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哭得好大声》一七殿

8、举人姑娘

　　京城第七巷。

　　引风雅苑。

　　“吁！”
　　车夫拉紧缰绳，一辆拖着棺材的平板马车停在苑门口。

　　虽是雅苑，但其实本质其实客栈。

　　二月的会试就在眼前，全国各地的学子都相继赶来京城，引风雅苑就是供这些各地前来参加科举的租住的地方。

　　第七巷较京城其他巷子都更加安静，引风雅苑并不像寻常的客栈，它修缮得格外雅致，学子可租单间，也有独立的院落，是个非常适合温书科考的好地方。

　　学子陆陆续续前来，雅苑门口最近一直有伙计守着。

　　此刻见马车停下，本以为是学子，却只见那口黢黑的棺材，这般晦气的东西就摆放他们雅苑门口，这不是存心不让他们做生意，伙计心下有些不满，出声驱赶马夫：“谁让你停这里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走，快走。”

　　马夫一脸陪笑，指了指棺材。

　　“嘎吱”一声响动，棺材盖由里头被打开，宁祁从里头爬了出来。

　　伙计见这场景，目瞪口呆，“这是诈尸？”青天白日的，这般吓人。

　　宁祁伸手招呼，“活人活人，别紧张。”

　　第一次见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人，真古怪！伙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前的姑娘似乎特别畏冷，穿得严严实实，脖子处还裹着条围脖，“姑娘，您来这是做什么啊，可是要找哪位学子？”

　　“你们苑长可在？”

　　“在，在里面呢。”

　　宁祁将几串铜钱付给车夫，先前去澄澜阁，第十一巷外面被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她的棺材拉不进去，正是托车夫保管。

　　她像之前一样交代车夫：“我去里头找苑长，你帮我看一会，一会我让人过来搬。”

　　车夫点头应下。

　　伙计心想这姑娘可能是替家里学子先行看租所，便带着她去找苑长。

　　引风雅苑入内小走几步，踏台阶而上，那有道大门，推开那扇大门才是真正的雅苑，内里不大，最先看到的是几间书舍，倒也清幽安静。

　　伙计指着那书舍介绍道：“平时学子们会在书舍处互相交流，住的地方还在更里面。”

　　书舍廊间皆有小道，顺着小道而走，几条小道汇成一路，走入深处，便是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竹林内有一条以小石块砌成的石径小路，顺着小路而行，直至豁然开朗，入目是好几处独立的院落。

　　“这正院是单间，这远方来的学子家境各不相同，有些手头比较拘谨的学子就会选择租这里，平时我们老板也都守在里面柜台。”

　　伙计引着宁祁进了正前方的院落，入内，有一柜台，柜台处一个体型颇胖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打着算盘。

　　伙计：“老板，这姑娘找你。”

　　掌柜抬头，打量了下宁祁，“姑娘找我何事啊？”

　　“苑长，我是来租房的。”

　　“姑娘，我这虽然是叫雅苑，但我学识不多，哪里当得住一声苑长，你叫我掌柜的就可以了，可是家中兄弟也要参加会试？”

　　“不是，是我自己。”

　　伙计一听，他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是自己想来租房，他没问清楚就将人引进来，惧怕掌柜责怪，急忙抢先道：“姑娘，你莫不是弄错地方了，你可知我们这是什么地方。”

　　“没弄错，你们最外面不是有块石碑写着引风。”刚刚在门口，宁祁特意瞄了两眼确认了。

　　伙计指了指掌柜所在柜台身后的墙壁，那墙壁上挂着一幅细心装裱的字，上面写着“引风”二字，字写得极好，其游龙走笔之风似隐隐透着几分豪迈和畅快。

　　门口的石牌正是出自这幅字。

　　“真是一幅好字。”

　　伙计一听，与有荣焉，“那必然是好字，这可是现今鸿胪寺丞六年前高中之时提笔所写的，引风雅苑之名就是那位大人所赐。姑娘，这往日我们这里其实也是可外租的，您要来住自是没问题，可如今科举将近，我们这里现在只接待学子。”

　　“又被时人写姓名，春风引路入京城③。”
　　③出自唐代 / 刘禹锡的《答张侍御贾喜再登科后,自洛赴上都赠别》

　　“啊？你说啥？”伙计不明所以。

　　掌柜眼神闪过几丝诧异，“姑娘竟知引风两字的含义。”

　　宁祁没回答，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了掌柜。

　　这文书上面盖着清晰的官印，掌柜这段时间见了颇多，这可是上京赴考的文书证明。

　　见多识广的掌柜一时间有点瞠目结舌，“姑娘您……您竟然是举人之身……”

　　虽说女子可以参加科举已经数几十年了，但是真正去科举女子又有几人。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这科举一轮又一轮，关关难过，有多少男子苦熬数十载都才只过了乡试，更有甚者将近暮年才中举，女子有多少能熬，女子读书大多到了年纪还是选择了嫁人生子。

　　掌柜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浅薄，“姑娘，掌柜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这么年轻的女举人，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伙计张开了下巴，愣了许久，忽想起自己刚刚的无礼，急忙弯腰，“举人老爷，刚刚是我言语冒犯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宁祁轻笑出声，“举人老爷……这称号我还是第一次听，有点意思。”

　　“那举人姑娘？”伙计摸了摸头，也觉得举人老爷这称呼不太合适眼前的姑娘，试探性的换了另一个称呼。

　　宁祁摆了摆手，“别这么叫，住在这里的学子皆是举人之身，这也不是什么稀奇身份，我姓宁。”

　　掌柜会意，拍了下伙计的头，“叫宁姑娘。”

　　“宁姑娘。”

　　掌柜：“宁姑娘，我这就让伙计带你去最南侧的那座院落，这段时间你就住那里。”

　　“掌柜的，您不先问问我是租单间还是院落吗，实话说来，我手头也不算宽裕，掌柜真不怕我没钱付那院落的房资吗？”

　　掌柜笑了笑，解释道：“宁姑娘，我这不租给您，我请您住，那南侧的院落最为内侧，偏僻，但是最为安静，那院落也不会有学子经过，您可安心备考，最适合姑娘您居住了。”

　　以女子之身成为举人，还前来参加会试，单单这点，掌柜就心生敬佩，她若真的高中，便是女进士，更有甚者还能成为本朝的女官。这样的人物住在他引风雅苑，这可是他这里的幸事。他自然愿意奉上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博几分好。

　　“掌柜的，无功不受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就按您说的南侧的院落我租了，这是房资。”宁祁接受这份善意，问清了价钱还是付了钱。

　　掌柜没有勉强，这人情往来讲究你情我愿，强求就不美好了，他的善意表达了对方也接受这遍足够了，他本就是一个生意人，没到底生意上门不做的，“伙计，你先带宁姑娘去休息，宁姑娘这路风尘仆仆也是辛苦，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招呼伙计。”

　　“谢谢掌柜。”宁祁偏头看向伙计，“伙计，等会要麻烦你找人帮我将棺材搬进来。”

　　“宁姑娘，您放心，我一会就让人把棺材搬去您院落。”

　　掌柜闻言，不解：“棺材？”

　　“老板，宁姑娘是带着一口棺材来的，棺材就在苑门口放着。”伙计急忙告知。

　　这……

　　他这可住举人，倒不住死人啊！

　　“空棺材，我看宁姑娘还躺里面呢。”见掌柜脸色不妙，伙计帮忙解释了一句。

　　掌柜纠结了许久，小心翼翼的开口：“宁姑娘，您这带着棺材，这棺材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您应该不会因为学业太难压力太大或者会试落榜之类的在我这里自绝吧？”

　　科考压力大，十年寒窗最终落榜，还是有那么几个心理承受不住会走上绝路，也不稀奇，就是总归晦气。

　　“自然不会。”

　　躺棺材这种事情可能是个人喜好，这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会考，指不定还是压力还大，尊重祝福，他是做生意的不是管闲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在这祝愿宁姑娘您一举高中了。”

　　掌柜诚心祝福，宁祁作揖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