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你》一梦三笙

47、（47） 生死的距离

　　宋定修还在睡觉。
　　宋阅早年丧母，父亲军人出身，性格坚毅，最不喜欢表达自己，所以此刻回想起来，他和这个父亲之间的温情的记忆真的是寥寥无几。非要找出来的话，大概就是在他还年幼时，宋定修曾经教过他用枪。而后发生了很多事，也让他和宋定修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宋定修也试图恢复，不过两个人都是倔到死的，这么一闹下来，居然就到了现在。
　　他在病床边坐下来。
　　宋定修呻吟了一声。
　　他站起来，说：“你醒了，需要些什么？要我叫医生么？”
　　宋定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我口渴。”
　　宋阅端了水杯递过来，宋定修只喝了一口，就又睡着了。宋阅捏着杯子，在病床边上站了一会，再走出去时，宋绍纬和宋绍均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见他出来，立刻就站起来，宋绍均说：“大哥，爸爸怎么样？”
　　“睡着了。”宋阅说，目光转向宋绍纬，“最近军区里头不太平，我没往家跑，可是不代表你做的那些事儿我不知道。你最好自己收敛一点。爸爸现在身体不好，若是你在外面被人抓了把柄，可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不保你。”
　　宋绍纬噤若寒蝉，他向来最是害怕这个异母的大哥，说：“大哥，我……”
　　“行了，知道就行了。爸爸也睡觉了，都回去吧。”
　　宋绍纬走了之后，宋绍均却没走，宋阅看了他一眼，说：“有事？”
　　“我本来是想和爸爸说的，不过爸爸身体这样，我只能先告诉你了，大哥，”宋绍均说，“我准备年初结婚。”
　　宋阅并没有很意外：“和那个明星？”
　　“嗯。”
　　“你妈妈怎么说？”
　　“她不同意，不过这个事情，我是已经决定好了的。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宋阅看着眼前弟弟倔强的神色，恍惚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他说：“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虽不见得支持你，但是也不会反对。你只需在做事之前考虑周全就好了。”
　　“我会的。”

　　宋阅奔波了好几天，一回来就听说苏宛宛这个笨蛋跑去原先设计过她的林家的人手下上班，他一面暗自恼火这个小家伙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一面又只好认命地去把人接回来，过程中可能又用了些非正常手段，惹得小家伙又不开心了。他都来不及解释，紧接着就去医院看宋定修，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三点了。他一向忙碌惯了的人这会也觉得一股疲惫感涌上来。
　　他推开房间门，一开灯就发现苏宛宛正躺在床上。她穿着白色长衬衫，长发顺从地伏在边上，手放在枕边，整个人乖巧得不得了。宋阅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先前一刻那种巨大的空洞，在这一刹那好像一下子被填满。无法言说的满足和充实。这是不能用语言去形容的感觉。好像是你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这时在你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绿洲，就是那样的感觉。宋阅想要去抱住她，可是又不舍得去把她弄醒，怕打扰了这一刻她如此香甜的安眠。
　　苏宛宛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宋阅，退后了一点，有些无措地解释说：“上次回来落了东西在这，回来拿就赶不上宿舍的门禁了。”
　　“这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宋阅说，“只要你想回来，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咬着下嘴唇，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宋阅说。
　　“你爸爸怎么样？”
　　“老毛病了，这么多年就那样，反反复复。”
　　苏宛宛哦了一声，没有后文了，宋阅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她开腔，就伸手要去关灯：“早点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学校。”
　　苏宛宛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像感觉到有人在床边一直看着自己，可是她太累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概是骨子里的天性，不管情况再怎么恶劣，神经大条的苏宛宛还是睡到了早上十点多才慢慢睁开眼睛。意识刚一恢复就回想起昨天的争吵，苏宛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昨天那么一闹，估计回去实习也没戏了，宋阅这样的霸道，还有哪一家公司敢要她？
　　宋阅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看她坐起来：“你醒来？起来洗澡换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她现在跟他说话的语气都充满了戒备。
　　“放心，不会把你拐卖了的。”
　　要是他肯把她卖了，倒还好了呢。苏宛宛撇撇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他面前时候，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臂：“苏宛宛，你能不能去洗个澡？”
　　苏宛宛疑惑地看他一眼，又抬手闻了一下身上得衣服，果真是，昨晚那么折腾了一晚上不说，回来澡都没洗，裹着个衬衫就睡觉了，身上都是些奇怪的味道。她羞赧不已，睁开他：“要你管啊，嫌我臭别靠着我就是了。”
　　话音没落，卫生间的门已经被重重地带上，哐当一声，宋阅只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再抖。还好当初装修房子的时候有先见之明，地板和门都是用的最好的实木地板，不然哪里经得住这个小丫头这样的折腾。

　　宋阅带苏宛宛来到了落霞山，车开到了半山腰一个平坦的空地之后，他就把车停了下来，对苏宛宛说：“我们下车，步行上山。”
　　苏宛宛简直欲哭无泪，早上他说要出去，她以为又是要去见谁，上次和宋定修见面的经历实在太过凄惨，她不愿意再表现随意没礼貌，就换了去实习穿的小高跟鞋，配了一条连衣裙，哪里知道他居然是带她来爬山。她望着呈60度角往山上延伸去的山路，恨不得掐死宋阅。
　　好在走了十多分钟，苏宛宛就看到目的地，孤霞寺。她在榆市念书生活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倒不曾听说过原来这里还有这样一座寺庙，比这个寺庙本身更加令人讶异的是，宋阅这样的人，居然会信佛。他这样面冷心冷的人，哪里会有什么信仰呢？
　　苏宛宛一面想，跟着宋阅踏进了院子。
　　寺庙不大，走进院子，就可以看到大殿。穿着深色长袍的寺庙住持已经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宋先生。”
　　宋阅还礼：“圆善师傅。”
　　那叫圆善的住持也不过四十多岁的模样，慈眉善目，目光微垂，并不看随行的苏宛宛一眼，只是侧身让出路来，说：“请。”
　　苏宛宛并不懂这些佛教的礼节，就学着宋阅的模样，生硬地还了个礼说：“谢谢师傅。”
　　宋阅在佛像跟着站了一会，就跟着住持继续往后远走。苏宛宛也跟着后面，圆善这时开口：“女施主，寺内准备了些斋食，你可以前去享用。不需要随行。”
　　“你去跟着吃点东西吧。”宋阅开口。

　　苏宛宛点点头，边上走上来一个年轻一些的小和尚，领着苏宛宛就往偏院走。苏宛宛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宋阅，见他依旧是双眸紧锁，与往常严肃冷峻的形象并无二致，可是她总觉得此刻的宋阅好像又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她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师傅，宋阅是不是经常回来？”
　　年轻的小师傅头也不回，语气平常：“并不是，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有的时候一个月来一回。”
　　“他来做什么的？”
　　“宋施主在这里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苏宛宛只在电视剧里听说过这些东西，不曾想是真的存在。他是为了谁而供奉的呢？第一个窜进苏宛宛脑海里的就是那个名字，试想想，这么多年，对宋阅能有这样大的影响力的人，能让他露出那不该属于宋阅的表情的人，除了那个女孩子，还有谁呢？
　　明明已经是个去世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大的魅力，叫所有人都念念不忘呢？
　　苏宛宛忽然很好奇那个生活在别人记忆里的人。可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份好奇之下，也许还带着一些更加复杂的情绪，毕竟，若不是因为自己身上和那个女孩子不知名的一些相像，她根本就不会被宋阅注意，也不会遭受这一切。
　　她的人生竟然因为一个死掉快二十年的人发生这样大的转变，不得不说是讽刺吧。
　　“施主，请。”年轻师傅领着苏宛宛在一处别院前停下，“请您自便。”说完就转身走了。
　　苏宛宛走进去，桌上摆着一些清粥小菜，看着简单，可是一清二白，看着倒还有几分意境。苏宛宛没有吃早饭，这会也饿了，就拿起馒头就着粥吃起来。

　　吃完了好一会，宋阅也没有出现，苏宛宛都疑心自己是不是被他丢在这里了。她走出去，顺着石板小路走，没有走回到大殿，倒是看到了一处池塘，池塘不大，清澈见底，还能看到里面几尾金鱼，正怡然自得地在水里游动。
　　苏宛宛既来之则安之地坐在池塘边上看金鱼，方才吃的馒头还剩下一些，她揪成碎片扔到池塘里，金鱼都争先恐后地过来吃。她玩的自在，一时间倒也忘记了自己被宋阅遗忘在这里的事情了。

　　“苏宛宛，你可真够能跑的。”身后传来宋阅的声音。
　　苏宛宛头都没有回：“反正不管我跑哪里，你不是都能找到我吗？”
　　她最近说话都是这样，不时地带着几根刺，非要刺他一下。多半时候宋阅都不太愿意和她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可是有的时候又实在气不过。
　　“你知道就好。”宋阅也回道。
　　这个叫苏宛宛的就是有本事把他变成一个二十岁出头热血的愣头青。
　　“走吧。”宋阅说。
　　苏宛宛安静地跟在宋阅后面，走了没几步，忽然开口问道：“那个女孩子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宋阅头也没有回，脚步都没有停顿。
　　“我看过那个女孩子的照片，我和她不是很像，气质长相没有一处像的，为什么你会把我当作是她的替身？”
　　宋阅回过头：“谁说你是她的替身？”
　　“难道不是吗？”
　　“苏宛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我宋阅会因为得不到一个女人而去找一个替身？”
　　“就是因为你可以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可是有一样东西，即使是你宋阅，也没有办法改变。”
　　苏宛宛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阅，平静地说，“就是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