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崇安》潦生

3、第 3 章 崇安和我在

　　崇安和我在山上住了多久？
　　大概是十年吧。
　　只记得我满二十那一年，他十六。
　　这一年山上来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喊崇安掌门。
　　掌门……什么是掌门？我看着崇安被他们围在里面，我在人群外面，我伸手，却始终够不到崇安。
　　话本里说掌门都是威风凛凛的，出门都带着一水的小弟，修为盖世，可这不是我的崇安！
　　我的崇安会在晚上给我讲故事，会给我做饭，会给我带话本……他的心里眼里都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旁人占据注意力。
　　我的心突然砰砰的跳动得厉害，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和崇安不是兄弟么？
　　既然是兄弟，就应该患难与共，就应该，生命中只有对方一个。
　　我等了好久好久。
　　一个月后，崇安带着我搬家了。
　　我们从这座山搬去了另一座山，我并不知道山的名字，但是我同崇安说，想让他将那两三间木屋也带走。
　　崇安没问为什么，只应我好。
　　我倒希望他能来问我，那木屋里有我和崇安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我实是不想将之撇下。我亦并非十岁稚子，崇安始终不同我讲萧家的事，我心中早有猜测。
　　恐我一双父母遇难，恐我萧家血脉只留我与崇安两人。
　　十年前我不能左右我的人生，十年后我似乎依旧没有长进。
　　不由得有些沮丧。

　　坐到马车里时，崇安拿了点心给我吃，问我怎么了。
　　我看他生的真是好看，倒忘了先前在沮丧些什么，只呐呐说没有。
　　他则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又不是猫，你莫揉我。
　　我可不养猫，只养我们家平水一个人。
　　是了，崇安早先是捡到过一只小黑猫的，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团团，只我实在不喜。
　　这一只猫，总会和我争宠。我同崇安闹了几天，崇安答应我将团团送走，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团团。
　　我也并非容不下团团，它不与我争宠时，我觉得他是很可爱的，甚至也会撸一撸它的毛，可它与我争夺崇安的注意力，我就不能忍了。
　　我亦有点想念团团，只是我终究不能容忍有什么事和我争夺崇安的注意力。
　　想到团团，我便问崇安。“山上好玩么？”
　　崇安看着我轻声道，山上会有很多人，你无须理他们，照常就好了。
　　什么叫做照常呢？
　　依旧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不想读书就不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什么都没有变。
　　你要做掌门了吗？
　　是。
　　那我们……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会一直照顾你，关心你的，不用担心。
　　我想了想，崇安这话说得不对，我反驳道，我比你大，应当我照顾你的！
　　我这话也说得没有底气，崇安却冲我笑，是，那就劳烦平水照顾我了。
　　十二年前的崇安虽然不肯叫我哥哥，但还恭敬的唤我兄长。自从十年前离了萧家，他就唤我平水。真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想教训他，又觉得做兄长的总要担待些，不与崇安计较，实是因为他是我弟弟。
　　崇安说我们很快就到了，若我困了便可以睡一会。
　　我竟真的睡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
　　屋子里的装饰很豪华，我却见不到崇安。
　　等我从床上坐起，想要下床时，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崇安，是一个我不认得的女子。她说要为我洗漱，我拒绝说自己来。她又不依，我懒得和她纠缠，将她推出门外，关上了门。
　　隔着门问她，崇安在哪里。
　　她说掌门在殿里议事。
　　我便让她走了。
　　这个新家很陌生。我不喜欢，但是也许……也许崇安喜欢呢？
　　为了他还是可以忍一忍的。

　　我等崇安等了两个时辰，有人给我送了饭菜来，我却想等崇安一起吃。
　　崇安终于回来了。
　　我扯着他的衣袖问他，商议了什么。
　　他说到，离派数年，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很是歉意的同我说，这几日没什么功夫陪我。
　　我不想理他，别过脸去不看他，说到，你既然无空理我，也不用同我吃饭了，你走吧。
　　崇安软了口气说到，你就体谅体谅我呀，等派中事务处理完，便有空陪你了。
　　我依旧不想理他，只觉得自己等了他两个时辰，他却这样待我，不公平的很。
　　他又说到，我为你酿的杨梅酒也可以喝了，你若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杨梅酒的面子上，原谅我吧？
　　我……我实是没骨气！
　　那杨梅酒，是真真的好喝。
　　在心里说服自己，我可没有原谅崇安，定要给他个教训！
　　只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杨梅酒，就先放过他吧！
　　喝了五六杯后，崇安便拦着我不让我喝了。
　　他为我带了一串玉珠手链，让我随身带着，不要拿下来。
　　说什么，这串手链上有他的神识，我带着它，这座山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真的吗？
　　说实话，过去十年，崇安一直不肯我下山，我偶尔看的话本都是他下山为我带回来的，不管我怎么央他，他都不肯我下山，最多也就是让我离开木屋几百米，便再也不行了。今次他大方的让我随意玩，我还有些不敢相信。
　　是，先前不应拘着你，如今回到派中，有我在看着，随你玩。
　　我摸了摸手链，还是很喜欢的。
　　不想崇安跟着我玩，我很大方的说，那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崇安笑得很无奈，他摸了摸鼻子，又揉了揉我的头发，先离开了。
　　我欢呼一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终于摆脱崇安大魔王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监视了，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我又偷偷倒了一杯杨梅酒，再把它盖好。
　　然后……然后我又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时，月亮都出来了！
　　……
　　真是，真是不争气呀！
　　说的就是你！萧平水！你这个把自由时光睡过去的傻子！
　　我坐在床上，真的睡不着了。
　　不知道崇安在哪里，我偷偷摸摸的起来，决定来一个夜探此山。
　　反正有崇安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开门见到的是天上繁星闪烁，还有隐隐约约的花香，悄悄的关上门，我便往屋外去了。

　　.

　　借着冰凉的月色，我看了看我现在住的这座山。
　　或者不能用这座来形容。
　　因为此山已然不止一座了，是无数群山绵延而成的山脉。从我住的这座山的山顶往前看，还有大大小小的建筑百余不等，转身往这座山的山顶后看，则是一片山竹林野。
　　想来那些建筑，就是所谓门派中人住的地方，我对此没有什么兴趣，便往后山去了。
　　我应当怎么形容这座山？
　　生长的是我前二十年从未见过的植物，偶尔林间走动的野物我还认得一二，其他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正在追着一只兔子。
　　这只兔子很是调皮，我想将它抓住好好教训一顿。谁让它方才推石块到我面前，使我摔跤的？
　　我堂堂萧平水，竟然栽在一只兔子身上，实在是太丢人了！
　　我还追不上它！
　　一只兔子，怎么跑得这么快？
　　我心里嘀咕时，有人答我，因为它灵智已开，不过修行未到，不能化形而已。
　　吓得我停下脚步大叫了一声，冲前方喊道，谁啊——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嘛。
　　有一个老头从我的左边飘了过来。真的是在飘！
　　我瞪着他，你是鬼？
　　我是人！
　　骗子！你是人怎么能飘着走？
　　他未答我，我继而问他，莫非你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用轻功走路吗？那你会不会轻功水上漂？你能不能教我？
　　错了，我是人，只不过没用形体而已。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老头的话，你没有形体，不是鬼是什么？
　　是魂！
　　老头很激动的反驳我，他似乎一点都不想做鬼。
　　崇安往日同我说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我大方道，你是人便是人吧，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他很是不雅的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介凡人，如何来到舟渡山的？
　　舟渡山？什么是舟渡山？这里吗？
　　我自知学识不如这个老头，只做乖学生样去请教他。
　　我舟渡山含小大山百座，绵延千里，启灵智，教仙法，乃此界中一大修仙门派也……
　　老头神采飞扬，很骄傲的和我在说这什么山的历史。我盯着他，总觉得他的唾沫星子会喷到我的衣服上。哦，他是鬼，没有唾沫一说。我放心了，然后反应过来，打断他的话——
　　修仙？！
　　你不知道？
　　他比我还震惊，看我就像看什么稀奇物品一样，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我左手的手链上。
　　你干什么？
　　我捂着手链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难道他看崇安给我的手链是个宝物，想要杀人夺宝不成？
　　舟渡山，就是舟渡派的所在地。以前山为界，划为人灵两界。一界以人为主，授人修行之法，传道也。一界以万灵为主，启灵智，孕灵识。
　　说到这里，老头唏嘘一句，想当年我也是修仙界的一大高手，只恨渡元婴劫时遭小人暗算，身形不复，幸而老头我早年和舟渡派结了善缘，允我到此界中修养灵识。
　　我听不大懂，只想到那些人喊崇安掌门，莫非就是舟渡派的掌门人么？我便问老头，你知不知道崇安？
　　舟渡派的掌门人，修为……
　　老头说着说着突然看了一眼我的手链，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弟弟。
　　弟弟？
　　老头拔高了声调。
　　我不解，答道，是呀。
　　……
　　群山偶有鸟鸣，我与老头相对无言。
　　原来我有眼不识泰山。
　　泰山？我是萧平水。
　　老头往前飘几步，很亲切的喊我——平水老弟。
　　呕。
　　什么鬼称呼。
　　我问他，舟渡派，为什么要叫舟渡派？因为在舟渡山里面吗？
　　老头似乎很想笑，但他板住了脸，这个名字是你的弟弟取的。
　　哦。原来是崇安取的名字，怪不得这么好听呢！
　　以道为舟，渡我世人，渡它万物。故名舟渡派。
　　这么说，学的是仙法了？
　　是的。
　　觉得崇安骗我骗得好惨——我先前还以为，他是武林门派遗落在外的小少主，双亲亡故，奸人当道，漂泊无依，被我爹娘捡回来收养的。
　　原来、原来——
　　我想同崇安生气，可只要一想到他是崇安就没气了。
　　唉，不愧是我的崇安，真真厉害极了。
　　我突然很想回去见见崇安，便冲老头挥挥手，我要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嗯，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

　　我回到住的地方时，突然想起，崇安并未同我说他住在哪里，我又如何去找他呢？
　　我在院子里驻足片刻，想了想，对着手链喊崇安的名字。
　　崇安，崇安，崇安……
　　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面前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崇安，是真的么？
　　不是你找我么？
　　是的呀。
　　我冲崇安笑，很想很想见你！
　　崇安牵着我去了屋子里。
　　院里凉，还是来屋里说吧。
　　崇安的手真暖啊——刚刚在舟渡山一番夜游，我的手已经凉透了。
　　崇安，我方才去山后玩了！
　　哦？见到什么了吗？
　　崇安可真聪明！我伸出双手给他比划，有一个老头子飘了出来，和我说了一堆话。崇安，世上真的有仙法么？
　　崇安没答话，他却问我，你想学么？
　　怎么会不想呢？
　　每一个男儿，都有一个含着热血青春的梦想吧？我出身萧家，没想过入朝，也不喜欢念书，但是我也是有过梦想的——
　　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可以教训隔壁老李家那个总是调戏小姑娘的李二，可以畅游四海山川。
　　而这些从前想过的，在离开萧家的那一年，在这平淡无奇的十年，都被我深埋在心底。我已然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所谓少年意气，一时天真，我不想再去回想的，都在老头和我说仙法的时候，又重新激荡在我的心里。
　　我仰头看着崇安——说起这个，实在是羞耻。十年来，崇安竟是比我还高了！
　　我想学。
　　崇安又揉了揉我的头发，让我抓紧他的手，然后、然后他带我飞出去了！！！
　　是真的在天上飞！！！
　　我我我——
　　崇安伸出食指比在唇前，让我不要出声。
　　但是眼前的景色实在是，实在是震撼人心呀。
　　我不由得怨起自己先前读书太少了，原先教书的先生看着我很是生气，他总同我说，你现在不学，以后会后悔的！书到用时方恨少知不知道呀——可他实在不能拿我怎么样，我爹娘疼我得紧，不让他打骂我，戒尺都不用的。
　　原来那先生说的真是肺腑之言！
　　我不知怎么去形容，天空之间，漂浮着几多缕云，崇安和我仿佛踩在云上，走在云间，而我先前能够隔着无尽时空看到的点点繁星，现在则感觉触手可及。
　　我想伸手去摘，却又发现还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至少，至少现在摘不到！
　　崇安已经由牵着我的手变为搂着我的腰，重新落地时，我已经有些晕晕然了。那天地山林间的风，天然无味，温柔而又冰凉，我吹着风，都不知道今夕何年了。
　　回神了。
　　我靠在崇安身上。
　　真好玩啊。
　　我和崇安感慨道。
　　还是想学么？
　　为什么不想学呢？
　　我反问崇安，他只道，既然你想学，我便去安排，你明日开始学就好了。
　　我总觉得崇安不希望我学仙法，可他总把想法憋在心里，他若说了，难道我就会一意孤行么？
　　……
　　好像、好像还真的会诶。
　　我磨着崇安和我抵足而眠了一个晚上，借口是，第二日我便要去学习了，要崇安补偿我！

　　第二日我早早的便起来了。
　　崇安说等会让人带我去学仙法的地方。
　　来的人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
　　他领我往山很前很前的地方走，直到一个什么堂才停下来，带我进去后，上面正首坐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这是掌门吩咐下来的人，先在外门待着，杂活之类的无须安排，一年后是晋门大典……
　　小厮慢条斯理的交待着，上首的中年男人也早就走了下来，点头连声应好。交待完后，小厮又给我了一个囊袋，“这是掌门给你的，收好了。”说罢，他又盯着中年男人看，若是出了什么事……
　　请掌门放心，在下一定将小公子照料好。
　　中年男人百般保证，小厮终于走了。
　　我在一旁看的清楚，这小厮走后，他送了一口气。
　　转身他就对我笑，请您这边走吧——我派虽然不拘出身，但是无论天资多么出众，都是要从外门通过晋门大典才能够去内门的，只能先委屈您一年了。
　　我跟着他走，在心里琢磨，崇安究竟给我安排了个什么身份。
　　只是想不透，懒得猜了。
　　崇安又不会害我。

　　.

　　给我安排的舍友叫做钟无涯。
　　你为什么要叫乌鸦？
　　是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无涯，不是乌鸦！
　　……新舍友的脾气真大。唉，想念崇安，分明我才与他分开一个时辰不到。
　　我叫萧平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啦。
　　嗯。
　　？？？
　　他竟然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我，我真想锤他……但是，嗯，体型差距，还是放弃了。
　　找机会让崇安锤他，哼！
　　等我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时，发现乌鸦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干什么呀？
　　你是凡人？
　　……是的呀。
　　未开窍，未启灵，你去测过灵根了么？
　　灵根是什么？
　　……
　　我突然觉得手上拿着的杯盏有点烫手。
　　乌鸦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叹了口气，同我说道，等会去山石测个灵根就好了，你既然被安排和我住，也不用守规矩。
　　我听乌鸦给我解释了好久，才勉强弄明白，修仙是要有灵根的，测灵根是要用到舟渡派镇山石的，而镇山石一般则五年一开。今次已经开过了，但私底下去测灵根也不是不可以。
　　听罢我长叹一口气，果然，无论哪里，有权有钱就是过得快活一些。

　　而我和乌鸦，在镇山石前再度相对无言了。
　　实是尴尬。
　　这镇山石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我的手在上面放了一盏茶了，它不累，我的手都酸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不会是个假的吧？
　　乌鸦看着我，指了指门口的守侍，你觉得，有人能够瞒过他们偷走镇山石？山石镇的是舟渡群山的气运，如若被人掉包，舟渡山的灵气根本不可能形成循环。
　　……
　　这……
　　唉，我真的适合学习仙法么？
　　倒是乌鸦先缓过神来，拍了拍我的肩，无所谓啦，天生我材必有用，没灵根就没灵根，反正没灵根也能活呀！
　　你懂什么！
　　真是难过。
　　我恹恹的和乌鸦回了山舍，坐在床上，思考人生。
　　晚饭是乌鸦给我端回来的。
　　谢啦。
　　好歹我们也要一起住一年呢，小事。
　　乌鸦收拾了碗筷后问我，我明日要去藏星楼挑选功法，你去不去呢？
　　不想去。
　　藏星楼是什么？
　　舟渡派的功法都在里面，由一须弥介子空间演化而成，修行之前，可去里面挑选适合自己道的功法。
　　哦……
　　注定和我无缘了。

　　乌鸦起的很早。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而桌子边坐的人是……
　　崇安！
　　我衣裳都顾不得穿好，从床上蹦起来去抱住他。
　　我和你说，我可伤心了！
　　崇安摸摸我的头，没有灵根又怎么样呢？
　　没有灵根就不能修行呀。我想…我想……
　　崇安听了后，桌子上突然冒出一大堆东西。
　　崇安让我在凳子上坐好，然后给我介绍起来——
　　蓄灵石，可以给你提供灵力使用。
　　红梅法剑，注入灵力就可以自动挥剑。
　　知否伞，最多可抵挡分神三击。
　　……
　　？？？
　　我满脸问号的看着崇安。
　　修行之路，法侣财地为四因。修不法，可交友，可有才，可觅福地。有这些法宝在，没有灵根的平水也很厉害呀！
　　崇安好像说的很对。
　　嗯。
　　有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