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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白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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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公主府住下的第二天,就搞出了一件大事。
事情起因于阿刃晨练时练剑过猛,右手腕扭伤了。他面无表情地握着刀柄,刀还是能拔出来,但拔出来的瞬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景元捕捉到了,他放下茶杯,好心提醒了一句:“阿刃护卫,你的手是不是伤了?”
阿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你刚才拔刀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阿刃沉默了。
施瑶从景元膝盖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阿刃脚边,仰头看着他。“阿刃,手伸出来我看看。”
阿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他的右手腕肿了一圈,皮肤下透着一片青紫,看起来伤得不轻。
施瑶急了。“你怎么不早说?罗刹!罗刹呢?快去叫罗刹!”
话音刚落,白露就背着药箱从门外探进头来。“有人受伤了?我来我来!”
罗刹也恰好从走廊经过,听到动静,背着棺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阿刃面前,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
白露看了罗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罗刹大夫,要不咱们比比?”
罗刹微笑。“比什么?”
“比谁先把他的手腕治好。”白露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一套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罗刹看了一眼阿刃的手腕,又看了一眼白露的药箱,轻轻笑了一声。“好。”
阿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肿成馒头的手腕,想说点什么,但白露已经拉过他的手开始检查了。
“韧带拉伤,不算严重,但需要好好休养。”白露一边摸骨一边说,“我这里有自制的活血化瘀膏,敷上之后两个时辰就能消肿。再加上针灸疏通经络,明天就能恢复如初。”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白露用竹片挑出一些药膏,均匀地涂在阿刃的手腕上,动作轻柔而熟练。涂完药膏,她又取出银针,在阿刃的手腕和手臂上扎了几针。阿刃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施瑶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把脸埋进了景元的掌心里。
罗刹等白露扎完针,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的药,外敷一次,不用针灸,一个时辰消肿,明天痊愈。”
白露挑眉。“不可能。韧带拉伤至少要三天才能完全恢复。”
罗刹没有说话,只是把小瓷瓶递给了阿刃。阿刃接过去,用左手拔开瓶塞,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药膏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什么味道。他看了罗刹一眼,罗刹点了点头。阿刃把药膏涂在手腕上,一股凉意瞬间渗透进去,肿胀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
白露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药?”
罗刹微笑。“秘方。”
白露凑过去,想再仔细看看阿刃的手腕,却被罗刹不动声色地挡开了。“白露大夫,你的医术不错。但有些事情,需要时间的积累。”
白露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她盯着罗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早晚要把你的秘方套出来。
施瑶从景元掌心里探出头,看到阿刃的手腕已经消了肿,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不疼了就好。你们两个都很厉害,不用比了。”
她说着,从景元膝盖上跳下来,“哒哒哒”地跑到白露脚边,仰头嗅了嗅。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你好香啊。”
白露愣了一下。“香?我没涂香粉啊。”
“不是那种香。”施瑶凑近她,长鼻子在她裙摆上蹭了蹭,“是你的气息好闻。有一种……药材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甜味。”
白露被这只粉色小团子蹭得心里软成了一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能摸摸你吗?”
施瑶想了想,把脑袋凑了过去。白露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柔软的绒毛,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施瑶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你的梦一定很好吃。”施瑶蹭了蹭她的掌心,“我能跟你睡觉吗?”
白露的脸一下子红了。“跟……跟我睡觉?”
“吃你的梦。”施瑶纠正道,“我是梦貘,以梦为食。你的气息这么好闻,梦肯定也特别好吃。”
白露看了看周围——景元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阿刃面无表情地揉着手腕,罗刹脸上的微笑微微僵了一瞬。她忽然有一种被一群奇怪的人围观的感觉,但低头看到施瑶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心又软了。
“好……好吧。”白露小声说,“怎么睡?”
“你躺下就行,闭上眼睛睡觉,剩下的交给我。”施瑶兴奋得在她脚边转圈,“现在就去!”
白露被施瑶拉着(其实是被蹄子推着)进了里间,在床榻边坐下。她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了下去。施瑶跳上枕头,趴在她耳边,长鼻子轻轻贴住她的太阳穴。
“闭上眼睛。”施瑶小声说。
白露听话地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睡不着,但太阳穴传来一阵温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甚至来不及想什么,就沉沉睡去了。
施瑶钻进了她的梦境。
白露的梦是一片开满药草的山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植物的清香,有的清冽,有的甘甜,有的带着一丝苦涩。施瑶在梦境里打了个滚,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直哼哼。
“好好吃……有草药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她在梦里蹦蹦跳跳,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
罗刹站在里间门口,看着施瑶趴在白露枕边、一脸享受的模样,脸上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
“公主。”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您不觉得,对一个刚来一天的人太过亲近了吗?”
施瑶从梦境里抽离出来,抬头看了罗刹一眼。“怎么了?她的梦好吃啊。”
“好吃?”罗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您以前说过,我的梦是‘最独特的’。现在又说她的梦好吃,那我的梦呢?”
施瑶歪着头想了想。“你的梦也独特啊。但是你的梦有点……阴间。像是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风,美是美,但吃起来凉飕飕的。白露的梦不一样,她的梦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阳光。”
罗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景元端着茶杯从外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罗刹大夫,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罗刹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有。”景元笃定地说,“你不仅吃醋,你还想把棺材打开吓唬人家。”
“我不会做那种事。”
“你背着这口棺材往这儿一站,就已经够吓人的了。”景元喝了一口茶,“公主没被你吓跑,已经算胆子大了。”
罗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将军说得对。是我想多了。”他转身走了出去,棺材在身后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景元说:“罗刹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生气,”景元说,“是委屈。他觉得自己在你心里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可是本来就不是独一无二啊。”施瑶理直气壮,“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又不是只能喜欢一个。”
景元笑了。“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施瑶哼了一声,重新趴回白露的枕边,继续吃梦。
当天下午,砂金把施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主,我觉得白露可以留下来。”
施瑶正在吃一块糕点,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觉得她挺好的。”
“不只是‘挺好的’。”砂金的眼珠转了转,飞快地打着算盘,“你想啊,罗刹一个人看病,工钱高不说,还动不动就要买什么名贵药材,账上那一大笔医药费,大半都是他花的。现在来了个白露,医术不比他差,还不要工钱——她说可以免费!咱们把她留下来,以后府里有人生病受伤,就不用全靠罗刹了。两个人互相竞争,医药费自然就降下来了。”
施瑶咽下糕点,认真地看着砂金。“砂金,你是不是又在算计钱?”
“我这不是算计,”砂金义正辞严,“我这是为公主府的财政健康着想。”
施瑶想了想,觉得砂金说得有道理。她虽然不太懂钱,但她也知道府里最近赤字严重。能省一点是一点。
“行,那就留下她。”施瑶拍了拍蹄子,“你去跟她说,以后她就是公主府的专用大夫之一了。”
砂金高兴地去了。
他找到白露的时候,白露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她听说可以留下来,高兴得差点把药箱打翻。
“真的吗?太好了!”白露抱起药箱转了个圈,“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砂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省下罗刹一半的医药费,一年就是好几万两。划算,太划算了。
他的算盘还没打完,桑博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
“白露大夫,”桑博搓着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奸商笑容,“听说你是外地来的?有没有兴趣合作做生意?我认识几个药材商,价格公道,质量上乘。你要是需要采购药材,找我准没错,保证比市价便宜三成!”
白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砂金。砂金朝她使了个眼色——别信他。
白露眨了眨眼,转头对桑博说:“桑博先生,你说比市价便宜三成,那你知道现在的市价是多少吗?”
桑博愣了一下。“呃……大概……这个……”
“三七每斤十二两,甘草每斤三两,当归每斤八两。”白露一口气报出一串数字,“你说的便宜三成,是以哪个市场为基准?是东市的零售价,还是南市的批发价,还是北市的早市价?这三个价格相差很大。如果你说的是东市零售价便宜三成,那其实比南市批发价还贵两成。这笔账你算过吗?”
桑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飞速计算,但显然没算明白。
白露继续说:“而且我用药有自己的标准,不是随便什么药材都能用的。产地、年份、采摘时节、炮制方法,都有讲究。你说的那些药材商,能提供这些信息吗?”
桑博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白露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你说你是公主的老朋友,那你知道公主上次买的那批‘西域神药’,是谁经手的吗?我听说那批药是假的,害得公主拉了三天的肚子。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桑博的笑容彻底垮了。他干笑了两声,后退了两步。“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砂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白露大夫,你可真厉害。桑博那个骗子,在府里混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几句话就吓跑了。”
白露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不是吓他。我是真的看不惯这种坑蒙拐骗的人。公主心善,容易被骗,我得帮她看着点。”
砂金看着这个扎着双马尾、个头不高、一脸认真的小姑娘,忽然觉得留下她,也许不只是为了省钱。
傍晚时分,一个陌生的青年走进了公主府。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他走到门口,对护卫说:“我找饮月君。”
护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饮月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似乎已经交换了很多信息。
“进来吧。”饮月君转身往里走。
青年跟在他身后,穿过花园,绕过回廊,来到了饮月君居住的偏院。院子不大,但很安静,种着几竿翠竹,角落里有一口小水井。饮月君在石桌前坐下,示意青年也坐。
“丹恒,”饮月君开口,“你怎么来了?”
丹恒——这是他现在的名字,或者说,是他在人间的化名——沉默了片刻。“我来看看你查得怎么样了。”
“不顺利。”饮月君倒了两杯茶,推给丹恒一杯,“线索到女帝那里就断了。”
丹恒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你确定是女帝?”
“确定。”饮月君的语气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但我没有实证,拿不到实证,就翻不了案。”
丹恒放下茶杯。“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饮月君说,“你先在这里住下,了解一下情况。公主府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丹恒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饮月君忽然说:“公主很好相处,你不用太拘束。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黏人。”
丹恒还没来得及问“黏人是什么意思”,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粉色的小团子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进来,在丹恒脚边一个急刹车,仰起头,长鼻子对着他使劲嗅了嗅。
丹恒低头,看到一只圆滚滚的、长着翅膀的粉色小猪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新来的?”施瑶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的气息好好闻啊!有一种……大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后的泥土味?好特别!”
丹恒僵住了。他看了看饮月君,饮月君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了,她很黏人。”
施瑶已经跳上了丹恒的膝盖,在他腿上转了两圈,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丹恒。”
“丹恒,”施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你的梦一定也很好吃。我能跟你睡觉吗?”
丹恒的脸微微红了。“睡……睡觉?”
“吃你的梦。”施瑶理直气壮,“我是梦貘,以梦为食。你让我尝尝你的梦,好不好?”
丹恒看向饮月君,眼神里写满了“救我”。饮月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她就是这样。你拒绝也没用,她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答应。”
丹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粉色的小团子。施瑶正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长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好……好吧。”丹恒听到自己说。
施瑶高兴得在他膝盖上蹦了两下,然后“砰”地变回人形——一个穿着粉色裙摆的少女,坐在他腿上,笑靥如花。
丹恒的脸彻底红了。
“你别怕,”施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只是吃你的梦而已。你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我就吃完了。”
丹恒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饮月君,你确定这里安全?”
饮月君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安全。就是不太清净。”
当天晚上,施瑶拉着丹恒去了自己的房间。
景元正坐在桌案前喝茶,看到施瑶领着一个陌生青年走进来,挑了挑眉。“公主,这位是?”
“丹恒!新来的!”施瑶兴奋地说,“他的气息特别好闻,我要跟他睡觉!”
景元看了丹恒一眼。丹恒的表情像是被绑架了但又不好意思喊救命,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新来的?”景元放下茶杯,“什么身份?”
“饮月君的朋友。”施瑶已经跳上了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丹恒,快来!”
丹恒看了看景元,景元朝他微微一笑。“去吧。公主说了算。”
丹恒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躺了下去。施瑶立刻变回小团子形态,趴到他的枕边,长鼻子贴住他的太阳穴。
“别紧张,”施瑶小声说,“放松,闭上眼睛,很快就能睡着。”
丹恒闭上眼睛。太阳穴传来一阵温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海上漂流,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施瑶钻进他的梦境。
丹恒的梦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月光,远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空气中有海水的咸味,还有雨后的清新。施瑶在梦境里游来游去,吃得不亦乐乎。
景元坐在外间,听着里间施瑶满足的哼哼声,笑着摇了摇头。
砂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账本,看到里间的场景,眼睛一亮。“又来一个?公主的效率真高。”
“什么效率?”景元问。
“收人的效率。”砂金翻开账本,“公主府又多了一口人,住宿费、伙食费、杂费……一个月至少五十两。这笔钱谁出?”
景元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要跟丹恒收钱吧?”
“当然要收。”砂金理直气壮,“他又不是府里的人,凭什么白吃白住?就算是府里的人,也是有额度的。景元将军,你入赘的时候带了十万两嫁妆,这笔钱可是入了公主府的账,你别说你不知道。”
景元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不就得了。”砂金合上账本,“丹恒要是想住下,要么交钱,要么干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天早上,丹恒醒来的时候,发现施瑶正趴在他的胸口上,睡得正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她,而是——这只小猪还挺沉的。
他轻轻把施瑶挪到一边,坐起身,就看到砂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丹恒先生,早啊。”砂金手里拿着一份契约,“这是住宿协议,你看看。包月五十两,包年五百两,包吃包住包热水,洗衣另算。如果手头紧,也可以用劳务抵扣——帮公主处理文书、跑腿办事、或者陪公主睡觉(仅限吃梦),都可以折算成房费。”
丹恒看着那份写满了小字的契约,沉默了很久。
“你们公主府,”他缓缓开口,“是不是特别缺钱?”
砂金的笑容不变。“不是缺钱,是精打细算。”
丹恒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明明是来找饮月君查案的,怎么稀里糊涂就住下了?
施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丹恒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住下就住下吧。反正,这里确实挺有意思的。
饮月君看到丹恒签了住宿契约,表情很微妙。
“你居然真的签了。”
“不然呢?”丹恒无奈地说,“被她黏上,走都走不了。”
饮月君沉默了片刻。“其实你可以拒绝。她不会强迫你。”
丹恒想了想,摇了摇头。“她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说不出‘不’字。”
饮月君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偏院的石桌前,相对无言。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你说你在查女帝,”丹恒开口,“有进展吗?”
“有一点。”饮月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时间,“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当年那桩案子的判决是被人操纵的。而操纵的人,就是女帝。”
丹恒看着那张纸,眉头微皱。“你打算怎么做?”
“从当年经手的官员入手。”饮月君说,“一个一个查,总会有人松口。”
“这需要时间。”
“我不缺时间。”饮月君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不在乎再待三年。”
丹恒沉默了片刻。“我帮你。”
饮月君看了他一眼。“你不怕被牵连?”
“怕。”丹恒说,“但我更怕真相永远沉在水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没有再说话。
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阿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丹恒。
“你就是新来的?”
丹恒放下茶杯。“我是。”
阿刃走进院子,站在丹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饮月君的朋友?”
“对。”
阿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比试一下。”
丹恒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新来的。”阿刃的语气不容置疑,“新来的都要过我这关。”
饮月君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阿刃,他不是敌人。”
“是不是敌人,比过才知道。”阿刃已经拔出了刀,刀尖指向丹恒,“拔你的武器。”
丹恒没有动。“我没有武器。”
“那就空手。”阿刃收起刀,摆出格斗的架势。
丹恒看了饮月君一眼,饮月君朝他点了点头。丹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到院子中央。
“点到为止。”丹恒说。
阿刃没有说话,直接冲了上来。他的拳脚很快,每一招都带着风声,是那种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炼出来的杀招。但丹恒更快——他侧身避开阿刃的直拳,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拉,阿刃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了两步。
阿刃站稳身形,转身又攻了过来。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拳脚之间的衔接更加紧密,不给丹恒借力的机会。但丹恒的步法极其灵活,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阿刃的每一拳都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始终打不中。
十招之后,丹恒一掌拍在阿刃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阿刃的手臂瞬间麻了半边,抬都抬不起来。
阿刃后退了两步,盯着丹恒,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惊讶,还有一丝佩服。
“你很强。”阿刃说。
“你也不弱。”丹恒收回手,“只是你的招式太依赖力量,不够灵活。如果你能改进这一点,实力会提升很多。”
阿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改进的。”
他收起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丹恒一眼。“你不是坏人。”说完大步离开了。
饮月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难得。阿刃很少承认别人比他强。”
丹恒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他很强,只是太急了。如果他的心态再稳一些,我没那么容易赢。”
饮月君点了点头。“他是个好护卫。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够用。”
丹恒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上,若有所思。
施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进院子,一头扎进丹恒的怀里。
“丹恒丹恒!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兴奋地在他膝盖上打滚,“梦里有好多好多鱼!我在海里游泳,追着鱼跑,好好玩!”
丹恒低头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那是我的梦。”
“真的吗?”施瑶的眼睛亮了,“你的梦好好吃!又鲜又甜,还有一点点咸味,像海风一样!以后我能经常吃你的梦吗?”
丹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施瑶高兴得在他膝盖上蹦了三蹦,然后“砰”地变回人形,一把搂住丹恒的脖子。“你太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丹恒的脸又红了。他看了看饮月君,饮月君面无表情地说:“她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施瑶松开丹恒,叉着腰说:“才不是呢!我是真心的!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我喜欢景元的懒,喜欢阿刃的认真,喜欢砂金的精明,喜欢饮月君的冷,喜欢杰帕德的死板,喜欢罗刹的神秘,喜欢桑博的……呃……”她想了想,“桑博的不要脸。反正每个人的喜欢都不一样!”
丹恒看着这个掰着手指头数“喜欢”的少女,忽然觉得,住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不无聊。
景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靠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公主,你又收了一个?”
“对!”施瑶骄傲地说,“丹恒以后就住在府里了!砂金已经帮他安排好了房间,就在饮月君隔壁!”
景元看了丹恒一眼,丹恒朝他微微点头。景元也点头回应,然后喝了一口茶。“欢迎。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里的饭不太好吃,厨房的师傅手艺一般。茶还不错,是我自己带的。”
丹恒看着这个端着茶杯、一脸悠闲的男人,忽然想起关于景元将军的传说——罗浮战神,百战百胜,功高震主,主动交出兵权,入赘公主府。他原本以为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图谋,但现在看来……
他好像真的只是想躺着喝茶。
丹恒忽然笑了。
“怎么了?”景元问。
“没什么。”丹恒端起茶杯,“就是觉得,这地方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院子里,阳光正好,竹影婆娑。施瑶变回小团子形态,在丹恒膝盖上蜷成一团,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饮月君翻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一眼丹恒,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景元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手里的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
阿刃从院门口经过,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场景,面无表情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坐在了台阶上。
他什么都没说,但谁都知道——他在守着。
守着这个越来越热闹的院子,守着这只越来越圆的粉色小团子,守着他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