。

      可不论怎么样,文禄儿确实比他想象中还机灵一些:“是,我会检讨。”

      禄儿不置可否,又道:“你不坐下么?”禄儿此刻是谷祁勳亲封的悠悠郡主,位上座自然没什么稀奇的。可尉迟显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总也让人看着不舒服,好像她在训话似的。

      尉迟显谢绝:“不必了,方才坐久了想站会儿。”

      禄儿沉默少倾,似在思考些什么,忽然反唇相讥,“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说辞,你是不是也觉着有些难以启齿?怎么说你与我三姐都是情投意合,这才互许了终身的,怎么能说服我嫁去邱国给那么个纨绔子弟呢。”

      尉迟显忽然抬头,道:“我并非来做说客的,人贵在自知,凭我是谁,又如何能说动你呢?不过是想着将眼下我储国的情形说与你知晓罢了。”

      “可别口是心非了。”禄儿嗤笑似的摇了摇头,道:“实际以你的立场,你站在为人臣民的角度,此刻来劝我,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国难当前,匹夫有责,整整三万石的粮食,怕是眼下全储国的百姓,都认为我文禄儿是天经地义要嫁过去的。可是三姐夫,你知道我方才经历过什么么?我又是为何要从宫中出来的么?又是为何那三日不吃不喝一心求死么?你若是知情,还要来问我,不是在落井下石又是什么?四国情形,你以为我会不了解?我在外流落了整整六个年头,还能不知道这乱世究竟生了个什么模样。你要说些什么我都明白,可我眼下自己都活成一具行尸走肉了,你让我拿什么答应你?”尉迟显蓦然抬头,却见禄儿心有戚戚,一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禄儿与谷祁勳的事情,尉迟显都知道,且比文颛知道的还多。只是尉迟显原以为适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才是她。却谁知并不是。那陡然落下的泪令尉迟显忽然明白过来,那些咄咄逼人的犀利言辞也不过都只是她的伪装而已。

      尉迟显今日实际是身负重任而来,门外的那顶轿子说明了谷祁勳立场,可他作为朝臣的代表,自然是希望能够以此换取那剩下的两万多石粮食的。然而,他眼下的立场也确实是左右为难,前有国家有同袍们的期许,后有圣上有文颛的反对,而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仿佛也令这件事情更加棘手了。

      “小妹。。”文颛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外,远远望着禄儿,眼中亦噙着泪珠,“尉迟,你去告诉他们,我妹妹是不会嫁去邱国的!自己治理不好这个国家,便要牺牲我妹妹来成全他们那点私心,凭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眼下一颗心思全扑在那个负心汉的身上,可别说这回也是他让你来做说客的罢?” 文颛一面小心替禄儿抹去眼泪,一边斥责。

      “这种大不敬的话你往后可别再说了。”尉迟显迟疑了下,有些话,他仿佛是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且圣上并不是你说的什么负心汉,门外那顶轿子镶了金的轿子便是他的意思。盼着悠悠郡主远嫁邱国以换取粮食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文颛闻言诧异,可禄儿由始至终只低着头,并不言语。

      只听尉迟显叹了口气,又说:“眼下局势说来也复杂,孟邱大战之中,邱国占据明显优势。这就意味着不论能否拿到粮食,咱们都要攻打邱国腹地。可邱国的实力,有目共睹,这怕是一场持久战,没有粮食我们根本不可能赢。你若是肯嫁去邱国,一来我军需便能有保障了,二来百姓不必再受苦挨饿,将来还能上战场。不过圣上眼下的立场不明确,是以嫁与不嫁,只你一句话。”

      文颛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可再多说,劝禄儿道:“尉迟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你也别多胡思乱想了,想多了脑仁怪疼的,走罢,我送你回去歇歇。”

      送禄儿回到西院,文颛一面替她收拾床铺,一面宽慰她,可眼下禄儿又哪听的进去:“三姐,我问你个事。”待文颛坐到她身边来,禄儿才说,“照理说,我从未对你说起过我为何会出宫的,却你为何一口咬死是他有负于我?”

      文颛迟疑了下,才回答她:“有些话,是尉迟对我说的,我本不该对你说,你即便听了也只当没听过好么?”禄儿即点了点头,“这事其实也有时候了,那会儿施原贪墨一案正胶着,无缘无故的,他忽然就招认了那笔赃款的下落。但你现在细细回想一下,若是当初施原咬死不说,除非将整个储国都翻过来,不然凭朝廷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可为何当初施原就供了呢?”

      禄儿蹙眉半晌,道:“严刑逼供了么?”

      “说严刑逼供,还是说轻了的。” 文颛一脸看不下去,“这种肮脏的事,圣上龙体贵重,自然是碰都不会碰的,也不会载入史册,都是悄摸着做的。不知你可有听过余卫这个名字,是圣上指使的他,当着施原的面,将他家中的老小一个一个杀尽的。先是老,杀完施原家中高寿的老母亲,再遭毒手的便是他的外孙了。那三个可都还是未满六岁的孩子啊,余卫眼睛都没眨就都给杀了。就在余卫手中的刀,要落在施原次子那怀着身孕的妻子身上的时候,施原不得已松口了。原本兴旺的家族,一时之间,竟后继无人了。何其残忍。世人都只道施原是良心发现,可殊不知他一代功臣,竟遭受了如此非人的对待。圣上最终是放了他不错,可他与他那两个儿子,受不过一起焚炭自尽了。”

      听完,禄儿不说话了。

      可文颛还没有说完,“你还记得从前伺候先帝的温栋廉温公公么?他仿佛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先帝驾崩后,便被圣上软禁在了城郊的一间小屋子里。后来不知怎地消息竟给传开了,一时之间仿佛原阳城中人人都知道城郊观音庙边的小屋子里关了个太监。大约是圣上怕泄露些什么,后来就索性赐了鸩酒,一了百了了。”文颛一边说着,一边还觉着荒唐,“你可知道,宫中都说温公公待圣上的感情,那可是从小看到大的,丝毫不亚于武彻武太傅。反正我一个外人,只听着都觉得心寒。”

      说起小屋子,禄儿忽然想起了祁晞:“经你一说,我倒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先前不是二公子被人从隽霖行宫掳走了么?瀚敏为了巩固自己在常因军的地位,曾托我去寻找二公子的下落。我先前在市井不是还认识些人么,便烦请他们替我打听。你方才问我有否听过余卫这个人,我不止听过,还曾见过。只因世人都道二公子是被乱党抓去的,殊不知是被余卫他们关起来的。那个行事做派,我只一看便知是司隶校尉的人。后来他又自导自演了一场瓮中捉鳖的戏码,是消灭了乱党不错,可无辜的二公子竟又被抓入了天牢。”

      文颛听到这,忽然冷笑了起来:“怎么?你以为就这样么?你难道没听说就在昨日,二公子在从隽霖行宫迁往新宅邸的路上,被一群强盗结果了性命么?”

      禄儿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出话来,却好像声音都不是她的了:“怎么会呢?”

      文颛只急道:“怎么不会?不然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以为有什么强盗胆敢当着千千万围观百姓的面,将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给杀了?还会有谁,就为了那么几个钱,杀谁不是杀,我原阳城中腰缠万贯的财主比比皆是,怎么偏偏挑中了二公子?这不是找死么?摆明了是他想要斩草除根,铁了心要让二公子死啊,且你以为粮食真的到了以后,我们的父亲还能活么?”文颛上前握住禄儿的手,语重心长地道,“禄儿,兴许从前你们在外流落时,还是相知相惜的一对。可时移世易,如今回到了储国,他做他的皇帝,你做回你的文禄儿,你与他早已不是一路人了。又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禄儿忍不住摇了摇头:“纵是如此,可他的心中只有我,我的心中也只容得下他。我眼下只是乱的很,当初之所以选择出宫,是为不愿四姐的孩子活的像我一样,一生不被重视。可一想到这一辈子都不能见到他了,我心中就像被火烧似的难受。原本都能说服自己了,至少留在原阳,怎么都会有他的消息,反正国家危亡,不能同生将来还不能共死么?可如今一想到要嫁去邱国,这样的恐惧又回来了,这一世都不会再有他的身影了,三姐,我到底该怎么活下去?”

      此话一出,文颛只觉心中一沉,她用力抓着禄儿的手,虽是明知故问,却又实在忍不住多确认了一次:“禄儿,我仔细再问你一遍,那件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禄儿此刻看似万念俱灰,只道:“我不愿意,可这个国家就是他的性命,他势必是要与储国共存亡的,他原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才会回来的。我倒情愿我们从没有回来过,即使无家可归,日子苦些,至少不必日日承受剜心之苦。只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禄儿一叹,“我哪怕不是为了这个国家,单只为了他也好。左右我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了,葬在哪又有什么分别。事到如今,我只盼着他能真的高兴,能没有遗憾就好。”

      闻言,文颛不免眼眶也跟着濡湿了:“文禄儿,说了半天,你其实早就决定好了是不是,我劝了这么半天,你只当我对牛弹琴是不是。”文颛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落,“我就不明白了,你分明只是文家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出的女儿,凭什么能承受这些?这个国家的兴亡,不是该由他们姓谷的人来背么,何时能轮的到你了。”禄儿苦笑摇了摇头,手上紧紧攥着的手绢,上面正是由谷祁勳亲笔所书的《诗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