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涂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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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钰没想到，她竟然被人举报了！
时间地点事件全都精准无误，连她听起来都觉得那位大人口中的宫女可疑极了……如果那个宫女不是她的话。
面对朱祁钰灼灼的目光，她此刻无比懊恼自己有一张不会说谎的嘴。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十月十三日......”周钰闭了闭眼，豁出去一般道：“奴婢偷偷溜出宫，混进了锦衣卫的队伍，在德胜门前与瓦剌军酣战至深夜方休。奴婢偷偷溜回宫时，确实在东朝房外撞倒了一位大人，怕被他发现伤口解释不清，便当场逃跑了。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心中有猜测是一回事，听到她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朱祁钰心里瞬间涌出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胆子大得没边儿了，什么都敢做。
原来那日她在奉天殿上的豪言：“只恨自己为女儿身，不能亲上战场报仇雪耻，守卫京都！”不是说说而已，她就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就是她啊。
最初认为她有趣，不就是因为她看自己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对皇权的敬畏心，只有看陌生人的冷静打量吗？
后来越接触越发现，虽然她大多数时候看似很守规矩，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其实她心中有一套自己的底线规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是由对她下命令的掌权者说了算，也不是由大明的礼法说了算。
她遵循规矩，却不害怕规矩。
她认为正确的事，就会不顾一切努力去做。
比如眼前，她嘴上说着自己有罪，请他责罚。其实身体放松坦然，脊背挺得笔直，想来根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当然，朱祁钰也不认为她做错了。
他甚至想为她鼓掌，称赞她干得漂亮。
“呵。”朱祁钰嗤笑一声，有些气郁，又有些说不出的期待。他很想知道，如果没有这些身份规矩的束缚，她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周钰被他突然其来的一声笑弄得莫名其妙。
不过听他的笑声里没有多少怪罪的意思，看来自己的推测没有错。朱祁钰若有心治她的罪，也不会屏退众人，和她单独聊了。算这小子有点良心，当初没有白白救他一命。
不错，她敢对朱祁钰说大实话，就是仗着对他的救命之恩。
以这几年她对朱祁钰的了解，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小伙子，应该不至于拿她混入军中杀敌的事情做文章，将她逼上绝路。
“伤到哪儿呢？让朕看看。”
朱祁钰突然靠近，周钰下意识地向后避让，张口拒绝：“右臂受了一点儿小伤而已，不必劳烦陛下......”
话还没说完，朱祁钰已经拉过她的手臂，撩开了她的衣袖。
他动作粗暴，脸色微愠。周钰不知道他突然又生得哪门子气，只好闭口不言，任他动作。
朱祁钰本来因她下意识避让的动作不高兴，等他解开她右臂上包缠的白色布带，看到那个足有一掌长、触目惊心的青肿伤口时，所有的不高兴都被另一种情绪代替，他怒气更盛，冷声质问：“这也叫小伤？”
周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因不想被人发现，她只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眼下伤口发了炎，看着是有点吓人。
可对她来说，无关生死的，都是小伤。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顺着说了出来。朱祁钰听见她轻描淡写的话，再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一时又气又恨。
气她拿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恨她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他这个被她告诫要保持距离的人凭什么心疼她。
他用力丢开她的手，一声不响地摔门而去。
周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适应了朱祁钰阴晴不定的性子，看着那扇来回晃荡的木门，甚至还很有闲心地想着，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几年，还不怎么会控制这具身体的天生神力，有时和父亲生气，用力摔门，就会把门摔得稀巴烂。而父亲总是站在坏掉的门后，一脸无奈又包容地含笑看她。
朱祁钰他，也还是少年心性啊。
这么一想，她莫名对他多了一分老母亲的包容心态。
朱祁钰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手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看到从容立在殿中向他望过来的周钰，不由顿了顿。
她今日穿了一身翠绿的宫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质明雅，身姿笔直，像一棵扎根大地生机勃勃的青竹。云淡风轻扫过来的一眼，平静中带了些……慈祥？
呵，她这一脸看小孩儿似的，宽容大度不与你一般见识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朱祁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面色又黑沉了几分，往靠窗的榻上一坐，朝周钰冷声命令道：“周宝珠，过来。”
待她靠近，他不客气地拉过她垂落一边的手臂，卷起宽大的袖口，打开药瓶，一言不发地往她的伤口涂药。
温热的手指带着清凉的药膏碰到伤口时，周钰忍不住痛得轻嘶了声。
朱祁钰抬眸瞥她一眼，冷笑道：“不是小伤吗？还知道疼？”手上的动作却更小心了。
“伤小不小，和疼不疼有什么关系？再小的伤口也会疼。”周钰脱口而出。闻言，朱祁钰手上的动作微顿，仰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错啊，胆子越发大了，还会顶嘴了，周宝珠。”
周钰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惊。
她刚刚在做什么，居然在一个帝王面前放松警惕，不过脑子说话。
朱祁钰重新低下头去，仔细为她的伤口抹药，目光专注又柔和。周钰站在他面前，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明朗精致的下颌线。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到身上很暖和，面前的青年好像被加了一层暖光滤镜，眉眼都模糊起来，依稀可见少年的模样。
她十二岁入紫禁城，在宫正司的四年，见到朱祁钰的机会并不多。直到四年前在一次为进贡小国们举行的宴会上，她偶然撞见两个身穿瓦剌服饰的大高个，把中途离席的朱祁钰按进御花园一处偏僻的小湖里，企图淹死他。救下朱祁钰后，不久她就被孙太后调去了仁寿宫。朱祁钰每回去仁寿宫给孙太后请安，总是找各种机会跟在她身后，张口恩人闭口恩人地逗弄她。
没想到眉眼朗朗，贵气天成的少年竟然是个粘人精，她被缠得烦了，就拿出身份有别的挡箭牌，劝朱祁钰离她远点儿。
细细回忆起来，从那之后朱祁钰确实没有再缠她了，但每次见到她，都阴阳怪气的，脾气也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定。
莫非她那时说话真的太过分，伤了一个想报恩的单纯少年的心？
周钰自我反省着，低头看到朱祁钰拿起白色布带给她包扎，不由露出两分诧异的神色，没想到他包扎伤口的手法竟然挺像样儿。
朱祁钰抬头时恰好撞上她惊讶的眼神，手上动作不停，沉默了几息突然道：“专门练过的。”
周钰更奇怪了：“为什么专门练这个？”
像他这样的人，哪儿有什么机会受伤？就算受伤，也不愁找不到为他包扎伤口的人，哪儿需要他亲自动手？
朱祁钰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眼，拉下她卷起的衣袖，放开她的手：“好了。”
说完不再理她，径自走到一边，从案几旁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个牌状物丢给她。周钰伸手接住，是一块锦衣卫佥事的牙牌。
“此次的事朕替你压下了。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为防日后再被别人翻出来，以此为借口攻击你，给你一个锦衣卫的身份是最保险的做法。如此你上阵杀敌就是履行职责，算不得冒充锦衣卫，违反军规了。”
听到他说出我们两个字时，周钰微微动容。听到后面，她简直收不住自己震惊的表情了。
他不仅表示站在她这一边，还替她考虑得这么仔细，连后路都想好了。
让她一个女官做锦衣卫，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这么为所欲为吧。
朱祁钰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锦衣卫成立之初，本就是为皇帝秘密做事的。除了明面上登记在册的南北镇抚司锦衣卫，还有一批专属皇帝，秘密活动的锦衣卫，你不必为身份的事情烦恼。”
明白了。这个锦衣卫身份只有她和朱祁钰两人知道，是最后的底牌，所以她是没办法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朱祁钰看她的表情好似有点儿遗憾，哼笑一声：“怎么，难道你还想将此事昭告天下吗？”
周钰摇头，突然想起一事，询问道：“陛下，告发我的那位大人，可否告知姓名？”
“知道他的姓名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打击报复？”
哼，她是这种人吗？周钰不满地觑了面前揶揄笑望她的人一眼，“知道他是谁，以后看到他奴婢会绕着道走，离他远远的，免得惹上麻烦。”
她那日撞上他的时候，天色太暗，也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果日后见面不相识，她未免太被动了。
朱祁钰认为她说得有道理，便毫不犹豫地卖了他的臣子：“吏部文选司郎中李贤，他是位行事细谨，耿介忠直，心思明粹的君子，既然答应了朕守口如瓶，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不过，你避着点他总是好的。”
周钰点头赞同，朱祁钰难得看到她在他面前如此不加掩饰的样子，心情愉悦地吩咐道：“以后每日未时过来找朕，朕为你上药。”
“陛下，这样不妥。国事繁忙，区区小事怎能劳烦陛下……”
“行了。”朱祁钰冷冷打断她，看到她目光里的抗拒，郁躁地挥了挥手：“拿上药自己回去涂，出去！”
作者有话说第10章 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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