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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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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叫瑟,不过这并非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做慕容雨歇,一个很动听的名字,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叫慕容潇湘,是苏州慕容氏的三小姐,只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她叫锦,我和姐姐是慕容代惟一的子嗣。
??同时,也是潇湘馆中最负盛名的杀手。
??十岁对我而言是一条人生的分界线,就如同十四岁对于姐姐一般,十岁之前,我和姐姐是慕容家的小姐,养尊处优,十岁之后,我和姐姐是微不足道的孤女,无依无靠。
??十岁之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存在脑中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沉静而美丽,母亲站在风里的时候,就如同一个绝美的仙子,衣袂随着长发上下翻飞,长长的发带在风中飘舞,一袭洁白的母亲就如同一只洁白的蝴蝶,飘然、空灵、芳华绝代。
??母亲总喜欢温柔的笑着,轻轻呼唤我和姐姐的名字,轻柔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回荡,如闻天籁。
??我、母亲还有姐姐一同住在慕容家的“听雨居”中,这也是整个慕容宅中我惟一有印象的地方,“听雨居”中种有很多很多的竹子,每次下雨的时候,雨珠先是滴在竹叶上,然后顺着竹竿流到地面,化为四散的水晕,如同湘水畔的湘妃竹一样,般般驳驳,每次这个时候,母亲所居住的阁楼中总会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母亲轻柔的嗓音伴着流水落花在天际回荡“弹指红颜老,随风飘,梦里不知,花落多少。梦中再回首,影飘渺,星移斗转,相思多少,且把泪儿飘。刹那芳华醉,似水遥,长安斜看,飞絮多少,朦胧泪眼中,青巾湿,潇雨初歇,愁肠多少,共将苦酒浇。”歌声如淙淙流水,若有若无的缭绕在身边,如枕间的雾,不散,不逝。
??我和姐姐的生日很特殊,恰好是在新年,姑苏永远都是温和的,从来不会下雪,但满天洁白的飞絮却足以替代,柔软的柳絮纷纷扬扬的飘在大街小巷,投下一片片或明或暗的阴影。因为我和姐姐是庶出,所以在慕容家中根本就不受重视,即使是生日,也不会有人去张罗。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在操办着,固然简单,却可以品出幸福的味道。我和姐姐的生日永远不会受到他人的重视,在慕容代的大宅中,没有主人的宠爱就什么都没有,因为我和姐姐从小就未曾得到过得爹的疼爱,那种承欢膝下的日子,我们从来就未曾有过。所以很早我们就知道,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自己的命运只有自己可以把握。所有自小我和姐姐就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各种技艺,母亲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兵书韬略,奇门遁甲,教姐姐武功剑术和医学药理,母亲向来不把我们当女孩子,母亲甚至教导我们比书房里的先生们教导慕容皓,慕容炎他们还要严厉。
??但令我悲哀的是,母亲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过,尽管她常常轻笑,但她的眼神中却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淡淡的,挥之不去,让我痛的心碎,直至我长大后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绝望。
??母亲永远是哀伤的,她的生命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是哀伤,而这份哀伤却成就了母亲的另一种美,另一种破裂,孤寂却绝然空灵的美。
??但一切幸福都只是梦中幻影,空中阁楼,一晃即逝。
??或许这份幸福,我把握不住。
??新年那天晚上,母亲将我和姐姐叫到了她的房间,一袭红衣的母亲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显着格外神秘,母亲什么都没有说,脸色平静的拿出一块玉佩和一颗珍珠,玉佩温润而洁白,上面刻着“蓝田日暖玉生烟。”而与之相对的珍珠上则刻着“沧海月明珠有泪。”母亲把珍珠给了姐姐,把玉佩给了我,母亲告诉我们,玉是蓝田玉,珠是鲛珠,它们会带给我和姐姐幸福。我和姐姐似懂非懂的点头,母亲笑了,可我却觉着她隐瞒了什么。
??那夜,人们欢饮达旦,酒,迷醉了人们的神经,当人们意识到灾难降临时,大火已经封住了惟一的出口。一袭红衣的母亲在大火中格外美丽,鲜艳的布料与火焰熔为一体,如同一只火中湿盘的凤凰,在烈焰中重生的凤凰。母亲一反往日的沉静清丽,原本空灵脱俗的她显的妩媚而妖异,如果说原来的母亲是一株生于幽谷的清兰,而现在的母样则是一棵长于池畔的红莲,母亲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份解脱,她轻轻告诉我和姐姐,我们的父亲并非慕容临风,刚才所给我和姐姐的鲛珠和蓝田玉是我们的生父留给我们的,的凭着它们便可以找到我们的生父。话音未落,我和姐姐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冲出了宅子,我们腾空而起,飞出火焰的包围。
??那一瞬,慕容家的宅子里,传来母亲的歌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冲天而起的歌声一反往日的哀悠缠绵,悲怆而苍凉的歌声在天空中久久盘旋,经久不息。母亲绝望而浓烈的歌声让我想起荆刺鸟,那种寻觅千年只为寻找到一片荆棘林,到头来,却把荆刺插入自己胸膛,在荆棘之上唱出一生的千古绝唱的鸟。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她,但她还是无悔。母亲,是在求死。
??不知何时,宅中的歌声越来越低,成为了浅浅的低吟,若有若无,我突然意识到从此再看不见母亲了,空虚和恐惧刹那之间涌入心房,对于我的未来,我不知所措,我忽然想冲进火中救出母亲,可姐姐却拉住了我,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任黑如金黑的长发在空中飘逸,眼神中充斥着一种绝望,一种爱怜,一种坚定。一袭黑衣的姐姐身上散发出一般从未有过的气息,我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但那种气息让我安心。突然,我再控制不住自己,任泪水如满天飞絮洒落天际。姐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抱住我,伸手为我拭去脸上的泪痕,拉着我消失在飒飒冬风。
??在我十岁那年,我的童年便和江南的温山软水一同永远尘封在我的记忆。
??逃亡的生活辛苦且艰难,其实从慕容家被毁的那一刻起我和姐姐就明白,十余年精心营造的梦碎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和姐姐如同两叶孤舟,告别了江南的草长莺飞,告别了江南的漫天飞絮,一路飘泊来到都城长安,虽然已是阳春三月,但长安却伤旧一片肃杀,枝干在瑟瑟寒风中颤颤,满天飞舞的雪花像煞了家乡随处可见的柳絮,一样的飘渺,一样的柔软,触手即溶,只不过雪却不似柳絮那般温和,却多了一伤肃杀的气息。
??我和姐姐同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一样,夜食无着,甚至于我和姐姐都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倒下。长安虽已进入春天,却仍是乍暖还寒,而我和姐姐却仍穿着出走时江南薄如蝉翼的苏秀轻纱,虽然很美,也很珍贵,但在漫天的风雪中却不起丝毫作用。姐姐拉着我不停的走,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停下,或许就是死期。
??终于,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不由自主的软下去,倒在姐姐怀里。我轻轻笑了,闻着姐姐的发香,我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让一切就此结束吧。
??再次醒来,已不是天寒地冻的野外,我在一间洁白到极致的房间里。青纱帐,檀香炉,这似乎已是很遥远的东西,但此刻我却真实的身处其中,姐姐的脸庞近在眼前,她依旧一袭黑衣,我望着她,痴痴的问“姐姐,是你吗?”姐姐笑了,点点头。“这是天堂还是地狱?”姐姐一怔,即而释然,她点着我的脸袋笑着说“傻孩子,这是潇湘馆。”“潇湘馆?”我重复着,姐姐点头,那一刻,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意,不由陷于梦中,在进入梦乡的那一刻,我似乎隐约感觉到姐姐身上充满一种隐忍的落寞和哀伤,也许太累了吧。
??从此之后,我便不再是慕容雨歇,在我晕倒的那一瞬,便已注定。自此之后,我和姐姐不再是慕容氏的小姐,而是潇湘馆中最负盛名的杀手——锦瑟。
??潇湘馆是一个很特殊的组织,在潇湘馆中几乎全是各种各样的杀手,他们孤傲如天空中独来独往的飞鸟。他们大多一袭黑衣,终日进行着无休止的训练,如同一块块冰冻千年的玄冰。但我却是这个特殊群体中的惟一例外,我不必像姐姐一样接受各种各样的练习,执行杀人的任务。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姐姐,是不会让我的双手染血的。
??于是,我只练轻功,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像发泄一般的苦练、苦练,不出一年,我的轻功已经再也无人可比,连门主的轻功也不如我。我就如同一阵清风,来去无声。
??可噩梦与我如影随行,我挥之不去。
??那年,姐姐已经是潇湘馆中有名的杀手。一袭黑衣的姐姐负手立在风中,黑如金墨的长发在风中上下翻飞,她总是出神的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甚至出神到我站在他身后的树上都不知道。我站在姐姐身后的树梢,随着风在空中左右摇曳。姐姐的双眼如两泓秋水,我可以看见姐姐,却看不进姐姐的心里。每次看到姐姐立在风中的样子,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母亲,但不同的是,母亲是温婉而低顺的,而姐姐则落寞而哀伤。但姐姐和母亲的眼神中却都隐含着一种绝望,那种让我心痛的绝望。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可以抚平姐姐心中这份绝望到极至的哀伤。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姐姐终日立在风里看日出日落,云舒云卷。直至太阳的光华散尽,姐姐就会悄悄潜回她的闻雨榭,坐在屋顶看无边星韵,或者换上一袭夜行衣,去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原以为我和姐姐会这么平淡的生活下去,但当姐姐在那天一身鲜血的回到闻雨榭之后,一切便已如空中阁楼,一晃即顷。
??那天,姐姐伤的很重,姐姐的鲜血和着别人的鲜血将整套夜行衣染透,她紧紧咬着自己已经失去血色的唇,细白的贝齿上也染上了点点血痕,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姐姐,那种熟悉恐惧和空虚再一次涌上心头,我颤抖着为姐姐包扎好,跑到门主的隐曜居,我望着一袭青衫的门主,双手交叉跪下“门主,请您救我姐姐。”门主一脸悠然的笑了,他轻啜了一口清茶,轻启朱唇,优雅如权贵公子。他告诉我,他不是不想救我的姐姐,只是缺了两味药,我问门主是哪两味药,我可以去采来。门主闻言笑的更加优雅,但优雅中却多了一份冷冽,一份轻蔑,门主轻轻吐出四个字“相思,断肠。”我怔住,因为我知道,相思和断肠其实是一种草,同一种名叫“沧海珠泪”的草。但奇异的是,只要将采药人的鲜血洒上“沧海珠泪”的红芽和绿芽上,红芽就会变成相思,绿芽则会成为断肠。而“沧海珠泪”却只生长在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玉冰宫”中,曾有多少江湖客为了得到这两味治伤而不惜以身犯险,但都不知所踪。
??玉冰宫,一个谁也别想闯入的地方。
??但我现在却闯入了玉冰宫,我自小便随母亲学习奇门遁甲,所以玉冰宫前的那些机关阵法对我而言犹如儿戏,而我那来去如风的轻功更让我如虎添翼,更何况一路之上我几乎没有遇见一个宫女,我在这些布置的极为雅致的庭院中穿梭往来却没有一个人看到,若非我已经站在玉冰宫后的锐雪崖上,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玉冰宫。
??站在锐雪崖下,冷冽的寒风将我的长发和衣袂吹起,随着雪花在风中上下翻飞,一晃倾情,我看着眼前笔直的悬崖,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我凭着出色的轻功轻易登上了锐雪崖上的一个平台,我呼出一口气,擦擦鬓角的汗,转过身,朝上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沧海珠泪”就在约十丈高的地方,白色的小花在雪中颤颤,甚至我可以看见在“沧海珠泪”上的红芽和绿芽。但是我尚未品尝到蓦然回首的喜悦,就被一股巨大的失望所淹没,那一刻的感觉犹如灭顶。因为在“沧海珠泪“旁如明镜一般的岩石上突然结了一层薄冰,我直觉的感到,随近有人,我迅速转身,果然,在锐雪崖的另一边,一个宫装女子正微笑着看着我,沉静而美丽的笑容中却带着一份无可置疑的王者气概。我问她“你是谁”?那女子忽然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良久,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梦沧泪”。
??“哐”的一声,手中的剑坠地我却一无所知,脑中久久盘旋着那个足以让武林震动的名字“梦沧泪”——玉冰宫的现任宫主。梦沧泪笑吟吟的看着如遭重创的我,她笑着问“现在,你还想摘这株‘沧海珠泪’么?”我点点头,她歪着头追问“你自信可以打败我吗?”“不能,我连一招都接不下。”“那你认为,我会让你采吗?”我看着梦沧泪,告诉她“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株‘沧海珠泪’我势在必得,哪怕我会为它付出生命,我也再所不惜,我已经失去了母亲,我绝不能再失去姐姐。”梦沧泪沉吟半晌,她突然问我“就算我不拦你,凭你的轻功,你认为你能攀上这锐雪崖摘到‘沧海珠泪’吗?”我回头看看这十余丈的悬崖,如明镜般的岩石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若在平时,依我的轻功要攀上这锐雪崖并非难事,但如今,要想摘到这株‘沧海珠泪’只能一跃而上,不能向岩崖借一点力,这对我而言简值难于登天,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梦沧泪笑了,她问我“你还要试吗?”我点头,我告诉她,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试一试,因为,只有试过,才会有希望。语音未毕,我人已跃起,可我并没有朝‘沧海珠泪’跃去,而是跃向了一旁的一块突出的岩石,我用内力将手中的丝练打入岩壁深处,顺手在腰上挽了个丝绦,这样一来,我很轻易的悬在空中,借着自身的内力和风的力量,在空中来回飘荡。当荡到‘沧海珠泪’旁边的时候,我伸手摘下了它,我割断丝练,顺势而下。梦沧泪依旧笑吟吟的看着我,我朝她微一躬身“多谢宫主赐药。”梦沧泪不说话,只是笑,我回身,朝崖下走去,可梦沧泪却突然在我身后说“你最好检查一下,你手中的是不是沧海珠泪。”我一怔,把‘沧海珠泪’拿到眼前,不由呆了,这并非‘沧海珠泪’,只是一株很普通的‘幽碧草’罢了。我望着眼前的幽碧草,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冰宫始终是玉冰宫,不是我所可以轻易闯入闯出的。
??我忽然转过头朝梦沧泪跪下,我也知道她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将“沧海珠泪”交给我,但我还是要试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我再没有任何的亲人,我不敢再冒失去姐姐的危险。姐姐,她是我愿用一生去保护的天下。梦沧泪忽然笑了,她问我:“你跪我干什么?”“请宫主赐药。”闻言,梦沧泪笑的更美,如同乱颤的花枝,她问我“你那么肯定我会把药双手奉上?”我跪在地上,面无表情“不,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为了姐姐,我愿意一试。”梦沧泪不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入骨髓的哀伤,梦沧泪对着我冷冷的说:“好,我可以把‘沧海珠泪’给你,但是,你必须从此成为玉冰宫的人。”我毫不犹豫的点头,为了姐姐,我可以不惜一切。
??从此,我又多了一个身份,玉冰宫的五宫主。那年,我十二岁。
??我捧着得之不易的‘沧海珠泪’回到潇湘馆,带着几丝微微的笑容看着一向潇洒的门主说不出话的样子,心情大好。门主用最快的速度调好药,我扶住姐姐,把药一口一口喂给姐姐,我看着姐姐憔悴消瘦的面容,心酸的不能自已,姐姐啊,你是我愿用生命保护的天下。
??‘沧海珠泪’果然是治伤的圣药,不出一个时辰,姐姐便已幽幽醒转,她睁开双眼,轻轻的呻吟一声,一脸迷茫的问“妹妹,是你吗?”
??天旋地转,一切如同我们风来潇湘馆那一天一模一样。白纱帐,檀香炉,一切都没有改变,变的只是人们的心情和身份,我上前轻拥姐姐,把头埋入姐姐怀里,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姐,是我,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是的,姐,我会用一生保护你。
??时光匆匆如逝水,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看着姐姐日渐康复,本应高兴才是,但我的心中却多了一份沉重,姐姐不再像最初一样的迷茫,她越来越像一块坚冰。她不会再笑着叫我“雨歇”,也不会用疼爱的目光看着我,轻轻捏我的鼻子,更不会不顾我的反对乱摸我的脑袋,然后看我一脸气的摸着被她弄乱的头发却在一旁哈哈大笑。现在,她只是如例行公事般的喊我“瑟”,瑟,瑟,这个名字终将成为我一生的杫悎。
??也许,原来的那个慕容潇湘已经随慕容家的焚毁而随之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是一个躯体。现在的姐姐不是慕容潇湘,而是锦,潇湘馆中最负盛名的杀手锦。
??但无论如何,我愿意为姐姐付出一切,哪怕,她只是锦。
??在姐姐完全康复的那一天,我知道自己必须走了,去完成我对梦沧泪的承诺。其实,从我点头的那一刻起,我就别无选择。
??走的那天,正是飞雪漫天,雪花飞扬如江南氤氲水气里的朵朵扬花,我一袭白衣骑在马上,回首朝滴水檐下的姐姐挥手告别,看着姐姐清淡如风的浅笑,一种莫名的辛酸涌上,脸上满是水迹,可我知道,那只是雪水,只是雪水。
??我消失在漫天飞雪,不知何处的萧声隐约在身边缭绕“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再次步入玉冰宫,才发现自己当年真的很傻,原来玉冰宫真的是深不可测,庭院回廊依旧,只是多了些美若天仙的宫女穿梭,原本冷清的如一潭死水般的宫中多了几分生机,那些优雅精致的乐律在玉冰宫的上空久久盘旋,经久不息。
??但一切,只不过是假像。
??真正的玉冰宫,其实是锐雪崖。在锐雪崖下的一处秘道中通过,便会进入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梦沧泪指着眼前一片又一片的竹林告诉我,这才是真正的玉冰宫。
??在玉冰宫中,没有我所想像的宏伟的宫殿,而是一处处别致的居所。玉冰宫的五位宫主各有一片居处,且样式各不相同。像大宫主梦沧泪所住的地方是几栋精致的江南水榭。有杨柳依依,有小桥流水,在她的居所中,总会让我有一种回到江南的感觉。梦沧泪总喜欢称这里为飘絮阁,因为她说这个名字会让她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看着她向往而缥缈的眼神,我笑了,原来,那个在江湖上如神祉一般的大宫主也只是一个受过伤的孩子。
??我的居所是一片竹林,青翠欲滴的竹叶浓浓密密的投下的一片片树荫,我在其中用竹子盖了几栋竹屋,很简朴,但很清雅,屋檐上的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如淙淙流水。
??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这栋屋子的格局与姐姐在潇湘馆中所居住的闻雨榭的格局一模一样。
??于是,玉冰宫中便多了一座闻雨榭,多了一位五宫主。
??在步入玉冰宫后,我见到了江湖上传说已久的玉冰宫的四位宫主,大宫主梦沧泪早已见过,二宫主樱落,三宫主莫轻缡,四宫主欧阳静壁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而现在,江湖上最神秘也是最有名四位宫主全部站在我的面前,那种感觉的确奇异,我从来不敢想像这些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宫主,居然会在一夜之间变为我的师姐,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是自有天定。
??她们都穿着一袭白衣,挽着简单发式,一袭轻纱遮住她们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们的相貌,但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的那种帝王将相的贵胄气质却不禁令人炫目。她们都微微笑着,像姐姐一样叫我雨歇。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母亲立在风中用轻柔的声音轻唤我和姐姐的名字,温婉如水的嗓音在空气中飘散开去,如闻天籁。
??那一刻,我尝到了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玉冰宫中的日子永远清闲,每天我跟着四位宫主学习武功剑术,琴棋书画和诸子百家,与小时候在听雨居中和姐姐一起学习各种技艺时的场景一模一样,只可惜,景依旧,人已非,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物是人非真的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
??当我接触到玉冰宫的武功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底涌上一股汹涌的绝望,曾以为我和姐姐的武功已经可以自保,但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那些在我看来精妙绝纶的招式在玉冰宫中是如此不堪一击,我相信,依姐姐现在的武功,在我手下绝走不过十招,但我,还不是四位宫主的对手。
??于是,我开始苦练武功,所有的动作我都要做到最好,因为在我的心中始终有一个信念在支持着我,姐,我要保护你一生一世。
??日子如水般流逝,波澜不惊,在姐姐眼中,我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妹妹慕容雨歇,在门主眼里,我是那个身负盛名的杀手瑟,在玉冰宫中的四位师姐看来,我是她们的一个天赋异秉的小师妹,而在江湖人眼中,我则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
??是的,神话,因为我在玉冰宫中仅呆了五个月便将四位师姐打败,放眼天下,已无人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连梦沧泪也不行,还因为我曾帮助朝廷击败乱党,挽救江山社稷于危难中,却在大功告成的时候悄然退隐,更因为我曾凭我超人的智慧,粉碎了太多太多的阴谋。在江湖客的眼中,我便是智慧与侠义的象征。
?? 可没有人知道,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赎罪,为我姐姐的剑下亡魂赎罪,但我也知道在做这一切的同时,也牺牲了太多的人,一将功成石骨枯。也许,这罪我负担不起,可我不在乎,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会和姐姐生死相随。
?? 曾梦想着可以如此平静的度过此生,等姐姐完成报仇的心愿之后,带着我归隐山林,相忘江湖,过一种逍遥自在的生活,在那里,我不再是闻名天下的五宫主,姐姐也不再是冷血无情的杀手锦。在那里,没有剑客,没有杀手,更没有江湖,有的只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梦,一个我把握不住的梦。
??那天,一脸苍白的姐姐来到我的“听雨小筑”找我。她面色苍白冰冷的如同一块玄冰,我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她笑了,笑的很虚弱,她递给我一张雪白的令笺,我疑惑的接过来,但看到令笺上的名字时,我愣住了,雪白的令笺上用朱砂赫然写了三个字“五宫主。”
??仿佛天崩地裂,不知多久,我才勉强找回我的声音,可我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抖的如此厉害,就连当年面对乱党的千军万马时我也未曾如此失态,就算当年我失手被擒,身陷敌军之中被刀架着脖子,我尚能面不改色谈笑如故,可现在面对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令笺却如此不能自持。
??可是,这让我如何自持啊!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不让它们汹涌而出,我拼尽全力支持着让自己没有倒下,我抬起眼眸看着姐姐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颤声问她:“姐,不去行么?”姐摇头。眼神一如往常,她很平静的告诉我,她别无选择。可姐姐啊,你知道吗,真正别无选择的人,是我。姐姐抚抚我的头,告诉我,当她完成这个任务这后,会带着我归隐山林,过一种对酒当歌的日子,她会让我的生活中不再有血腥。
??我看着姐姐神采飞扬的眸子,笑了,我知道,一切已无法改变,命运还是按照冥冥之中所规定的路线渐行渐远。宿命,是我们所无法改变的。
??我垂下眼睑,轻声告诉姐姐“姐姐,请不要忘的你的承诺。”是的,不要忘记你的承诺,只是到那时,我会先行一步,在冥冥中为你祝福。
??转身溶入飞雪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在临死前所唱的那道歌“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个任务,姐姐没有让我插手,不过这样也好,否则我真不知道应该交给姐姐一份怎样的调查报告。
??那天夜里,我在闻雨榭的屋顶上看见了姐姐,姐姐依旧一袭黑衣,风将姐姐的长发吹起,与那些飞舞的雪花纠缠,立在风中的姐姐就如同一个暗夜女神,孤寂而清冷的身影在茫茫夜色中显着格外单薄,姐姐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可我知道,姐姐不过是在用她冰冷的外面掩饰着她内心的脆弱,每次我看到姐姐那紧锁的眉头,我就会不由自主的伸手想将它抚平,可我不敢,我在潜意识中害怕抚平它会给姐姐带来更大的伤害。
??人,永远是一个如此矛盾的个体。
??姐姐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把我随身携带的玉佩给了姐姐,娘当初给我这块蓝田玉的时候曾说过,这玉可以带给我幸福,姐姐也把当年娘给她的鲛珠给了我,我接了鲛珠,默默抚着珠子上润滑的光泽,娘,你可以给我和姐姐玉佩和鲛珠,但你却始终无法给我们幸福。
??看着姐姐渐渐远去的身影,两行清泪顺着两颊流下,姐姐,请你永远记得你给我的承诺。
??那夜我回到了玉冰宫。看着若冰若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笑了,很灿烂,明若春花。我嘱咐她们把我的闻雨榭收拾好,因为过两天将会有一个贵宾入住,说完,我便去了三师姐的轻离舍。在那里,我见到了三师姐莫轻缡。
??我去的时候,莫轻缡正懒懒的躺在一张紫色的软榻上,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香,她手持一株淡白色的兰花斜倚在窗棂旁,出神的看着窗外朦胧的秋水、远山,我摘下面纱,在她身后潋祛施礼,“师姐。”莫轻缡转身,一袭淡紫色的薄纱让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知她的相貌究竟如何,因为她从来没有摘下过她的面纱。莫轻缡轻轻笑了“师妹,你怎么回来了?”我笑了,“你说呢?”莫轻缡一怔,随即恢复正常,但她那一刹那的失神却被我捕捉。“我应该知道吗?”“当然。”我随手摘了一朵素心兰,放在鼻子边轻轻的嗅着。“你当然应该知道,不是吗,兰心。”莫轻缡一呆,手上的素心兰宛然坠地,我伸手捡起那株素心兰,轻叹,“素心兰,素兰心,轻缡师姐,你果真有一颗素心兰的兰心啊。”
??莫轻缡笑了,她把手向上一翻,摘下了头上的面纱,兰心精致的面容露了出来,我笑了,“轻缡师姐,你说,有人会相信堂堂玉冰宫的三宫主居然会是潇湘馆中最狠毒的杀手素兰心吗?”“不会,就像没有人会相信闻名天下的五宫主会是潇湘馆的杀手瑟一样,不是吗?”我看着莫轻缡淡淡的笑容,突然跪下,我对她说“请轻缡师姐答应我一件事。”莫轻缡微微笑了,笑容淡定而落寞,“是求我不要把你的身份告诉别人吗?”“不,我是想请轻缡师姐答应我,保护我姐姐锦。”“你的武功要比我的武功好很多,难道说,你不会保护她吗?”“会”,我笑了,可语气却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哀伤,“那时,我的魂魄会在冥冥之中保护她。”
??当我离开轻离舍时,已经四更了,微明的天空湛蓝如洗,我微微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轻缡师姐一旦答应就一定会做到,也许,我可以放心了。
?? 蓦的,轻离舍中传来一阵阵淡淡的琴声,莫轻缡婉转的声音在晨雾中慢慢飘散,“莫轻离,莫轻离,只愿相逢无别离。”
??姐姐来到玉冰宫已是三日之后,这三天中,我天天都支使若冰若凌到门口等姐姐,弄的若凌整天跑到我面前诉苦,然后被若冰提回去继续守着。我看着若凌成天和若冰吵嘴的样子,觉着格外羡慕,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神,所以我必须装着坚强,我必须智计过人,我必须有大智大勇,可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只想赖在姐姐身上撒娇,只想着姐姐灿若春花的笑容,可这对我而言却已经成为了一个奢望。
??姐姐来的那天我就在门口,姐姐一袭精致的白衣让她更显出众。姐姐微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长而柔软的头发垂下来,乖乖的覆在姐姐肩上,就像小时候,姐姐总会弯下腰把我抱起来,让她一头如丝绸般柔软的头发覆在我的脸上,我闻着姐姐头发上特有的清香,总会感到一种幸福在身边缭绕。但是我现在却只能孤独的站在一边默默注视着姐姐的幸福抑或悲苦,因为现在我是五宫主,而她是杀手,一个简单的身份就如同一道沉重的门,把姐姐和我阻隔在两个世界。
??风又起,那一夜的风摇落了梧桐树千年的春秋,却摇不落我的相思,而我的相思如缭缭绕绕的雾,在我枕间不散,不逝。
??我在闻雨榭屋后的竹林静静注视着姐姐的背影,风把姐姐的长发吹的漫天飞舞,洁白的发带在姐姐身上缭绕翻飞,姐姐坐在屋顶上,仰头对着漫天繁星,如星星般清亮的眸子沉如静水。几颗泪珠从姐姐的眼角流出,如最清亮凄迷的鲛珠,一颗颗滴落在地上,然后被撞碎,在月光下划起一道绝美的弧线。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小雪,雪花飞扬如折翼的白色蝴蝶,不知何处飘来的萧声隐约在身边飘荡“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明月珠有泪,蓝田暖日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一天,我和姐姐就这样在风中立了一夜,整整一夜。
??十余天过去了,我却没有让姐姐来见过我,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姐姐,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居然如此无力与懦弱,我常坐在三师姐的轻离舍的屋顶,静静听着师姐给我弹着各种精致的乐律,轻缡师姐从不问我为什么,只是轻轻吟唱“莫轻离,莫轻离,只愿相逢无别离。”
??我抚摸着姐姐给我的鲛珠上凄迷的光华,鲛人的泪落下结为珍珠,那我的泪呢?
??日子如水般一天天流逝。
??那天,我再次来到了闻雨榭,在闻榭的后山上,我见到了若冰若凌,“她过的怎么样?”我轻声问,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姐姐如冰般冷酷的声音“我是来杀你的,而不是来做客,问她们,到不如问我自己。”语毕,剑已出鞘,姐姐的流吟剑上的冷光和着杀气将整个竹林照亮。竹叶在剑气的激荡下沙沙作响,面纱下的我微微苦笑。姐,你可曾知道,你要杀的人居然会是我,可我什么也不能说,我捡起地上一截青绿色的竹枝,缓缓转身“请”。
??那一刻,天地变色,姐姐的剑气如漫天的飞雪在我身边冲撞缭绕,又仿佛是江南的柳絮,将我的记忆填满。可我很清楚,流吟剑绝伤不到我。
??我在姐姐密集的剑气中游走,凌厉的剑气在我身边纷纷支离破碎,我在剑光中凝视着姐姐俊美无双的脸,姐,如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妹妹。
??忽然之间,姐姐变换了招式,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朝我刺来。正是当年母亲所教给我和姐姐的锦瑟剑法中的最后一招——惘然追忆。剑气凌厉地刺向我,可我知道这根本伤不到我,这只是姐姐在做着拼死的一搏,可那一刹那,我突然泪流满面,且让这一切成为惘然追忆吧。
??竹枝坠地,姐姐的流吟剑如电光一般刺入我的胸膛,一阵熟悉而陌生的痛感瞬间涌入全身,血液如同鲛人的泪珠一般四散,一粒粒坠入地上,溅起一朵朵唯美的血花。那一刻,面纱坠地,我看见了姐姐那不可思议的脸庞,她轻轻抱着我,对我说:“瑟,你好傻。”我笑了,看着姐姐始终紧皱的眉头,我忽然想伸手去把它抚平,可是我不敢,我害怕会给姐姐带来更大的伤害。
??我笑的那么虚弱,任姐姐的泪珠滚落到我的脸上与我的泪溶在一起,蜿蜒流下,我伸手擦去姐姐脸上的泪,轻轻的对她说:“姐,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记住,要幸福啊!”说罢,我最后一次凝视姐姐的面庞,身体再不受控制,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朦胧中我听到姐姐大喊“雨歇——”我笑了,姐,你终于肯再叫我一声雨歇了。
??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将我缭绕,“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