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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纤 夫 悲 歌 陈志广缀学 ...


  •   唐宋时南安水路航运直通大海,非常繁忙。安溪,永春的茶叶,德化、南安、晋江的陶瓷,还有许多土特产,装上泉州远航的福船,从东溪南安码头,洪濑港口和西溪南安溪美,仑苍,李西港口运输货物至泉州港,是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从南亚各国,再带回南洋,印度洋等国的商品回泉州。德化的白瓷被欧洲贵族称作“中国白”。南安码头数十条溪船从泉州装盐、糖、烟、酒、布、海产沿溪上划经外(金中)诗口至码头、永春,再从永春运山货、笋干、香菇、腌菜、木、竹到泉州。

      妙妙丹恳求谢龙部牵线让自己跟着谢姓船工到码头装卸货。谢龙部劝道:“装卸是达啵的事很吃力,你一个查嫫人哪做得了。”
      “我会叫阿广帮忙。”
      谢姓村的船工不时会带上妙妙丹、陈志广到码头装卸货。夏日如火的骄阳,面孔晒得通红通经,汗流如雨,眼冒金星;冬天面孔被寒风吹得通红通红。棉花、茶叶等较轻的货她咬牙独扛。红豆、黑豆、大米等较重的货物她与陈志广一起扛。妙妙丹母子肩膀红肿,脚掌发软、膝盖发抖,腰骨酸痛,走在货船搭得二、三节不宽不厚的跳板上颤颤抖抖,一颤心一跳,一抖心一惊。一不小心就跌落到水中不死也残。
      货主与码头工人怜悯妙妙丹母子不计较妙妙丹母子少做,工钱按照壮男付。妙妙丹的心在痛,曾几时还调侃陈志广的父亲在码头做苦力、流臭汗。妙妙丹做梦都不会有这个场景:做苦力,当装卸工。

      每年正月初九“天公生”,安溪、永春、南安的纤夫汇聚英都昭惠庙求平安。陈志广随谢姓村纤夫到英都镇。英都镇昭惠庙前已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英溪险滩多,弯曲多,纤夫“手抓岩石脚蹬沙石,穿湿衫,吃臭饭,死了无人埋,落河喂鱼虾。”为祈求顺风,纤夫们从九日山昭惠庙请来海神“仁福王”分灵立庙,“昭惠庙”。纤夫们以粗绳系灯,每阵一青壮年领头,胸前缚一扁担,肩负大绳,作船夫拉纤状弓身拉动灯阵向前行进,随后的男女老少紧扶灯绳“护灯”,请来海神保平安。“拔拔灯”节历经700余年。
      烟花燃起,鞭炮阵阵,燃起陈志广的兴奋。一根硕大的长麻绳,每隔六七十厘米挂一个灯笼,男女老少用手拉着,一起使劲往前拉。数队“拔灯阵”蜿蜒3公里长,如火龙起舞;人群似潮涌翻腾,鼓乐喧天,焰火升空。各阵间穿插着“大鼓吹”、“车鼓舞”、“花鼓唱” 拍胸舞、花鼓队、舞龙舞狮及南音管弦乐队,蔚为壮观。火龙阵沿着英都镇一路绕行。灯阵间,所经之处,家家户户欢欣鼓舞,燃放烟花“迎灯”。
      陈志广听说拔船挣钱快,从南安码头至泉州拉一船货到岸结算一元钱,吃饭一角钱,赚九角钱。陈志广坚持不再上学要跟大人拔船。
      “你要读书。”妙妙丹坚持说。
      “高小学毕业就行了。”陈志广恳求母亲让自己与谢姓村的纤夫拔船。
      陈志广到谢龙部家恳求介绍自己去拔船。
      谢龙部反对:“闽南有句俗话,叫‘走船跑马,没三分命’”。
      “拔船危险,比种田挣钱快、挣钱多。”陈志广自己去找谢姓拔船队老大。
      老大拒绝:“你有13岁吗?”
      “有。”陈志广11周岁,13虚岁。
      “拔船是体力活,你的力气小,别人就要多出力。”
      “我有力气。”陈志广要求比力气。
      谢姓拔船队老大与陈志广比臂力,体力。没想到陈志广力气大,身体好。
      妙妙丹苦口婆心劝说无效,无可奈何地暗叹:谁的种像谁,说不听。
      第一天吃过早饭,陈志广提着草编袋到谢老大家等待上工。谢老大叫陈志广穿短裤,赤脚、赤膀。春寒让陈志广一阵哆嗦。谢老太拿一块破布从陈志广肩上斜挎过去。陈志广跟在大人中间,拉着长长的纤绳,一声呼,齐声应,在抑扬顿挫的号子声中,弓着泛着古铜色的光脊梁背,弯着腰,挽着裤腿,步履艰难地拉船。小腿肚上暴起青筋,脸上的汗珠不住地滴在脚下的草棵上、石块上、泥土上。沿途的野花、野草,溪中的帆影、浪花,视而不见。麻绳勒得志广的膀臂、手掌钻心地疼,刚开始的新鲜感荡然无存。他害怕大人们不用他,咬着牙不敢哼。
      “使劲走哪,哟嗨!加劲蹿哪,哟嗨!走到前面抽袋烟儿哪,哟嗨!,哟嗨!……”喊号的每呼喊一声,众纤夫跟着“哟嗨”一声。陈志广和大人一样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有时手足并用,抓住岸边的树枝,竹条,喊着号子一步一个脚印,步伐齐,同时使,艰难前行。
      晚上到泉州,纤夫们整齐地呼着号子,船只靠岸,船工放下帆后忙着抛锚,将船上的大粗麻绳栓到码头的石墩上。船工卸下货物,码头周边的脚力们便大喊“来搬货咯!”从南安到泉州,天晴一般早上7点多钟,顺风顺水,下午3点多就可以到泉州。回来的时候,从泉州到洪濑这段水路,江宽水平,划桨摇橹还算轻松。到洪濑之后,水势较急,河弯太多,一路往上要拉着船走。船轻水平一整天;船重,一路上装货、缷货耽搁,二天的时间。
      陈志广受不了,肩膀肿起拳头大的块,又酸又疼。睡觉时脚上血泡疼得呲牙咧嘴。
      一位年岁大些的纤夫看他掉泪,笑说:“才走了60多里路就受不了啦?少年家,这才在哪儿,以后受罪的时候长着呢!”
      年岁大些的纤夫经过数个春秋,经过数番风雨,大水的脚板磨练出来了,光着脚丫子在蒺藜上走也扎不透,双腿成了罗圈腿,黝黑的面孔像涂上一层桐油。
      陈志广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母亲,一夜没睡着,不惟肩疼、腰疼、脚疼、腿疼,心里也疼,泪水把枕头湿了半截。
      每天,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时分,烧煮食物的陈志广在河里淘米,舀河水于铁锅煮粥。十余人围在一起喝一两碗粥。早餐后,纤夫拿起纤绳跳上岸,套好纤板顺着河边的纤道拉纤。满载的船吃水很深。拉动的一瞬间要花掉很大的力气。大家齐心协力“一、二、三”拉。弯着背双腿用力向前蹬,几乎把脸贴到地面上。老大在船头用竹篙将船撑离河边的浅水处,另外两个大人主动放下橹摇几下,船慢慢地开始移动。船行驶,拉纤就轻松一些了。纤夫时常会遇到无法跨越的支流。就站在支流边收起纤绳,待船靠岸后就跳到船上,等船驶过支流靠岸后,再跳回岸上继续拉纤。遇到横跨于河上的大桥时,就站在桥顶上慢慢地收起纤绳,等船行驶到桥肚时,将纤绳和纤板扔到船上,然后赶紧跑下桥站在桥前的河边等船靠岸后,快速地跳上船取了纤板套在身上,再跳回岸上继续拉纤。
      陈志广和大人们挎着纤板拉着船从清早一直走到夜幕降临的黄昏。没有休息的机会,两条腿再累再酸也不能坐下来小憩一会。唯一能休息积力的时间就是在中午时分上船吃顿中饭。一天下来,我们总是累得精疲力竭像个只会呼吸的活死人,常常是吃完晚饭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当夕阳西下暮霭氤氲的时分,常常错过在小镇码头过夜的机会。陈志广跟着大人开始边行船边寻找可抛锚停泊过夜,能够避风的河湾。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靠岸停船。在船头的行灶上煮好米饭,津津有味地嚼着米饭咸菜萝卜干,吃饱就睡。曾有数次,在第二天一早醒来时,陈志广发现停船的岸边是乱葬岗,腐朽的棺材板斑斑驳驳,早已变黄变褐的骷髅,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有数次在船上过夜,陈志广梦到尸骨,哭叫,被大人叫醒。
      过了一个星期,船从泉州返回逆流而上,又是顶风,船行非常吃力。满载货物的木船船舷离着水面只有一巴掌高,仿佛一个轻微的浪花既能把船沉入河底。纤夫的背弓得比任何时候都弯,整个身子往前倾斜,纤绳拽得桅杆“嘎嘎叭叭”响。众人使出真力气把缆绳抻得紧紧的,船到码头停下,大家稍事休息。伙计们有的上街里转悠,有的上船喝水、吸烟。老纤夫有时会叫陈志广吸一、二烟,说可以解乏、去湿气、瘴气。陈志广渐渐地吸上烟。
      陈志广没想到纤夫的苦那么多。船进入翻腾的急流。河水如同沸水在纤夫身边翻滚。船突然跌入浪涛中,河水涌上船头,似乎要把它淹没。岸上10余位纤夫紧拉着纤绳,喊的号子声盖过急流的咆哮声。一根纤绳断了,船失去平衡,从船头到船尾,颠簸不停。10分钟后,陈志广等人平安渡过险滩,在一处平静水域下锚休息。重新扎绑纤绳。
      逆水而上,急滩遇风雨,雨水模糊双眼,用心坚持,稍不注意就会船毁人亡。春雨,阴湿,纤夫们从头到脚湿淋淋,汗水、雨水分不清。浑身筋骨酸痛疲惫乏力。河涨水,船停在险滩急流之上,陈志广等人在岸上拖不动,船一旦翻,纤夫非死即伤。千钧一发之际,后船的纤夫气喘吁吁赶到,他们扣上胳膊一帮衬。船上和岸上互相呼吼、埋怨、狠骂,撑船的大呼“稳住”,纤夫则叫“避开”。避开是说避开水筋,减少冲力。一直到把船拉出险滩急流,所有的纤夫才松口气,躺到地上喘粗气,刚才的吵骂已无影无踪。他们经常这样你帮我,我帮你。
      “噢咳—啊呦”,“呼嗨儿嘿!使把力啊,嗨哟,往前拖啊,嗨哟……”纤夫拔着船缓缓前行。
      几天拔船上百里,栉风沐雨餐风宿露吃没好吃,睡没好睡,睡觉时还要竖起双耳保持着警惕。纤夫们路上吃的粮食和菜都是从自家带的红薯、竽头等。吃着简单的饭菜,干着繁重的体力活,年复一年,没有毅力的人很难坚持下去。水大、滩急的雨季,一般拉纤不超过5小时。
      炎夏,日头炙烤着大地,河水。晒得河滩上气温高达40多度。陈志广见大人们裸体,害羞地愣着。老大笑道:“免羞羞。汗,水,绳,衫没两天就磨破了,挣得钱不够衫本。拔船时一会儿上岸,一会儿下水,没空闲穿衫脱衫。若穿衫裤,一会儿上岸,一会儿下水,身上干了湿,湿了干,会得风湿、关节炎,所以不如不穿衣服。”
      陈志广明白地点点头,别扭地脱到短裤,裸着身。纤夫们浑身上下黢黑黢黑,只有屁股处微微泛出一点白色,弓呈九十度的直角,目不敢旁视,身不能转动,双手触地,手指紧抠着泥土,大腿根儿使着蛮劲,每移动一步都异常艰难。夏季时,他们都尽量避开上午11点到下午2、3点的火辣阳光。
      纤夫们破草帽遮挡不住曝晒的日光,汗如雨,喘如雷,有的索性扔掉破草帽。陈志广感到头发要被烤出火。他的背部被晒得红红的、疼疼的。他看不到背,但感受到背被纤绳割得皮开肉绽,渗血粘粘的、干的渗血硬硬,钻心的疼。他的脚底烫起泡。老纤夫脱无数层皮,脱了皮后变成亮亮的深栗色。光着脊梁在船底磨来蹭去,磨得后背发红发痛。
      天黑,纤夫在河边荒野支起纱帐,蚊虫肆孽,隔帐叮咬;闷热的夏天,除了穿河风径直地通过河道给船上的纤夫带来凉快外,其它方向来的风根本吹不到。
      炎夏苦,数九隆冬更苦。风顺着河道长驱直入,寒风刺骨,寒衣单薄,纤夫们冷得瑟瑟发抖,赤脚冻疮累累。船搁浅,陈志广与大人排列整齐地背着纤绳,发出惊天动地的吆喝。谢老大叫大家下水推船。刺骨的水冷得陈志广牙齿咯咯直响。谢老大身手敏捷,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河床里布满花岗岩的石头,有的大如一间小屋,纤绳被挂在坚硬的岩石上,卡住,谢老大立即游到大石头旁,站上面把纤绳松开。在一块岩石后面有一个回水区,纤绳和一条停在那里的渔船的桅杆绞在一起,他马上游过去,在湍急的河水里把纤绳解出来。接着他又去把被石头卡住的纤绳解开。谢老大站立船头,执一根长篙,指挥。其他八位纤夫一溜儿沿岸排开。谢老大一声令下,船开始缓缓移动。纤夫们脚蹬草鞋,褴褛的条巾只能遮住羞处,光光的腚子随着拉纤时的用劲仿佛一条蠕动的大虫时起时伏。水在他们周围翻腾咆哮,激起泡沫,不时地跃上船头,似乎要把他们吞没。他们一寸一寸向前进。纤夫将船背过浅滩,已累得精疲力尽。
      一拉纤,陈志广就不觉得冷。没过多久就会觉得浑身汗涔涔,时间一长还会热得脱衣裳。脚板上的冻疮一粒粒、一团团、红红的、硬硬的,肿得历害的裂开,流血。太阳出来,痒得流泪。
      有一次,陈志广前面的船摔进河里,3个纤夫没了。陈志广问谢老大他们怎么在半路上补充纤夫时,谢老大沉重:“整个船都没了,没活了,还补充人干吗?这趟活就算白干了。”
      日复一日,陈志广熬过三年,长成一个壮实的小伙子。陈志广拉纤的3年时间内他们的船队没有出人命。
      梅山的东溪河不长,但弯多潭深。路道垃圾里的尖利物将志广的脚底划开一个口,陈志广没有感觉。休息时,纤夫们发现沿途血迹斑斑,纷纷察看自己的双脚。陈志广才感到脚疼。众人用烟丝堵住陈志广的伤口,撕了布条扎紧。夜晚船至南安。两位纤夫陪陈志广到南安医院处理伤口。医生要求住院,险些送命。
      妙妙丹坚决不让志广拔船,哀求纤夫们拒绝志广拔船。纤夫们理解妙妙丹的心情,渐渐地减少通知陈志广拔船。陈志广在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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