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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回城破 ...

  •   宛谙城

      深夜,高悬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云层挡住,挣扎着透过丝丝缝隙洒落些许月光,但是却仍旧改变不了黑沉沉的色调,这样的夜甚是可怕,让人觉得就像潜伏的凶兽随时会破笼而出。

      簌的一下,闪电划破了天际,明和暗一瞬间交织,瞬间的光亮过后又重归无休止的黑暗,诡异又阴沉。

      “轰隆”一声,闪电过后惊雷随之而来,这一声声惊雷彻底震醒了大地,好似原本龇着獠牙还在潜伏的凶兽霎时间嘶吼开了。

      这样的深夜,寻常百姓本该是深睡的时间,整座宛谙城却早已乱成一片,随处可见背着包袱试图逃跑的慌乱背影。

      蓬头垢面的宁祁,站于街道处,无措地看着来往混乱奔跑的百姓,她就那么愣愣的站着。

      又是一道闪电,天际乍亮,将宁祁满脸泥巴的面容照得清晰,她打了个寒颤,顷刻间,从恍惚中清醒,忽而,一个身形臃肿的妇女擦过她的肩膀,宁祁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快放手。”那妇女小心翼翼的护着手里的包裹,试图甩掉宁祁的手,宁祁抓得格外用力,一时间她怎么甩也没摆脱成功。

      “为什么要跑?”宁祁不解的问。

      仿佛一夜之间,宛谙城就乱了,逃跑出城成了所有人共同的想法。

      那妇女见宁祁神色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到底心下不忍,解释道:“快跑吧,北禹国的军队马上要攻过来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宁祁费尽心力才走到宛谙城,就是听闻宛谙城有璩家军坐镇,璩家军镇守边境,怎么会容忍北禹国攻进来,“不是有璩家军吗?”不是有璩行玦吗?

      “璩家军走了,都走了,宛谙城被弃了,弃了。”妇女眼中满是凄厉,整座城都成弃子了,他们只能自谋生路。

      为什么?

      宁祁嘴唇微颤,想问点什么,却问不出口。

      “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说完最后的劝告,妇女在她松懈的片刻趁机甩开她,臃肿的身躯却跑得飞快。

      宁祁看着脚上破烂的草鞋,露出的脚趾头沾满泥土,泥土中夹杂着凝固的鲜血,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宛谙城,历尽千辛走进了一座弃城。

      璩行玦走了。

      从她假千金身份被揭穿,从两人决裂后,就真的隔了天与地的距离,再也回不去了!

      老天像是感应到这座城接下来要发生的悲剧,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那一滴滴硕大的雨水敲击在地,声音响亮。

      逃!

      宁祁骤然清醒,已经没有时间让她伤春悲秋了。

      雨越下越大,城门口挤满了人,城门紧闭,城里的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开门,快开门。”

      挤的人越多,人心就越浮动,后方的人推搡着前方,试图破开城门,淅沥沥的雨水就像烈火一样,浇灌在这些求生的百姓心头。

      倏地,红色的城门从外面被撞开,挤在最前头的很多百姓措手不及被撞到在地,后方的百姓已经疯魔,谁也顾不上摔倒的人,拥挤着就想出去。

      “叮铃铃。”
      那是铜铃的响声。
      北禹的大军,马上都挂着铜铃,常年生活在边境的百姓都知道,那是锁魂的铃铛声,铃铛声响,那就代表着一片鲜红的血河。

      北禹军来了!
      所有人心中都骤然清醒,他们不再往前挤了,就想往后退,但是后面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退无可退。

      寒光乍现。
      北禹大军一个个手持大刀,挥手就是一砍,鲜血喷涌,雨水很快就将喷涌出的鲜血洗刷。这些一心只想逃跑的百姓手无缚鸡之力,甚至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北禹大军一刀就是一个。

      多少人被喷溅的鲜血殃及,头发,脸上,衣服……

      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他们拼命的后退,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跑……

      “哈哈哈。”

      北禹军杀红了眼,满目凶光,狰狞的狂笑,人的双脚如何比得上马的速度,百姓疯狂的逃窜,这些士兵骑着马在后面追逐,一旦被追上,就是绝路。

      这是宁祁第一次亲眼见识这般嗜血的场景,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整座城,她躲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喘,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这一路下来,她体会过没钱的困境,体会过濒临饿死的感觉,但是她未曾体会过面对鲜血的恐惧。

      她是不是也会死在今夜?

      宁祁小心翼翼的握紧手中生锈的断刃,那是她路上捡来的,因为是断刃没有把手,她用厚厚的布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出了一个可以握在手心的把手,刀刃因生锈杀伤力大打折扣,但是寻常用来防身还是足够的,可是她现在面临的是手持大刀身经百战的北禹军。

      突然,一个头颅掉落在她的脚边,那双因惊恐睁得硕大的眼睛正对着她。

      明明头颅和身躯已经分开,那双眼睛却好似还在像宁祁求救,看得宁祁的心底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发毛。

      “这边藏着一只小老鼠。”北禹的士兵发现了躲在角落的宁祁。

      刀光一闪。

      “铿”的一声,宁祁闪身,用断刃抵住了大刀。

      这一刻她是感激璩行玦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璩行玦练武的时候,她也跟着学了几招,虽然算不上什么,可是至少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狼狈离京一路飘零,她倚靠着这微薄的武力艰难的求生。

      “还有点身手。”

      那个北禹军笑容一僵,眼眸中的杀气更加浓烈,挥刀再砍,比刚刚的力道更大更狠,宁祁应付得十分狼狈,她力气不够,奔波多时饿了许久,本就头晕目眩,靠着瘦弱的身躯翻滚着,在间隙中躲闪大刀,几乎都是靠着瞬间差躲过,再继续下去,她力竭后,也是绝路一条。

      到处都是北禹军,宁祁一边应付一边在脑海中模拟着逃脱路线。

      “簌”的一声。

      还不待她想出逃跑的办法,一只利箭从远处而来,从她的背部穿到胸口处,她垂眸,胸口插着长长的箭,下一秒,冰冷的刀刃划过脖子,极致的疼痛也就是霎时间。

      “呸!让老子费了那么大的劲。”在利箭射来后,那个北禹军也不废话,直接就补上了一刀,待宁祁倒地,他才狠狠的呸了一下,转身又去追杀下一个人。

      他未曾想到的是,在他走后,那道倒地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挪动着,一直挪到到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雨水混杂着血水,浸湿了整座城。

      那一夜后来再也没有雷声,但是雨水没停过,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替这些死去的人哭了整整一夜。

      ——

      死亡是什么感觉?

      宁祁猛的睁开双眼,从阴暗血色的梦境中脱离。

      她伸出手抚上脖子那道狰狞的伤痕,指尖触及到脖子的温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其实她很幸运了,至少那一夜,她活下来了。

      收回思绪,她挑眉观察了四周,此刻她正置身在大理寺的天牢,她所处的牢房算得上极好了,单人一间,墙壁的高处还有一个小铁窗,月光可以透过铁窗洒落进来。

      空间不会狭小,空气也不会潮湿,也不是暗无天日。

      混了这几年,努力爬上探花,总归也不是全无作用的,至少坐牢待遇都比寻常罪犯高点。

      入仕的第一难,她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真假千金的身世就像毒疮,当年没有尽数除去,今日她走上科举之路,这毒疮迟早会复发,她有心彻底剜掉毒疮,哪怕是生生扒下自己一层皮,所以也在静待时机。

      倒是没想到啊,林芷惜竟然这般恨她,在她中了探花就迫不及待告上大理寺,簪花游街这般人生幸事,她是一点也不想让宁祁能享受到一点。

      ——探花身份存疑,剥掉她的红袍,取下她的玉冠,押回大理寺等候审理。

      那日游街,姜邺全然不顾,一接到告状就迫不及待带人去抓她,甚至当众羞辱。晋颍桥她让他出丑,如今他逮到机会,也还了她。

      姜邺真不愧是璩家军出身,阴狠真是一脉相承啊,不得不说,璩行玦真是教得好。

      较之宛谙城那一夜,今夜真的是清幽寂静,微风透过那道小铁窗飘然而至,好似化身柔软的手掌轻轻拂过宁祁的脸颊,它在安慰她。

      宁祁也不再睡,起身,看向窗外的月色。

      月亮,清淡又不失风雅,明亮却是在黑暗的衬托下,悬挂于高空明明那边真实却又因无法被捕捉被触碰显得虚无。

      此刻月光下宁祁脸颊一半因月色照耀显得白皙明亮,一半面向地牢隐于黑暗中,忽明忽暗,虚虚实实,映衬着她之后的路。

      她就那般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阳光强势地侵袭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吃饭了。”

      牢门打开的那一夜,宁祁缓缓转身。

      霎时间,端着饭的狱卒入目对上的是幽暗阴森的一双眼睛,那人明明置身于代表光明的阳光下,却令人感到无边的冷冽,狱卒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再睁眼去看,那人眼眸已然是平静无波,淡漠的气息,刚刚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狱卒缩了缩脖子,语气多了些许恭敬,“探花姑娘,这是早饭,先吃点吧,一会就要升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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