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洛书了了

1、第一章

　　靖中十三年春。
　　正是年初，街上热闹的紧。一家茶馆内此时座无虚席，人们聚精会神，听说书先生将一本话文娓娓道来。
　　*
　　夜幕降临，黎城内渐渐安静了下来。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有行人抬眼望去，却只见到那飞扬的尘土。
　　“那是谁？”他挥袖拂去尘土，皱眉问同伴。
　　同伴恰巧知道，于是道：“那是护国将军府的大小姐薛黎，两年前被封了忠义将军的那位。”
　　问话的男人闻言很是兴奋：“听说她容颜娇艳，是个百年难一遇的美人，可惜了我方才没能看清。”
　　一旁的人也来了兴致，接着说道：“你才来黎城，还不知道。那薛黎可不止是个美人，她年已十九却未曾嫁人，而是随父亲征战沙场多年，深得朝廷器重。且不说身份尊贵，她还是黎城出了名的小霸王，平日在街上最是横行霸道，嚣张狂妄极了。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被她抓住了把柄。”
　　*
　　春满园前。
　　黎城小霸王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门侍后快步走进楼中。
　　春满园是个戏楼，有三层楼高，一楼中央搭了个高台做戏台，而二、三楼为“回”字形走廊，因此无论哪一层，皆可观赏到台上的戏。
　　平日里她无事时，最爱做的便是隐瞒身份，与薛随在这里听听戏，捧捧角。
　　此时台上有几位小武生正踢着枪，四周和楼上不断有人拍手叫好。
　　薛黎扫了一眼，都是些熟面孔，随即移开目光，轻车熟路地走上三楼，朝老位置走去。
　　薛随正瘫坐在椅子上，见她来了，笑着道：“姐姐怎么才来？”
　　薛黎接过戏园伙计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上的薄汗，不由得埋怨：“你若是能分担些军务，你姐也不至于忙到现在了。”
　　见薛随嘻笑着不应答，薛黎轻哼一声不再理他，落座自斟自饮起来。
　　过了一会儿，舞台上静了片刻后锣鼓声又起。薛随望了一眼：“姐，陆离上场了。”
　　薛黎立刻扔下酒杯，将胳膊撑在栏杆上托着腮，满眸星光地看着陆离，活脱脱一个思春少女。
　　台上的人抹着白底红妆，时而双眸含春，时而愁上眉头，一步一抖袖，颦笑间媚态浑然天成，他在台上站定开嗓，嗓音柔婉娇媚，绵延悠扬，直教人酥了心尖。
　　陆离所演的这戏名为《雁归去》，讲的是一个闺中小姐李雁生逢乱世，出阁后没有婚嫁，跟随父亲在外征战的故事。
　　今日这一场是《雁归去》的第七出，正唱到李雁第一次出征前脱下红装换戎装。
　　她一如往日入了戏，直到锣鼓敲响最后一下，人们掌声雷动，薛黎才从戏中回神。
　　薛随在一旁瞧着，恍然想起两个月前薛黎第一次见到陆离，那时他唱的是《雁归去》第一出，前来的人络绎不绝。薛黎彼时就坐在这里，一点没被楼下的嘈杂扰了心神，专注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似乎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一人。
　　一出戏结束，满楼都是拍案叫绝声，薛黎亦是久久未能回神。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对薛随道：“阿随你说，若他做你姐夫如何？”
　　自那以后，但凡是陆离的戏，薛黎场场不落。
　　想到这，薛随撇撇嘴，嘀咕道:“怎么看都没丁倩倩好看啊。”
　　薛黎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丁倩倩，素有黎城第一美人之称，与陆离同为春满园两大名角，是薛随近来的心头好。
　　她反驳：“角儿可不只是要靠容貌，陆离是个两门抱，就连《雁归去》也是他亲笔所作，这园里谁不尊称一声陆先生？”而且仔细想想，她还是觉得陆离更好看。
　　二人争不出来个结果，最终以各捧各的角儿终结了这个话题。
　　眼瞧着陆离已卸了妆换了常服，在一楼正与班主说着什么。
　　薛随随口道：“我说姐，你若是真喜欢人家而不只是捧角，就早点出手吧，只敢以我的名义送送礼物，还算什么黎城小霸王？”
　　薛黎翻了个白眼，暗道他管得真宽：“我喜欢温水煮青蛙，要你管啊。”
　　薛随笑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姐姐，善意地提醒你一下，觊觎陆离美色的人越来越多了，你不在这几日，我帮你挡了不少心怀鬼胎的人，再这么下去整个黎城都会以为我改捧陆离了。”
　　薛黎闻言眉头紧锁。
　　想来也是，自己虽然喜欢陆离，却从来没有表明心意，陆离不知道，黎城的人当然也不知道。
　　将手中把玩的酒杯扔回桌上，她严肃道：“你说得对，这么不紧不慢可不是我的作风。”又笑眯眯地对薛随说：“你且看着。”
　　薛黎一口气饮下三杯酒，不等薛随反应过来，便捂着额说：“我喝醉了，先行一步。”
　　她起身离席，瞧见陆离站在一楼的木梯口，便顺着楼梯跑到距他几个台阶的位置，自个“诶呀”了一声，眼睛一闭装作失足跌了下去。
　　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有些微冷的怀抱，她眯着眼，确认过接住自己的是陆离后，便安心在他怀里装起了醉。
　　楼上的薛随顿时被这一套行云流水般流利的动作惊掉了下巴。但他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在楼下的陆离问是否有人认识薛黎时，和旁人一起摇头说不认识。
　　陆离皱眉，询问班主：“后院可还有多余的房间？”
　　班主也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忙道：“除了您的院落，后院都住满了。”
　　戏楼的后院通常都是给戏班里的人住的。而陆离名气高，又喜清净，因此他向来是一人住一个院落。
　　班主拍了拍薛黎，企图叫醒她：“姑娘？姑娘？”
　　薛黎此刻哪里肯“醒”？而班主见唤不醒人，也慌了神：“陆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陆离叹了口气，幽幽道：“也罢，先安置在我那处吧。”
　　*
　　陆离走进房内，将薛黎放到床榻上，低声道：“薛小将军，现下可愿醒了？”
　　薛黎不可置信地睁眼：“你怎知我是谁？”
　　陆离依照礼数行了个礼，恭敬地回答：“去年小将军自黎关得胜而归时，草民曾有幸目睹。”
　　“那我刚才的举动，你也都看见了？”
　　“正是。”
　　原来这么轻易就被识破了把戏啊......
　　薛黎想起自己在黎城的名声，再加上方才的所作所为，只怕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好印象。
　　于是她坐在床上，垂着头无精打采：“你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也觉得我整日为非作歹，特别差劲啊？”
　　陆离看着她沮丧的模样，终是狠不下心肠，于是淡淡道：“并未。”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回答，却让她又打起了精神。
　　她抬头看向陆离，笑道：“那就好，你可千万别听别人胡说啊！”
　　陆离嗓子发痒，偏头咳了一会，然后冷声道：“薛小将军和草民说这些做什么。”
　　薛黎“啊”了一声，连忙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正经表情，正想开口，却终究没有忍住弯了眉眼，笑意从眼眸蔓延到嘴角，眼中溢出的不只笑，还有满满情意。
　　“因为我喜欢你啊，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