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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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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倚在窗棂旁,远处轻轻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细若牛毛的雨丝纷纷扬扬的落下,在水面上打出一个个水花,宛如落入玉盘的珍珠,轻灵而悠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暗香浮动,我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衣服,洁白而光滑的手轻抚在琴弦上,一个个音符不经意的从指间流泻,淡淡散入空中,如同渲染的水墨,在空气中四散开去,如闻天籁。
我常常坐在镜子前,静静凝视镜子中那张绝美的脸,泪毫无征兆的滚落,我常想,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延续。
如果可以,我愿意成为她生命的延续,真的,我愿意。
我叫莫轻缡,是玉冰宫的三宫主,可同时也是潇湘馆中最优秀但最无情的杀手,素兰心。可没有人知道,我还曾有过一个名字,叫做蝶坠,但那只是一个我永远不愿忆及的伤痛。
但那段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也最美好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曾是个孤儿。
从我很小的时候,便未曾有过亲生父母的回忆,只是我的养父养母告诉我,我是一天他们在一条小河边捡到的,河的名字很美,人们都叫它潇水,据说这里是当年舜的妃子潇妃投水的地方,理所当然的养父母便将我当做是潇水神的恩赐,抱回了家,悉心照料。养父母是一对普通到极致的农村夫妇,娘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喜欢一心一意的服待丈夫和孩子,偶尔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聊聊家常,说说东家长西家短。在她的眼中,丈夫便是天,是她的一切,可尽管如此,她还是让我难已忘怀,因为她同所有的普通妇人一样,有着一双慈祥而柔和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我永生难忘。
娘总是喜欢静静坐在太阳底下纳鞋底,她会用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讲着各种美丽的传说。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庄稼人,所以母亲并不识字,但她却知道很多很多离奇而美丽的传说故事,那些故事总是让我着迷,我特别喜欢坐在台阶上,倚偎在母亲身边,听着一个个或凄婉或明快的故事从她的口中流出,看着远处的炊烟一点点散入空气中,嘹亮而悠扬的歌声伴着牧笛在山谷间回荡,不散,不逝。
每当日薄西山的时候,父亲便会赶着牛车回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父亲粗旷的歌声越来越近,这时,我便会从村西头的磨盘上跳下来,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不肯出来。父亲总会一脸笑呵呵的把我抱起来,用他蓬松而浓密的大胡子轻扎着我的脸,胡子又长又密,常常弄的我好痒,我咯咯的笑,从他咯吱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噘着小嘴,半天不理他。可父亲也总有办法,他总会拿着一块煎饼,里面放上大葱和豆瓣酱,在我面前直晃悠。经受不住诱惑的我到最后只能流着口水用一脸甜甜的笑去交换这个煎饼卷大葱,煎饺卷大葱香的味道从喉舌间漫延,我相信那一刻我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但幸福的味道总是如流过指间的沙,让我把握不住。
那天夜里,父母和我如往常一样早早的睡下了,月亮轻轻隐入云中,无月,无星。半夜,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黑暗中,我和父母对视,父亲披上衣服起身开门,我则躲在母亲身后懒懒的揉着双眼。忽然,门外的父亲轻轻叫了一声,我和母亲赶紧跑出去,在门口我们就愣住了,那是怎样一幅景象啊!只见一地的尸首,黑色的行衣早已被鲜血染透,血刚一流出来,便风化为墨色的小溪,在小院中静静流淌。院中央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他持剑而立,朦胧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却可以感觉到他全身上下所散发出的一股剧烈的杀气。冷冽的目光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往后躲躲,却仍能感到那种如影随行的压力,那个青年男子冲我们一笑,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可我却觉着那个笑让我不安。
那天,一夜无眠,总觉着今夜会发生什么事。
丑时左右,我终于熬不住阵阵袭来的睡意,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已身入一片海之中,火的热度几乎将我灼伤,我惊讶却发现父母已在身边昏过去。我使劲的推着身边的母亲,可母亲却一动不动。我愣愣跪坐在母亲身边,任泪肆无忌惮的流下,那一刻,居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火越烧越烈,我随手扯出一件轻被披在身上,冲出火焰的包围。我知道,我要为父母报仇,所以我不能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会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那一天,我一个人卷缩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生活了七年的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一滴泪也没有流,但我知道从此之后,我只能靠自己。
天空中的阴云越积越密,渐渐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飞扬如同漫天的柳絮。我在废墟上静静跪坐,好冷,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就这样,我不饮不食,在废墟上跪坐了整整七天。
在第七天的傍晚,一个男子停在我的面前,他蹲下来看着我,轻轻问“你还好吗?”“不好,快冻死了。”“那你干嘛跪在这儿呢?”“我要卖身”,我冷冷说。“卖身?”他眉头一挑,“没错,我想给我父母买些火烛,可我没钱,所以卖身。”他笑笑,舒了一口气,丢下一块银子,用一种不可置疑的语调告诉我“我是秋叶山庄的庄主,莫沉壁,从此,你是我的妹妹,叫莫轻缡。”
那天,我成为的秋叶山庄的小姐,莫轻缡,那年我七岁。
清辉无边,一梦十年。
来到秋叶山庄已经七年了,七年之后我不再是当年的父母眼中那个天真童稚的小女孩,那过往的事只是如同水面的风,在我的心湖中留不下一丝涟漪。现在我是秋叶山庄庄主的义妹,我是莫轻缡,生命就是如此的无常,它可能会让你在前一刻只是个餐风露宿的小乞丐,而下一刻则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命运真的不可琢磨,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按照冥冥之中所设定好的轨迹一直走下去,无怨的接受命运所赐予的一切,好也好,坏也罢,都不能抱怨,哪怕尽头是地狱,也不能后悔。
“轻缡小姐,庄主请您过去。”我的待婢紫凝冲我微微躬身,然后悄悄的退了下去,我起身整整衣服,看着紫凝的背影,无所谓的笑。我想紫凝是很嫉妒我的吧,毕竟,如果当当庄主并没有救我,现在我恐怕和紫凝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然而,紫凝又怎么可能知道,为了成为秋叶山庄的小姐,我曾付出过多少。
来到书房,莫沉壁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我施礼“义兄”,莫沉壁没有答话,只是不停的摇着手中那柄湘妃竹骨扇。良久,我站起来,轻叹一声,问莫沉壁“这次是谁。”莫沉壁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竹笺推过来,竹笺上散发出一股幽幽的沉香,我接过便笺,只见上面用淡淡的墨写着三个字“秋临风”。我一惊,秋临风?江南武林的领袖,武功之好自不必说,我皱皱眉“怎么,你要我去杀他?”“没错,你有把握吗?”莫沉壁漫不经心的问我,我轻轻的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声淡淡散入和旭的风中,“义兄,我的任务出过差错吗?”声音逐渐变冷,我冷冷的看着他,用一种足以冰封一切的语调告诉他“放心,三日之后,我会带着他的尸首来见你。”
其实在我走进书房的那一刻,秋临风的命运便已被我掌控在手中了。
那一战格外的艰难也格外的惊心动魄,我几乎是拼尽全力却仍触不到秋风的一片衣袖,我的剑气在秋临风的身边支离破碎,凋零的樱花瓣在我们身边纷纷扬扬的飘逝,如同最美的粉蝶,秋临风英俊的面容隐藏在飞逝的樱花中不甚清晰,氤氲的笑容让我无所适从。忽然,腹部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惊醒,我看见秋临风的脸上泛起一丝奇怪的笑,他手中的长剑刺入了我的腹部,血花飞溅,沾上那些绝美的樱花,花瓣不堪重负纷纷下坠,如同折翼的蝴蝶。
但那一战,我还是赢了,尽管损失惨重。因为在秋临风的剑触到我的皮肤时,我的针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没有人知道,我最拿手的武器并非剑,而是针,针上涂着我的独门的巨毒,‘兰心迷魂’,见血封喉。
在秋临风倒下的那一瞬,仍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的确,我只比他快一秒,但这一秒却已注定我的生存,他的死亡。
我望着秋临风死前不可思议的脸冷冷的笑,坠下的樱花瓣在身边缭绕,我用剑尖挑起一朵素心兰放在他的身边,我放素心兰并非为了出名,又只是想让那此花了银子的人知道,他们的钱没有白花。
我感到身后有人,但我知道,那是莫沉壁,我转过身去,朝着高高在上的莫沉壁潋衽施礼,我轻轻的笑“义兄,这个任务,我完成了。”然后,我便陷入一片不可预知的黑暗中。
再次醒来,已经黄昏,夕阳返照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桌子上放着一壶刚好温热的药,药香在我身边淡淡环绕,我悄悄起身下床,没有动那碗药,并不是我怕苦,而是因为我很清楚这碗药中八成放了一些特别的药石,比如毒药。我想如果我今天喝了这碗药,那么明天就只能看到一具天下最美的尸体了,或许我的尸体还会成为秋叶山庄挑衅的理由。
我看着那逐渐升腾的热气冷笑,莫沉壁啊莫沉壁,你千算万算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你所谓的义妹居然会对于毒药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轻缡永远是轻缡,绝不是可以被人轻易利用的。
临风而立一直是我不为人知的喜好,在秋叶山庄里有人避我如蛇蝎,像是紫烟,也有人视我为工具,比如莫沉壁。在秋叶山庄,我的地位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小姐,而实际上,我是一个杀手,一个不惜一切为莫沉壁排除异己的杀手,正因为有我,莫沉壁才可以在江湖上肆无忌惮,才会有他一向的主张,顺昌逆亡。
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以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比如现在,我就可以躲过守在房门口的侍女和护卫,一个人站在我的轻缡舍的屋顶,仰望淡蓝色的苍穹。
残阳如血,在空中挥出绚烂的彩练,将我面前的素心兰染成一种近乎于妖异的红。风将我的衣袂吹的猎猎做响,黑如金墨的长发在风中盘旋纠结,淡蓝的苍穹这寂隐隐显现出一丝淡淡的月痕。我从怀中掏出一块质地清寒的玉佩,残月一样的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清冷的光芒。这块玉佩从我记事起便有了,养父母曾告诉我,这块玉佩是他们在捡到我的时候就戴在我的脖子上,因为这块玉佩上刻着三个字‘月有泪’,所以很小的时候,养母便唤我“有泪”,那个时候我总为这个名字感到开心,因为我的名字是全村之中最雅致的,可在再在看来却充满的无奈,有泪,有泪,点点离人泪。
屋顶的琉璃反照出月亮清冷的光芒,微蓝色的光芒将我笼罩。我握着寒玉轻轻的笑,可我不知道在那一刻,我已播动了生命的那根弦,自此之后,这块玉佩让我的命运完全脱离了正常的轨道。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那一夜我睡的很沉,以至于失去了警惕,再一次醒来时,我已经身处火海,火红的烈焰不顾一切的吞噬着身边的一切,一如当年家中被灭门的景象,但不同的是,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女孩,但是我却依然被困在火海脱不得身。我无奈的笑笑,我的旧伤居然也会赶在这个时候凑热闹,一阵阵的咳嗽让我抬不起身体,衣襟早已被吐出的鲜血染红,我看着身边的火焰,突然感到一种无力。我轻笑,不妨看看我今天究竟会咳血咳死在火中,还是会被活活烧死?向后靠靠,让整个身体陷在身后那个柔软的大垫子中,好舒服。我像个八爪鱼一样在软榻上伸伸懒腰,我一直认为顺其自然是一种超然,而听天由命则是一种愚蠢,但现在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我想我找不出更好的方法。
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我渐渐陷入昏迷,只是在马上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个身影一闪而入,接着,我被人抱起,隐入火海。火焰的温度几乎将我灼伤,终于,我如愿昏过去。
睡梦中我微微皱眉,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糊味,我勉强睁开眼,强烈的阳光直射眼底,我不悦的皱眉,下意识的伸手挡光,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身处一片废墟之上。
残坦断壁上仍保留着火烧过的痕迹,淡淡的青烟从瓦砾中幽幽升起,然后飘散到空中,无迹,无痕,一时之间我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居然坐在秋叶山庄的废墟上,而此处,依照位置而言恐小白是我的轻缡舍吧。我苦笑,昨日如此险境我尚可以全身而退,看来我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伸伸懒腰,身体各处涌上一丝酸痛,我低头,却发现身上的伤口早已被别人包扎好,整齐而洁白的纱布纤尘不染,伤口上药的清凉一丝丝浸入心底。身边立着一个小瓶子,是用整块的翡翠制成的,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青翠的光芒。我身手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一股幽幽的药石香气,清淡如风,几不可闻,却让人莫名的安心。两枚青绿色的药丸静静躺在瓶底,正是治伤的名药“相思”“断肠”。
我望着瓶中的药丸不着痕迹的皱皱眉,“相思”和“断肠”是难得一见的治伤圣药,惟有玉冰宫的两位宫主手中才有。玉冰宫是江湖中一个神秘的组织,势力庞大让人不可望其项背。而玉冰宫的两位宫主更是因其文韬武略而名满天下,只不过两位宫主生性淡泊,往往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不成今日我竟见到了玉冰宫的宫主?
即而我释然的笑,无论如何,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吧,再说这瓶子大概也是价值不斐,必要时换个钱来用也不错,我把瓶子连着药放进怀里,却忽然怔住了,我从怀中慢慢掏出那样物品,正是那块残月玉佩,清冷的光将我照的微微失神,我若笑着把玉边同玉瓶一同放回怀中,权作留念吧。
可我万万想不到,那一刻的念头居然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注定了我的命运将以一种全然不同的轨迹运行下去。
姑苏的天气固然温和,但一入秋却仍能感到气温的骤降,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由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我颇为无奈的望着身上一袭价值连城的紫色缭绫,当初为了这一身在唐朝只有昭阳舞人才可以穿的缭绫,我费尽了心思,只可惜缭绫美则美已,在这飒飒秋风中却不起丝毫作用。我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倒是宁可选一件粗布衣裳,至少还可以抵寒。
摇摇头,我苦笑,拿起身上仅剩的两枚铜钱朝一旁的摊子走去,不一会儿,我便着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在路旁旁若无人的大嚼,没办法,两枚铜钱只能买两个馒头嘛。
我看着手中的馒头,心中划过一丝惆怅,只剩下一个馒头了,我正在考虑着究竟是一口气把它吃完呢,还是留下来等下次再吃?正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一种冷冽的气息让我不得不抬起头。“啪”手中仅剩的一个馒头坠地,我不禁哀嚎,天哪,我的馒头。我用一种近乎哀怨的眼神看着地上的馒头,可再哀悼也没用,我决定将目光移到聚魁祸首的身上。
那只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女孩子,一袭红如血液的衣裳在空中飞舞,飞扬的长发,飘动的衣袂,绝世的容貌,飞扬的神采和唇边勾起的好看的弧度,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但凭着直觉,我知道她是个杀手,绝顶的杀手,尽管她把杀气掩饰的很好,但是在她似是云淡风轻的眼神中我却可以捕捉一丝嗜血的光芒,毕竟我亦曾一个杀手,所以我了解这样的人绝非中之物。
我朝那个女子走过去,扯住了她的衣袖,可她身上的气味让我微微安心,我望着她绝美的面庞微笑,然后就此坠入黑暗。
当我再次醒来得时候,已经被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冰冷的泪珠一滴滴的落在我的脸庞上,然后由蜿蜒流下。朦朦胧胧中我仿佛听到一个轻轻啜泣的声音,还有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唤“妹妹”。声音低沉而缓慢,又仿佛压抑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哀伤。妹妹?我不禁疑惑,是我吗?但我已经没有精神再想下去,只能再次沉沉睡去。
一阵轻灵而的琴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争争如同淙淙流水,澄澈而淡定,但又似乎压抑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哀伤,破裂而炽热,那一刻我几乎泪流满面,我从不知道琴声中居然可以夹杂着这么多的矛盾的情感,我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琴案上俯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不知怎得心底升出一种莫名的情感,亲切、欣慰抑或夹着几丝淡淡的失落和哀伤,那一刻,我几乎脱口而出“姐姐 ”!
“当——”琴弦应声而断,发出金石之音。抚琴的人迅速转身,一脸惊愕的看着我。我微微垂头“对不起,我失态了。”红衣女子怔了半晌,才缓缓道“不碍的。”良久,她忽然长叹一声,幽幽对我说“你长的真的很像我的妹妹,你…可以做我妹妹吗?”我一怔,错愕抬头,怔怔的望着她。目之所及是一片真诚,那一刻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好”我微笑。
从那之后,潇湘馆中便多了一个杀手,名叫蝶坠。
我终于知道,原来红衣女子名叫蝶舞,是潇湘馆中有名的杀手。但她从不告诉我有关于杀手的生活,也不会让我接触一点点血腥,尽管我和她一样,都是杀手。可她总是面带哀伤的告诉我,她已经罪恶满贯,她的双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这份罪恶她已经洗刷不掉,如果真要下地狱,那便让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恶,只是到那时,她希望可以有一双干净的手牵着她,让她不至于迷失方向。
每到这时,她总会用她那双略带哀伤的眸子静静凝视我的双眼,轻轻呼唤我的名子,坠,坠。夕阳在我们身后一点点消散,风把我们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在空中盘旋纠结。浩浩渺渺的芦苇在水上舞如大地的乱发,淡淡的樱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飘零如四散的血花。我望着蝶舞那清流的眸子苦笑,舞啊,你可知我的双手之上亦曾沾满鲜血,只恐怕界时下地狱的人并非你,而是我。
月色清凉如水,我一个人独自坐在轻缡舍的房顶上,静静注视着身下的芸芸众生。房檐上的风铃在空中激荡,发出如乐律般的声音,我时常失神在这种幽远却清明的铃声中,仿佛它有一种魔力,可以让我心情沉静。
远处的素心兰在冷清的月光的照耀下发出白色而耀眼的光芒,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浮动,几丝清淡的乐律从蝶舞的倾云楼中逸出,《潇湘水云》的曲调在空气中泛滥,清冷的幽然如同潇水上变化多端的浩森烟波,却又止不住的荡气回肠。清明的曲调如幽曳的流水在我身边流淌,不散,不逝。
手中的玉佩在月光下照着凄迷的冷光,一时之间让我泪流满面,物还在,人已非,物是人非事事皆休,哀伤如此刻远处山间的薄雾般在心底漫延。泪珠一颗颗落到玉佩上,在残月形的玉佩上划出一道道奇异的水痕。琴声亦渐渐低沉,转而无声,在月光下我幽幽的长叹,连花儿都落了一地。
一个青影一晃而过,刹那之间我的颈上便多了一管竹子做的洞萧,洞萧恰好抵在我的喉咙处,我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优雅的立在我面前,一举一动都如同权贵公子般优雅,让人心旷神怡。我轻轻跪下对着他潋衽施礼“门主”,门主笑笑,收起了洞萧,摇摇手示意我起来,仿佛漫不经心的问我“蝶坠,你可知你有一个姐姐尚在人世?”我猛的抬头,对上门主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我潋下眼睑低声说“门主何出此言”?门主轻笑,拿过我的残月玉佩放到我面间“因为它。”“它”我挑眉,颇为不解的望着门主,“不错,就是它,你姐姐手中也有一块与之类似的残月玉佩,只不过她的玉上刻着的名字是“月无痕”。两块玉佩一旦拼合,便会合为一轮满月,这,这是认亲的凭证。”门主轻轻的笑,眼睛中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芒。我注视他良久,突然跪下,冲着门主叩首,“求门主赐告姐姐下落。”门主闻言只是轻笑,在月光的照耀下显的各外诡异,他告诉我,只要我完成他给我的任务,那么他便会告诉我姐姐的下落,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但我不知道的是,正因为这一个承诺,注定了我和姐姐的失之交臂,此生无缘。
第二天,门主便差人给我送来了便笺,便笺很是精致,压着兰花样的痕迹,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四散,朱红色的笔迹显的潇洒而飘逸,便笺上用浅浅的朱砂写着我要杀的人的名字和资料。但在我接到便笺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怔住了,脸在那一刻变的煞白,蝶舞见状赶来问我怎么了,我不敢看她,更吐不出一个字,我艰难的摇头,推开蝶舞,在她惊疑的目光中逃走。
风徐徐吹来,带着几丝素心兰特有的香气,心情稍稍平静,但仍是焦躁不安,我颤抖着双手取出便笺,便笺已经被汗水打湿,纸上的朱砂笔记一点点晕开,一片朱红色触目惊心,上面的字迹不甚清晰却仍可以辨认,只有两个字——蝶舞。
泪水一点点的浸出,我如发了疯一般将便笺撕的粉碎,任它们在空中飘荡,如同飞逝的樱花,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坠下,我苦笑,难道真的要我亲手毁灭这一切吗?
可我知道,我除了毁灭,没有任何选择,因为我很清楚,我和蝶舞,必将有一个人会杀死另一个人。既然如此,那便让我将一切结束,其实往往死去的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但他们却会把遗憾和愧疚留给活着的人。我想我宁可让蝶舞恨我,也不想让她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蝶舞,既然我背叛了你,那便让我用一生的歉疚为你陪葬。
那天,我再次见到了蝶舞。蝶舞依旧迎风而立,墨色的长发被吹得漫天飞舞,火红的衣袂飞扬如天边的霓虹,一袭夜行衣的她冲我微笑,笑容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我望着她心中苦涩的笑,蝶舞,倘若有朝一日你知道了我的背叛,你还会对着我绽放出如此温暖的笑容吗?
看着蝶舞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身影,心亦随之从高处坠落,心里空荡荡的如同蓦然间失去了些什么。我对着眼前零乱飘飞的红叶苦笑,如果说杀手是注定无情的,那我为什么心里还会如此空荡荡的痛?
飒飒秋风将枫叶吹的得漫天飞舞,火红的枫叶在空中那般唯美的坠落,仿佛在释放着自己最后的美丽。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任失落如同枫叶般在空中飘零,墨色的长发一次又一次的被吹起,零落的发丝在空中上下翻飞,我在氤氲的水汽中轻笑,蝶舞,对不起,为了姐姐,我只能牺牲你,因为我太渴望一份亲情,太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我就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遥不可及的温暖,也会让我不顾一切。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寻找温暖的孩子。
枫叶林的那边隐隐约约的传来打斗的声音,我本不想去管,可在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一个火红的身影,我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奔过去,心底泛起一种不安。不安的感觉蔓延如缭缭绕绕的雾,让我挥之不去。
果然,在枫叶林的另一头,我见到了蝶舞,蝶舞仍是一袭红衣,如血一般的颜色,几乎耀眼的让我不敢逼视。我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蝶舞,她手中的那把剑上笼着一层薄薄的血光,冷冽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嘴角沟起一抹浅浅的冷笑,空气刹那之间被凝固,飘散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我看着她在众人之间游走,婉如舞蹈,芳华绝代。但她走过之处却是血花四贱,她的剑总是那般优美的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如春风般和熙的划过人的脖子,让血花溅出,美丽如她,连杀人都如此优雅从容。
在一地的尸首,她如一个女王般高傲的站着,鲜血如湖泊一样泛起点点涟漪,红色的枫叶孤独的零落在血液上,唯美而妖异。蝶舞的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冷笑,宛如地狱中的修罗。
只是,那真的是蝶舞吗?那个总是冲着我微笑的蝶舞?我望着淡蓝色苍穹,心里突然感到那么的难过,忧伤在那一刹那间毫无征兆的涌上心头,我无奈的苦笑,喋舞终究是蝶舞,终将在一地的鲜血中破茧,飞翔。
“唰——”我拔剑,纵身一跃,将剑送了出去。看着蝶舞脸上惊讶的表情,我轻笑,含笑收剑,蝶舞怀里抱着的紫衣女孩突然坠地,她一脸怨毒的瞪着我,我冷笑,谁也别想动蝶舞,即使要死,蝶舞也只能死在我剑下。
俯身抱起已经昏迷的蝶舞,轻轻将蝶舞额前的乱发整理好,消失在飘零的秋叶中。
那天,枫叶落了一地。
蝶舞受的伤的确不轻,一连晕睡了三天。我望着床上蝶舞苍白的面容半晌无语,只是任泪一滴滴的落在她的脸上。望着她天真如孩童般的微笑,那一刻我甚至想放弃这个任务,我不要亲姐姐了,也许亲姐姐亦不能及她一二分。可我不能,我不敢,我握着手中的玉佩喃喃地说:“舞,你好傻,我也好傻!”
我轻轻坐在琴案上,如玉般的手抚上眼前的七弦琴,九霄佩环发出略显低哑的声音,一个个音符在不经意间从我的指间流泻,飘着轻愁的乐律混合着倾云楼中沉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莫轻离,莫轻离,只愿相逢无别离!”
屏风内传来几声轻轻的咳嗽声,我急忙跑进内室。蝶舞已经醒了,她俯在床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蝶舞却丝毫没有在意,她只是用她澄澈镇定如水一般的眸子静静望着我,良久,她忽然展颜一笑:“是你救了我?”我点头,看着蝶舞如花般的笑颜,心底忽然泛起一种难言的苦涩。我转身,不敢再面对蝶舞,我想如果我再呆下去,我可能会经不起良心的考验,跪在蝶舞面前告诉她一切,请求她的原谅。
在轻缡舍中,我再次拿出自己身上的那块玉佩失声痛哭,望着窗外一片又一片的素心兰,我苦笑,难道说,宿命真的无法更改吗?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那天夜里,我再次见到了门主,门主优雅依旧,一袭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青色长衫在风中猎猎做响。我潋衽施礼,门主轻笑“蝶坠,怎么,你不忍心杀了蝶舞?”我只是默默跪着,没有答话,门主盯着我良久,突然长叹一声,用一种冷冽到极致的语调告诉我“蝶坠你记住,你是杀手,而杀手,注定无情!”我错愕抬头,只见门主一脸漠然的立在那里,他冲我笑笑“蝶坠,别忘了你的姐姐还在远方等你,记住,你只剩下一月个时间了。”说罢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我一个人跪在风里,望着地上浅浅的疏影久久无语。
那夜,残月皎然,正如离人心。
一月后,我再次看到了一袭红衣的蝶舞。那是她最后一次任务,我知道,从此世上再不会有蝶舞,我相信蝶舞这个名字终将成为一段隐约的记忆,不会在我的心湖上泛起丝毫涟漪。
往事,终将随风。
那次任务,蝶舞完成的很出色,剑气如行云流水般的倾泻,一袭火红衣服的她在鲜血与枫叶间游走,一剑倾情。但我发现,在蝶舞的剑气中却不由自主的少了些许杀气和凌厉,我苦笑,蝶舞啊蝶舞,你终究不适合做一个杀手,因为杀手是注定无情的。
我看着蝶舞在夕下的背影,面色平静的走过去,至今为止我仍惊讶于当时的镇定。我立在枫叶林的边缘轻笑,蝶舞回眸,脸上乍然浮现出一份欣喜和释然,仿佛脸上有一层光辉浮动,异彩流光。她那般惊喜的向我跑来,可她跑到一半就再跑不动了,因为我手中的长剑已经准确无误的刺穿了她的喉咙。
血花飞溅,宛如零落了一地的枫叶,刹那之间将整个天际染的通红。蝶舞的鲜血顺着剑柄一直流过我的手上,我对着蝶舞轻笑,可没有人知道泪早已顺着双颊滴落在剑柄,与蝶舞的鲜血溶为一体。我望着蝶舞惊疑的目光,轻轻的笑“蝶舞,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我的真名叫莫轻离。秋叶山庄的庄主是我义兄,而你,毁了我唯一的亲人,毁了我唯一的希望,所以,你只能死。”我看着蝶舞微微怔神,可我不明白的是,蝶舞为什么在最后的那一瞬间眼神中会泛起一丝无奈和怜恤。刹那之间,心底涌上一股酸楚,心在那一刻变的支离破碎,飘零如漫天的飞雪,蝶舞的微笑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终于明白,原来我错了,大错特错,蝶舞的死终究不能随风而去,反而会在我的脑海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变越深,一触就痛。
门主从暗处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让我觉着格外的诡异,他拿起蝶舞掉在地上那块玉佩放到我面前,一声残月玉佩!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蝶舞就是我的姐姐,亲生姐姐,而我却亲手杀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姐姐,我不惜一切去见的姐姐!我忽然明白蝶舞临死前脸上那抹无奈而怜恤的笑的含义,原来宿命真的无法改变。
“姐——”我哭喊,可是,姐姐,你还能听见吗?
在素心兰飘零的那个最后的秋天,我一个人将姐姐葬在了枫叶林的尽头,也许是因为那一年,在枫叶林下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的缘故,那年的枫叶谢的格外的早,也染的格外的红,我望着纷纷扬扬零落如血的枫叶在空中旋转飞扬,我轻笑,姐,枫叶又落了,你看见了吗?
我消失在枫叶林的尽头,在在素心兰飘零的那个最后的秋天。我没有怪门主,毕竟,我太累了,再承担不起任何的恨抑或是爱。既然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便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从那之后,蝶舞和蝶坠在江湖上成为一个永远的回忆,而在玉冰宫中,却多了一个三宫主,名叫莫轻缡。于是,每当枫叶零落的季节,在三宫主的轻离舍上空总是会盘旋着一曲精致而幽雅的乐律:“莫轻离,莫轻离,只愿相逢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