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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火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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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历青冰二千二百零二年腊月末。冰国笑晴殿再次被笼罩在首席大夫们纷纭的喧哗声中,亦如两年前那场生死劫的低徊重演。
只是,流年不再,此次劫难定是有什麽不同。
迹部巍然伫立於笑晴殿乌漆檀木雕花门板边,面无表情的望著里屋床畔圆形桌边同样冷峻的看著数十位大夫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人。犀利的视线落在手冢益发攥紧的双拳,自己的手心,也是一层冷汗。只是,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遥遥相望,是因为想要阻止自己看到那抹干净的茶色身上沾染著触目惊心的狰狞鲜血。
千想万虑,没有料到的是青冰之战会在这样突兀令人不解的状况下宣告结束,而且还在瞬间,二国交好打开城门互相往来。
「禀告王上,青国越前将军一干军队的处所已然准备好。」
帝王疲惫的压紧睛明穴,想藉此缓解脑中充斥的什麽东西:「好生安顿他们,下去罢。」
「是。」
握紧的双手仍在犹自发抖,手心被汗水化开的血迹黏腻骇人,僵直的双腿几乎移动不了,手冢已然失去了所有情绪的表达,恍若被抽去了魂魄那样,坐在那里怔楞的人不过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在那天际突然绽放的灿色焰火中,数万只利箭齐齐射向他,可是随著後方及时移上来的青国特制的巨大屏障缓缓笼罩身後数万将士,唯独遗留下手冢,是因为他早已决定一人站立於前方来接受这样死亡的洗礼。因为迹部发动战争的原因是因为不二被夺走了,那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不二。
同样是性情中人的帝王,就如失去了至亲的猛兽,只要将丢失的人还给他,便可以平息这场战争罢。所以,他便独断独行的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却不想挡在他身前的是早已安排好笃定他不会出现的不二。若不是越前擅自下令将屏障前移三里,他与不二,定会天人相隔,殊途难归罢。
一个忐忑的激灵,随著心脏恸如擂鼓的悸动,手冢终於寻到了自己的动作,他抬起手,抵住自己发疼的太阳穴,刺鼻的血腥味瞬间虏获嗅觉。发生什麽了……就在半天前,到底发生了什麽?
──仅是表象清醒过来的帝王,竟然学会了面对如此罹难的现实落荒而逃,脑海中凌乱的思绪根本不容他再去理清。只依稀记得,是谁大吼出声,被炮火掩盖?是谁抱著浑身是血的黏腻,在眼前耸立而起,直插天际的城垣下暴躁对著城墙之上同样无措的身影愤懑怒吼?被强力的炮火冲击的那抹和煦蜜色,突的腾空飞起,狠狠撞上了自己身前突起的巨石,那样巨大的撞击声,扑散飞溅的鲜血灼伤了他的脸颚──蓦地狠狠甩头,画面登时消失,被一片鲜红取代。帝王死死以尖利的牙齿扣住下唇,皮开肉绽的牙印印在唇瓣上时,随之而来的是殷红鲜血。
「大人……」身畔蓦地传来声音,停在手冢失神的耳朵里,竟然是一阵来自地狱向他索命的嗡嗡之声──
「大人──」那名毕恭毕敬的大夫终於满是纳闷的望著那样充斥惊恐的血色双目,抬手摇了摇手冢僵直的身板。
「……」再次被抽掉所有知觉的手冢,木讷的转头望向他。
「大人,殿下他……他的伤势我们已经处理好……但……」欲言又止,那名苍颜白发的老大夫徘徊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说罢。无妨。」却又仿佛是猝然回神的突兀,仍是空茫的视线焦距透过榻前站立著一排整齐的大夫们,落在其後浑身缠满绷带的死寂之人身上。
白色失去了圣洁与崇高,一如黑夜中剥落燃尽的灰烬,覆盖他羸弱疲惫的身体,眼中坠落的鲜血,便是他苍白径途,多舛命运中唯一的色彩,在无尽殇罹的面容上勾勒出一抹悲恸欲绝的瑶华。
「殿下的伤口已然包扎完毕,但……请恕臣等无能为力,殿下他……」那名医者战战兢兢的抬头瞥了手冢一眼:「身体伤重不愈身亡,後脑受到严重撞击,怕是难以复苏……」
许久的静默,空气仿佛被寒冰凝滞般,那样凄冷决绝,寂寞沙洲。
「……可否让在下静一静。」冰冷的声线,冻结了一切汹涌而出的感情,回答手冢的,是一干人等尽数退出的盍门声音。刹那,宽敞明亮却不露阳光的房间,阴霾笼罩的更加深沈悱恻,只余那垂死之人同样在乎的二人独处室内,吐息呼气。
「你将忍足,禁锢起来了麽。」手冢在长久的沈默後,突然发问,却是无关乎己的问题。
「是。」迹部几乎没有延迟的回答道,「既然你能够想到我这麽做,那麽若是你遭到背叛,也定会这样做罢。」
「你爱他。」清冷的帝王仍旧寡言少语,开门见山的提出令人纠结的私人问题。
「呵……」戏虐的笑声伴随著侧身欲走,「手冢,这些不是你该管的问题,爱与不爱全在本王自己。」
「他说他很爱你。」乖张佯狂的帝王渐行渐远,听到身後飘渺的话语,竟然扬起那样幸福粲然的笑容──手冢,如今没有忍足,时间是本王留给你们的。本王不再延宕寻觅自己的幸福,所以希望你们也幸福,同时──谢谢你。
「周助,你大哥他……终於可以幸福了。」榻畔颓然倾倒的伟岸身影,在沈寂的气氛中,飘散著益发风露凄迷的意蕴。那样冷厉的眉峰下,一双迥然有神的双眸,空洞的黑云笼罩其中,眼角缓缓坠落的液体,那个此生初次了解到名为泪水的东西,竟然如此苦涩。
绵长无期的守候,再一次於那个茕茕如他的手冢身上重演。原来一切事物的离,启,别,殇,都是被紧密的因果缘由桎梏相连,熟悉的芥蒂,还是陌生的隔阂?
欺身握上他全身唯一裸露的冰凉手掌,手冢轻轻将额抵上。不二,原来你是对我这样一意孤行的做法,不可向迩以至於全然放弃了麽?还是说,这些就是你给我的回应?
是夜,月华如水。站立於檀木窗柩畔的高大身形,疲弱倦倦。已经一月过去,冰国大地春色渐浓。不过短短三十天,手冢却是度日如年。每一次的凝望,都是天长地久。包括落寞,都那样长久,用尽岁月都无法收拾。室内,充满著炭火盈盈光华,却仍是沁入骨髓的湿冷寒意。
「周助……你看啊,原来那火,也是会凉的……」於是,只留下冗长的太息。
「不……国光……」倏然妄想挣扎而起的虚弱身体,挣松了散乱的绷带,紧闭的眸中依然看不到一丝生气,无力如他,只是那样固执的伸著手,想要在死亡孤寂的虚空之中抓住些什麽。
瞬间一格迈步,手冢将那抹蜜色拥入怀中,小心翼翼的避开他万箭穿身的伤口。倾尽一生的柔意,舒缓安抚著,恍若提早而至的暖风。
原来,穿透了前世与今生的浮尘命劫,一切都已如此遥远触手不及,你我之间只剩空洞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