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 ...
-
37.
第二天醒来,天还没亮,我早早离开她家。
睡梦中的她泪痕还在,眼角细细的皱纹,有些许憔悴。
我轻轻地亲她眼角的鱼尾纹,掰开她还紧拽衣裳的手指,不想惊动,让她好好睡会儿。
出来之后,外面大雾迷茫,天地之间像是混沌不分,不知道走在雾里的我是否也失魂落魄。
唐老师飞走的那天我当然没有去送她,呆在资料室看她的那本《幽冥录》。
生死都不是距离,何况只是一个太平洋。我笑着跟她话别。
该撒泼打滚,还是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只是顿住脚步,看她远走。
我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也跟她说过,没有谁离开谁就过不了一辈子;我也说,其实我很喜欢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人管束。
可是她走了,到处都空荡荡的了。
我的生活依旧,每天乖乖看书,查资料,写论文。
董老师已经在催我,毕业要趁早啊,刚好有个老教授准备要退休,岗位不等人啊。
其实,生活一早已经安排好了,该走哪一步,我们只是在无谓挣扎而已。
38.
系里要退休的那位教授搞康德哲学的,终生独身,一头银发,在给我们讲课时,声若洪钟。
老教授一生搞学术,偏执顽固,为人耿直,我们都说他是那种理想的学院派哲学家代表。
坐在下面听他讲课,仿佛看到了我的未来,人来人往,站在那个讲台上的,是不是都是同一副心境呢?
看似不同的面孔,看似不同的话语,说的是不是都是同一种孤单的心情?
康德在人家问他为什么一辈子单身时,说在他需要女人的时候无力供养她们,当他有能力供养她们了,却已经不再需要了。
或许那都是我的写照。
这时候,面对着再年轻漂亮的姑娘,我都会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她们在我看来是一具具鲜嫩的□□,包藏着无穷的欲望,一朵盛开的玫瑰,一只缤纷的热带小鸟,诱惑而又乏味。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静静对视的眼神。我对她并没有什么要求,不求承诺,不求日日厮守,不需要什么语言,只要一回头,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也许真的是在她离开之后,我才发觉对她眼角的细细皱纹是如此念念不忘,她偶尔发回来的邮件里,一个人在街边的咖啡摊上,阳光下眉花眼笑。
有种失落无人察觉。我应该是坐在她旁边的人,陪她度过那样美好灿烂的下午。
39
唐婉也曾问过我,如果不学哲学,我会干些什么呢?
我实在想不出来,只好反问她一句。
她也想了好久才回答我。是不是生活得太平静了,以至于我们认为它理所当然?
逐渐沉溺于哲学的世界里,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
有没有人晚上睡觉的时候,害怕自己会一觉不醒?
死亡或许就像是个永恒的梦境,没有痛苦,只是不再醒来。
第一次意识到死亡是,儿时在门口与人玩耍,远远听到低沉的锣声,旁边的大人连忙把我们赶进屋里,锁起门来。
可是越不让看的越要看,扒在门缝里,屏息凝神,一列披麻戴孝的人走过,扛着一个很简陋的甚至不能算棺木的长匣子,上面盖着一张灰色的毯子。
送葬的队伍经过时,家家门口都要燃起一堆草木,浓烟升起,大人站在外面注目,小孩扒在门缝里好奇。
知道那便是死人了,远远的,门缝里,那个不知名的人走过了一生。
小时候生病也不会太痛苦,死亡似乎是老年人的事情,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脸,伛偻的身子,不停地咳嗽,离我们还遥远。
看那时候香港的鬼片,鲜血淋漓,僵尸蹦蹦跳,懂得害怕了,半夜躲在被窝不敢喘气。
等到我十六岁时坐在爸爸的棺木前守灵时,我知道什么鬼怪都不值得害怕。
因为那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祖先。
守灵的几夜,也有落泪,并没有多大的肝肠寸断,无数的丧葬事情要做。
等过了很久,我坐在门口,总以为爸爸还会从外面走回来,说他只是出去逛了逛。
当时还在学校,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问我哥哥,爸爸是否有什么遗言。
哥哥说,哪还能说什么呢,就是不停地流泪。
生之留恋,心有不甘,在死前这么突出。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伤心的,因为每个人总还是要最终走完这段路途的,早晚而已。
是啊,不甘心,不甘心啊,怎么可以如此多姿多彩的一生就此埋没。
死亡始终是悬在头顶最大的阴影,我们小心翼翼,避之唯恐不及,似乎不言说,就不存在,心安理得,吃饱过一生。
40.
心情爆发于一夜找些科教的片子看,偏偏是太阳系的奥秘,一切都开始于一个大爆炸,故事的开头。
太阳会慢慢老去,最终变成白矮星,就像所有恒星共同的命运。
那时候,地球就不再是地球了,这个星球上一个一个的人,他们大多数只求平平安安过一世,她们曾经沉迷的爱情,她们曾经生死以赴的誓言,所珍重的东西都会消失不存在。
我们将会成为灰尘,你我不分。
意义何在?
大半夜的汗毛倒竖。
死亡将一大片虚空摆在面前,痛苦的意识不是别人的死亡,而是通过那个死亡明白到自己绝不是例外。
有段时间,我白日里走在街上,人群汹涌,我仿佛置身于一个最奇怪的群体之中。
这些高级动物昂首挺胸,衣冠楚楚,四肢修长,走路潇洒,没有一种动物如此注重自己,注重自己生命的意义,如此着急地在毫不关联的两者中赋予意义。
以至于在绝望之中都要造成一个上帝来,用忙于世俗之事来分散自己的恐慌,将彼岸放在远处,安慰自己,死亡是另一个起点。
41.
为什么不能接受,就是没有意义?
人这动物在叹息了,没有意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们终究一生都要有意思。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就是闭上眼睛,都会怀疑周遭的一切不存在。但是就像休谟所说,我可以怀疑一切,但是我还是要正常生活的。
放下那些讲述太阳系生成毁灭的片子,不看尼采的嘶吼,生活也在静静流淌,全然不觉,我们的意识里将它毁灭了多少次。
很庆幸自己没有变成个犬儒主义着,尽管最欣赏的是坐在木桶里晒太阳的第欧根尼。
接受自己既存的现实,知道生存的不容易。
所以,即使虚无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身旁,还是没有勇气结束。
我贪恋这个红尘世俗,世上美好的一切幻相啊,我都想享受。
被抛来这世上之前我不知晓,被带走之后会如何,我也不得而知,能够把握的只是短暂一生。
伊壁鸠鲁才是知己,灵魂的无纷扰以及身体的无痛苦,如此一生宁静美好,尽情享受每一个惊喜。
这些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心思古怪,说穿了,一个畏字。
患得又患失,如此而已。
42.
是哲学让我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苏格拉底估计是那伟大的大多数中最潇洒的一位。
这厮饮毒酒之前,说了句:我去死,你们活着,哪一条路更好,只有神知道!
经常有人把这与耶稣之死相提并论,可耶稣死前说的是:父啊,你为什么要遗弃我。
所以有时候,看奥古斯丁那些对上帝最深情最坦白炽热的情书时,我想的是寻求拯救还是一笑置之,这不是个问题了。
这些话,不会跟董老师说起,尽管他的信仰也不是很强烈,他会很难过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这些话也不回跟唐婉说起,她每次都会昏昏欲睡。
其实那样已经很好了,我对于我的名字很不敏感,总觉得叫的是别人,活在世上常常也觉得没着没落的。
除了唐婉,她能给我一种最真实的感觉。
是她不经意地唤一声,是小薛同学吧。
是的,是我,我在这里。
甚至是她不用做什么,站在那里,就让我觉得活在这世上,如此美好。
我面前的世界不再是黑白灰,她将其染得色彩斑斓,我再也不愿回到阴沉的虚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