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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思曲──鸾凤记(十三) 话说顾老大 ...

  •   话说顾老大夫被苏府的下人用一乘小轿稳稳抬来,四个小厮都累的趴在地上呼呼喘气,他老人家倒是不紧不慢,撩起衣摆跨过轿栏,先对探身出来迎接的宁世子缓缓一礼。然后气定神闲的捋了捋胡子。

      “你等四五小儿,又惹出了什么乱子要老夫收拾的?”

      唐宁苦笑着拽住他胳膊往屋里钻:“老大夫您有话慢着教训,先救人要紧吧。”

      苏老爷知道自己手下使了几分力,也从没听过两个巴掌能扇死人的,心想最多不过是受了点儿轻伤罢了,还不至于要了性命。哪知道顾大夫诊完了出来,竟然连连摇头,直道险已。

      苏老爷问哪就能伤的这么重?

      顾老大夫说是急怒攻心,气冲内腑,伤了心肺大脉,恐怕一只脚已踏鬼门关。

      苏夫人登时昏了过去。

      苏老爷也来不及细想该急怒攻心的是自个儿才对,一听到最是喜爱的幺儿眼看要没,老泪立时流了满面。他扯住老大夫的两只袖子,哽咽道:“救救我儿……救救我儿……”

      顾老大夫为难道:“也不是救不得,只不过内腑之事非同一般,药石固然重要,小心调养才是上策。精神上若是有所差错,就是神仙也难回春。三公子性子强,凡事不可忤逆了他,要喝汤时便喝汤,要吃菜时便吃菜,切不可呵斥强求。心境上若是顺了,病也可大好了。”

      苏老爷连连答应着,一一记下。

      差人送走了顾大夫,苏老爷进屋去看儿子。

      苏三公子已清醒过来,半张着眼睛,无力言语。章宏熙与宁世子各站一边轻声慰问,姚仲则坐在床沿,紧握着他手。

      苏老爷一见到这副光景,复又怒从心头起,正待上前教训那姚家的无德小儿,忽的想起顾老大夫的叮嘱,硬是把这口气忍下了。只俯身抚了抚儿子的额发,软言宽慰几句。

      宁世子劝他回去歇着,他们兄弟几人这半日都会在这照应着。

      苏老爷被闹了这一通,确实快支持不住了,况且夫人还不知如何,于是谢过唐、章二人,自去休息。

      唐宁将屋里的下人都遣出去,把门一关,落闩。

      章宏熙敲敲床沿:“都走了,别装了。”

      苏仁贤苦着脸坐起来,与姚仲相视一眼,皆垂头丧气。

      闹完苏家这一桩,从苏府出来,已是月上中天。

      章宏熙坐着自家软轿先打道回府了,唐宁一个人慢慢往东走,心头百般滋味。

      这几年虽因为先王与左相何子焉的缘故,男风颇盛,律法也已默认男子通婚。当今圣上更是以“寻觅朕的何子焉”为终身目标。可是像苏府这样的鸿儒之家,受千百年礼教的影响,对此事仍然乏于理解。

      姚苏之事在他们五人之间早已心照不宣,今日事发,也不过早晚尔耳。侥幸装病避了过去,只是逃过一时,却逃不过一世。他们二人的前程,仍然难觅。

      唐宁叹口气,仰头望着柔亮的月色。

      “你该整日笑着闹着,怎能如此伤怀的模样呢?”

      宁小世子吓了一跳,转身一瞧,站在背后说话的,竟然是柳梦晗!

      “你怎么在这儿?”

      柳梦晗轻笑道:“园子里散了,我自然是要回家去的。”

      唐宁退后几步,背贴着树身:“那便回你的家去,做什么跟着我!”

      “我途经此处,见你一人立在月下发呆,便上前看看,哪是跟着你。这么晚,你又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做什么?莫不成,是在等我?”

      唐宁怒道:“我是从苏府出来,正要回王府,哪个在等你!”

      柳梦晗但笑不语,几分戏谑的眼光倒是让宁小世子背后直发凉。

      “你笑什么!”

      “我只是记起初次相见,你也是这般说法。”

      宁小世子顿时颊边飞红,早不见了当日的厚脸皮。转念又想,若不是那时的鬼迷心窍,又何必受今日之辱。

      “昨日事譬如昨日散,既已成过往,就无需再提。”宁世子抬手掸了掸停在衣襟上的飞虫,无所谓道,“那日我与你说只要熬的过三百棍罚,再应我三个条件,就不再与你计较前尘往事。如今你已受过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便大量饶过你,从此往后,咱们大道两边走,一债两清。”

      柳梦晗果然又沉下脸来,哀怨苦楚爬上眉眼,方才的嬉笑之态收拾的干干净净,跟变脸似的。

      宁小世子一见他这种神色便有些受不住。

      “你还待怎样?”

      柳梦晗直直望着他,往前跨了两步:“若是我不愿呢?”

      唐宁噌的蹿到树后面,惶恐道:“停住!你这个忘义又背信的小人,胆敢再往前一步,直接取了你性命!”

      柳大胆握着双拳,又向前两步:“你取走便是了,我说过,若要从此与你形同陌路,宁可死了的好。不论原因为何,于那事强迫你是我的过错,但对你的情,我却是不悔的。我不求别的,只求还能同往日一般朝夕相处,我便于愿足矣。若你执意要远远赶开我,那不如,今日就结果了我性命吧,于我,也算是个甚好的去处。”

      说着,竟然从袖中摸出一把银色匕首。刀身出鞘,白芒过眼。

      唐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你疯了你!”

      难道抹了一回脖子不够还要抹第二遍不成?

      “我也不晓得自己是疯了还是狂了,自第一眼见你起,便着了魔。你若想斩断这魔障,那便来吧。”柳梦晗将匕首反手递到他眼前。

      这番话说的甚是痴情,从前,唐宁也不是没有对这个天人般的男子动过心的,只是如今听到,却是怎么都觉得入不了耳,还远不如他在台上唱戏时,那般缠绵悱恻的撩人心弦。或许是那夜的不堪记忆实在烙印太深。

      柳梦晗见他又发怔,无奈的叹口气,收回匕首,抬手抚了抚他的鬓角。

      被触碰到脸庞时,宁小世子才惊觉不知何时,那人的气息竟已近在咫尺。熟悉的淡香绕入鼻中,抬眼便是慑人心魂的美貌,在夜色朦胧中,愈发叫人拔不开眼。唇上一软,那香味,那怦然心动的感觉,瞬间缠绕进唇齿之间,直冲肺腑,打散了对他言语的不适,甚至盖过了曾经有过的不甚美好的记忆。

      只是片刻,又仿佛是许久,柳梦晗退开半寸,又换上笑意吟吟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都蒙上月色。

      唐宁也不知在怕什么,脚下错开半步,转头就跑。不晓得是怎么看路的,才奔出八九步远,一头撞上棵银杏老树,顿时眼冒金星,唉哟一声抱着脑袋骨碌滚到树根边。

      这一下撞的真不轻,除了脑门上钻心似的疼,整个身子几乎麻木了,三魂七魄都散了一地。

      柳梦晗见状,真是哭笑不得,赶忙上前要将他扶起来。

      宁小世子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抱住头,一张俏脸皱成个面团。

      “你还好罢?说个话儿。”柳梦晗托起他上身搂在怀里,替他揉揉脑袋,也不敢使力。

      唐宁此时哪还说的出话,绷着身子忍疼。片刻后,那阵麻木过去,魂魄归位,才嘶嘶抽了两口气。

      “都是我的不是,吓着你了,赶紧回去找个大夫看看,莫要撞出什么事来。能站的起来吗?”

      宁小世子揪着他衣襟不说话,看来仍是疼的厉害。

      柳梦晗双手一托,将他稳稳抱起,回头找医馆去。

      城西不如东边热闹,大街小巷早已寂静无人,只有打更的铜锣声远远传来。

      柳梦晗敲开家药铺的店门,塞了一锭银子,着开门的伙计将坐堂大夫请了出来。

      睡眼朦胧的老大夫把脉把了一盏茶的功夫,大概是坐着睡了一觉,才睁开眼睛说无大碍,上些伤药就成,若要快些好,可扎两针消消肿。

      柳公子哪敢再劳动他大驾,等伙计拿了药出来,亲自给宁小世子上药包扎。又付了一锭银子的诊金,怎么来的就怎么去了。

      宁世子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

      直到被抱入房内置于床上,他才茫茫然的抬眼望了望柳梦晗。

      柳梦晗为他盖好薄被,道:“今晚你先在这将就一夜吧,我在外间守着,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喊我声,千万别忍着。我看那老大夫不大靠的住,等明天再好好找人看一看,撞了脑袋可是大事。”

      宁小世子居然没吵没闹,乖乖点了点头。

      柳公子某人此时一定在想,这闹事精该不是给撞坏了脑子失忆了吧?

      面上却不动声色,到外间的榻上歇下。

      宁小世子紧闭着眼睛念经:撞坏了撞坏了我肯定是撞坏了,观音如来各路菩萨保佑我快些恢复神智……

      第二日天明,柳梦晗掀帘进屋,床上空无一人。

      宁世子半夜爬窗翻墙潜逃,临走前特意绕到宅子正门抬头看了一眼——白府。

      燕州城内只有一家姓白,前朝光治皇帝的第一位皇后白氏的娘家。当年,也是王公侯府,白皇后死后便被削了爵位。如今已从商两代,在燕州城内有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白家人丁单薄,倒也勉强糊口。

      姓柳的,怎会住在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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