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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成长 ...

  •   中国是个重视历史的国家,从尧舜开始,无论统一、分裂,朝代更替,史料记载从来没间断过。即使再昏庸的帝王也不能随便的要求史馆改变自己在史籍中的形象。其记载的精确细致甚至可以让几千年后的史学家考证出任意一件小事发生的具体时间。
      而江湖作为与庙堂相对的另外一个世界,其实是有历史的。这些史料也都记载的很细致,既有很多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也有很多已经湮灭的名字。
      只是这些史书,因为一个叫阮松溪的女生,最后都没能留下来。

      从前的江湖上是有一个很庞大很严谨的组织存在的。这个组织专门负责收集、记载、保存江湖的历史。这个组织的起源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关于四个年轻人怎样立志要为江湖造福,白手起家为江湖建立完整的档案——总之就是关于梦想、奋斗、友情、背叛那一堆。他们的后人一直延续他们的事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使得这个组织的人数超过了江湖上的绝大多数帮或派,也许在今天只有丐帮的势力可以与他们相抗衡了吧。他们的江湖地位比任何人都要崇高,因为他们掌管江湖的历史,一旦惹怒他们,就会留下千古的骂名。
      江湖上每个帮派,上至少林寺,下至刚成立几天的小帮,都会有驻扎着一个或者几个这个组织的成员,好为他们的史书收集第一手的资料。这些人是这个组织中你唯一能见到的人。组织的更多的人,据江湖传言说,都住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山谷里。——因为没有名字,所以不会被轻易找到,所以不会被轻易干扰。这些人在谷中,把谷外成员定期上报的资料整理后汇编成书,封存进历史。他们被江湖人称作“谷中人”,而在谷外工作的那些组织成员呢,就被叫做“谷外人”。
      以上就是现在的江湖关于这个组织所知道的全部内容。
      但是由于这个故事发生在谷内,所以我还可以为你透露一些江湖人不知道的事。
      首先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个组织实际上不是没有名字,它是一个派,当初那四个先祖是先创立了这个派,才突发奇想的要用这个派的力量去帮江湖写史,这个派叫“玉林派”,因为当初的四个创始人名字里都有一种植物。
      有派自然会有掌门。这个派不仅有掌门,还有副掌门。刚刚说过,玉林派后来发展壮大后有很多新人加入,但掌门却一直是在当初四个创始者的后人中选的。他们的姓分别是阮、路、段、萧,而且他们的后人沿袭祖宗的传统,起的名字总要跟植物有点关系。这四个姓的后人是有明确分工的:姓阮的负责正史的整理和保存;姓萧的负责去谷外搜集资料;姓路的负责管理天下的武功典籍;姓段的负责除了以上之外,江湖上所有值得流传的本领技巧,如医术、用毒、五行八卦等。姓段的自命清高宣布不争掌门之位,而其他几个姓的后人都是可以当掌门的。
      玉林派有自己的一套武功。因为天下所有武学典籍尽聚于此,可以想象如果每个派出谷去的人都身怀一百八十种武艺的话,江湖中人疯了也要找到这里。所以所有弟子都要发誓,决不去修炼任何其他派的功夫。这事实践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痛苦,因为那些武功典籍大多数写的都枯燥无味,有的还晦涩难懂,这些人又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宏图大志,平日里绝想不到去练它。
      玉林派现在的掌门叫阮丹青,他当这个掌门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有一个儿子,夫人因为生这个儿子而死。阮丹青为人正直,又很有能力,大家都很服他。对这个儿子,他悉心培养,因为这是阮家唯一的香火,这孩子长大后必然要乘他的衣钵,至少也是副掌门。
      直到十八年前。
      那一年阮丹青出谷办事,却在中途和谷中失去了联系,音信全无。谷中人们以为他出事了,还曾派大力量寻找,当时的江湖人看见一群平日里面无表情与世无争的“谷外人”上窜下跳的折腾,不禁相顾骇然。一年后,阮丹青却自己回来了。满面风霜,形容憔悴,手里抱着一个女婴。
      那女婴就是阮松溪。

      阮松溪小时候并不出众。
      她怕苦,怕累,练功很不认真。仗着悟性高,武功混了一个中等偏上。她也不爱交际,所以没什么朋友——除了路香。因为路香脾气好,和谁都处得来。
      那时候小一辈中最拔尖的人物是萧然。
      萧然武功最好,因为他练起功比谁都认真。雨天,严冬,大年三十的晚上,从来不停。他把师父的每一样指示贯彻得一丝不苟,蹲马步时即使头上出汗,双腿哆嗦也决不偷懒。如果每次练完功师父只表扬一个人,那一定是他。更难的是,即便如此,谷里的孩子们也还是喜欢他。也许是因为他很讲义气,一群人闯的祸,总是一个人担当;又可能是因为他有魄力,每次作重大决定时大家都会看着他。从孩子时起就隐然成了他们这一群人的领袖。但小阮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身上散发的有一种自然的魅力。很多次,小阮看见他在一群孩子中间随和的微笑,然而却在不经意中释放象太阳一样眩目的光彩。
      小阮一直觉得萧然在很多方面很像父亲。
      从记事起,阮丹青在小阮眼中就是个标准的君子。掌管这样大的一个门派并不容易,当时谷中比父亲辈分高的人很多,其中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但大多数人还都是从心里服他的。偶尔遇到一两句批评或者无礼,父亲也会温文尔雅的微笑以对,永远都客客气气的。除了温和的微笑,小阮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第二种表情。
      父亲对子女也是如此。他一向不大管子女的事,如果说他在阮筱泉的面前还有些父亲的威严的话,对小阮,阮丹青简直算得上百依百顺。每当哥哥犯了错,父亲虽不会大声喝骂,但也要斥责两句,但当小阮练功偷懒,或者和路香玩耍时闯了祸,被别的长辈揪着领子提到阮丹青面前时,父亲当着长辈的面陪着笑脸道歉,等长辈走了,却又会恢复平日的神态,对那些事提也不提。仿佛小阮没在自己面前,刚才的事也从没发生过。
      父亲这种态度中带着一种古怪的生疏的客气,反而更让小阮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在小阮十四岁那一年发生了两件事,这两件事改变了她的一生。就在这一年,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了句略带责备的话,她还交到了除了路香外的第一个朋友。这两点都很重要。

      第一件事:

      盛夏,正午,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玉林派的小辈还在练武场上练功。那一天教他们的师父怒了。
      “说了多少遍了,使这招时要记得扭腰,扭腰!有那么难吗?我就不信了!现在,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的到大家前面来使这招给我看!使对的,就去吃饭;错的,接着练!”
      小阮当时是在最后一排,日头晒得她快脱水了。而且刚才师父讲这招的要领时,她整个大走神儿,什么都没听见。
      第一个上去的是萧然。
      小阮努力看萧然使这招,想看出点要领来。
      萧然使完后,师父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走吧。”萧然就走了。
      第二个弟子上去,把这招也使了一遍。小阮觉得和萧然使的没什么分别。
      师父怒道:“不对!下去再练!”
      那弟子诚惶诚恐地问道:“师父,您能告诉我是哪儿不对么?”
      师父连看都没看他,道:“自己想。想明白再走。”
      眼看自己前面的弟子都上去了,很多人都没通过。他们纷纷排到了小阮后面,等待第二轮的测试。
      挨饿是小,丢人是大,小阮可不想落得他们一样的下场。
      正当小阮琢磨着要不要假装中暑的时候,练武场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轻袍缓带,葛衫墨巾,是父亲。
      师父见到阮丹青,急忙示意前面的弟子暂停。上前几步,拱手道:“掌门。”
      阮丹青微一点头,微笑道:“劳驾了,我有些事找小阮。能不能让她跟我来一下?”
      小阮还记得当时路香气的冒火的神情。她是在小阮前面上去的,没通过。

      父亲带小阮来到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巍峨的耸立着一座宝塔型的建筑。小阮知道这里是藏书阁,存放所有江湖史料典籍的地方。
      阮丹青道:“最近天气潮,这里有些史书年代太久,要放不住了。得有个人把它们誊抄下来。我事情忙,没这么多时间。你今后下午就不要练功了,到这里来帮我誊抄典籍好不好?”
      下午还是那个心里变态的师父教他们,对这个差事,小阮自然如蒙大赦,求之不得。而且父亲从没要求她做过什么事,她当时兴奋得心突突的跳。
      于是当天下午,小阮就在藏书阁帮父亲整理资料,她要把从前的史书重新核定,勘误,再按时间顺序整理,重新誊抄,装订。这活儿极为繁琐,于是她不认真的毛病又犯了。天快黑时,父亲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小阮案头堆的整理好的文案。
      “有点慢了吧,怕是要赶不及。”父亲淡淡地道。
      父亲当时的话里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小阮却很想大哭一场。
      被过于溺爱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都是很差的,但因为这样,他们的错误却能改的更彻底。
      第二天早晨,当阮丹青再回到藏书阁时,他看见了什么呢?
      厚厚的四大卷,横跨三十多年,重新誊抄的史籍,每一页都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端端正正的摆在一进门的地方。门边的案上,小阮趴在那里睡着了。

      从那天起,小阮就一直负责藏书阁典籍的整理,核对工作。整个江湖的历史她都能倒背如流。从这些史书中,她一点一滴的领悟到了江湖的至理,这是后话。
      以上是第一件改变她一生的事。

      第二件事:

      玉林派小辈的武功不是由一个固定的师父教的,而是由谷中的中坚力量,也就是所有和阮丹青平辈的人轮流来教。
      所以小阮他们每天都会面对一个不同的师父。其中有像上面提到的那个一样恐怖的,也自然会有万众期待的。
      那天给他们上课的师父叫林悔。
      林悔是现任玉林派副掌门路子榆的唯一一个徒弟。路子榆这人可不简单,他是阮丹青的师叔,武功据说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上任掌门退任时,他本来是很有希望当上掌门的,但不知为什么输给了阮丹青。因为路子榆平日和人说话,不出三句就能把对方气跑,生活在谷中时就因为一张嘴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他没当掌门反而人人叫好。阮丹青当上掌门后,他还继续做他副掌门的差事,他姓路,所以专司武学典籍。
      路子榆虽然为人不招人待见,但他在武功方面的权威地位却无可置疑。他的弟子自然也很厉害。听说林悔要来,所有小辈都又兴奋又紧张,萧然等几个比较优秀的弟子更是摩拳擦掌。
      林悔来上课时两手空空,没带任何武功典籍或者图谱,只在腰带上随随便便的别了一把木剑。见到他们,林悔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们只学一招。”
      只学一招?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林悔不管他们,接着道:“这招叫隔叶黄鹂,有人会使吗?”
      不出所料,又是萧然举手道:“我会使。”
      林悔抱着胳膊,悠闲的站在一边,道:“使来看看。”
      萧然上前,拔出剑,先虚晃一招,然后转身,挺剑直刺。
      林悔点头道:“很标准。”
      萧然面有得色,但又马上克制住。
      林悔道:“玉林派武功都喜欢取唐诗中的典故来做名字,这招也是如此。所谓隔叶黄鹂,自然是要让敌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这开始的虚招,还有后来的转身,都是这个目的。”
      弟子们互相看看,从前的师父都只教武功,很少有人会讲解剑招名字的来历,大家都觉得很新鲜。
      林悔拔出腰中的剑,对萧然道:“我们试试,现在我进攻,你看看能不能用‘隔叶黄鹂’反击。”
      萧然愣了一下,心想反击还能指定招式吗?眼看林悔一招攻过来,萧然不知如何应对,呆在了当地。
      林悔见他不出剑,当下也凝招不发,扭头对众弟子道:“有人知道怎么破这一招吗?”
      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如果在使这招时不转身可不可以?”
      说话的正是阮松溪。
      她也拔剑上前,演示道:“因为你攻过来时就是侧面,所以转身反而迎了个正着,不转身反而好。”
      由于父亲对自己很少教管,小阮心里还没有所谓尊师重道那一套观念。所以和林悔说话时也是直来直去,直接称“你”。但林悔并没有生气,反而赞许的点点头,道:“不错。”
      他马上又使一招,道:“这招呢?你觉得要怎么破?”
      小阮想了一会儿,道:“你事先知道‘隔叶黄鹂’,所以我开始的虚招等于是没用的,如果这时候我把虚招变成实招,说不定能攻一个措手不及。”
      林悔本来是想的另一种破法。他脸上露出淡淡的惊讶神色,道:“这样,倒是也行。”
      但没等小阮缓一口气,他马上又出了一招,道:“这招呢?”
      一整个下午,林悔都在跟小阮过招。

      第二天,小阮他们换了一个师父。练完功后,林悔却又来她练武的地方找她。
      “跟我来。”林悔简短的说。他带小阮来到一个院子,小阮认出那是他和路子榆住的地方。
      一进院,林悔突然向空中斜刺一剑,然后马上向后跃出,连挽三个剑花。落地后,林悔问道:“你觉得这招好吗?”
      小阮认得这招叫‘无边落木’,她不知林悔这么问什么意思,挠挠头道:“挺好的呀?”
      林悔道:“学武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阮试探性的问道:“是……是练?”
      林悔摇头道:“不是,是算。”
      林悔道:“无论天下什么兵刃,使的什么招式,在空中,无非就是位置,速度,力量。有了速度,一个人就可以算出对方的招式在什么时间会到什么位置,再加上招式在这点应有的力量,就能知道招式的威力,再依法应对。”
      小阮愣了一下,一个自己从不知道的武学世界在眼前慢慢展开。
      林悔道:“比如这招‘无边落木’,初看之下似乎攻守兼备,十分合理,但是你若仔细算过,就会知道当你向后跃出时,敌人的兵刃无论多快都攻不到你身上,那三个剑花,也就不必挽了。”
      小阮想了一会儿,道:“那既然这么说,‘举案齐眉’和‘反弹琵琶’这两招应该也有问题,也该算算才行。”
      林悔点点头,喜道:“正是。这两招的防守都是多余的。”
      林悔道:“你想不想学算的方法?”
      小阮道:“想呀。”
      林悔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写满了奇怪的数字和符号。他把册子交给小阮,道:“我来教你。”
      那册子上记载的正是武功的算法,林悔说,这是他师父路子榆几十年的心血。从那天起的每个下午,小阮都要来找林悔“练功”。
      林悔当时十七岁,只比小阮大三岁,也是少年心性。他天天和路子榆在一起,突然有一个年级相仿的人作伴,自然很开心。路子榆无视礼法规矩,林悔受他影响,和小阮在一起时从不以长辈自居。渐渐混熟后,小阮就不把林悔当成师叔了。
      林悔是小阮除路香外交的第二个朋友。

      有一天,小阮又来找林悔。她敲敲院门,开门的却不是林悔,而是路子榆。
      路子榆在小阮心中是神一级的人物,而且他的脾气和武功一样闻名。人们说,他每说一句话前,都要先“哼”一声。
      他今天倒是没“哼”。路子榆上下打量小阮一眼,冷冷的道:“林悔有事出去了。”

      隔天和林悔谈起这事时,小阮道:“当时我都快紧张死了。不过他竟然认识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还真让我有些意外。”
      林悔坏怀的笑道:“他当然认识你,当初就是他叫我来找你的。”
      小阮吃了一惊:“他叫你来找我?”
      林悔道:“是呀,那天我在练武场见到你,回去闲聊时跟他谈起。他说这小姑娘有点意思,说不定能理解他关于武功的那套理论,叫我带来给他看看。”
      小阮这下更迷糊了:“可是我这些日子里并没见过他呀?”
      林悔道:“他想见你,没必要让你看见。咱们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他有时就会躲在屋里偷看。”
      小阮更吃惊了,道:“那……我谈起武功,说得不对的时候,他在屋里岂不是要大哼特哼?”
      林悔忍住笑道:“那自然免不了。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怕他,他只是装的很难以亲近,私低下……”他轻笑一声,“还挺有趣的。”

      虽然被说“有趣”,小阮却依然不敢对路子榆不敬。而且和林悔练功时她也开始紧张,生怕一招出错,又惹的路子榆在屋里哼自己。
      直到林悔要搬走那一天。
      那天清晨,林悔正在收拾东西,小阮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劈头便道:“你们真的要搬到后山?”
      林悔道:“是呀,那里很清静,空气又好……”
      小阮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住在那儿和流放有什么分别?而且你师父又为什么要把副掌门的位置卸给路香?”
      林悔道:“我不知道。”
      小阮道:“你难道没问过他吗?”
      林悔道:“这事跟我又没有关系,为什么要问?”
      小阮见他表情不似作伪,便上前一步,犹犹豫豫的道:“我看过藏书阁里关于上一任掌门推选的记载,我觉得……”她犹豫着要如何开口,“我觉得今天你们要搬走,似乎和我爹……”
      正房的门猛地打开,路子榆站在门里,冷冷的道:“和你没关系的事,少问。”
      小阮望着路子榆,似乎明白了什么。
      路子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经典的“哼”呀),道:“知道的多不是件好事,但既然知道了,就要学会闭嘴。”
      从那之后,路子榆就很少“哼”小阮了。而且小阮发现,他私低下确实很有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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