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佳期》苏子程

25、25 吉赛尔

　　他们交头接耳，杜若希那边却听不见任何。盛典即将开始，主持人上台热场，一阵寒暄打趣后，灯光骤暗，一支不知名的乐队聒噪登场。

　　杜若希对这种毫无美感的流行乐本就兴趣匮乏，眼下身处繁杂环境，余光又是他们紧牵的双手，心情更是烦躁。

　　孟月莉挽着他的手臂，在他耳旁轻轻吐息：“上次订婚宴你把我独自留在现场，好像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杜若希冷眉冷眼：“我需要给你什么交代？”

　　“她现在可是梁郁泽的女朋友了。”孟月莉轻笑，“让大众知道我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吧？”

　　杜若希把手从她怀里抽出，起身。

　　中间倏然空了一个位置，盛佳期和孟月莉四目相接，孟月莉挑了挑眉。

　　盛佳期也松开被梁郁泽紧握的手，“我想去休息一下，抱歉。”

　　她实在没兴致欣赏舞台表演，提裙摆起身，穿过繁杂拥挤的内场，推开通往安全出口的大门。

　　她半倚窗台，垂首点燃一根雪茄。深咖的茄衣和烟叶被火舌舔噬，持烟的右手纤白如葱，指尖点缀晶莹淡粉。
　　另一手持握银色燃油打火机，暗蓝火苗稳定簇燃，焦糖混合着木质坚果的清香逐渐在空气中弥散。

　　她“啪”地扣合翻盖，右肘抵着腹窝，垂睫望着指间青烟缭绕的雪茄出神。

　　刚放到唇边汲一口，门再度被推开，一袭白纱刺绣透视长裙的孟月莉出现在她眼前。

　　孟月莉打扮向来张扬大胆，不是大露背便是深V肚兜，及肩浓密的羊毛卷更是让人记忆深刻。

　　她知道她在这里，刻意来寻。孟月莉将门关上，背靠门板，双臂环抱身前，就着过道灯光打量面前的女人。

　　她们第一次在无人打扰的时刻相处，光线迷离昏暗，失去冷气环绕的安全通道更显得逼仄闷热。

　　盛佳期身着渐变鱼尾深V长裙，从雪白胸口灿若晨曦的淡金亮片，延伸至裙摆落日燃烧般的绯旎橘红，仿佛将一日朝夕都包揽上身。

　　月光从窗外静谧洒泻，她清纯秀致的面孔怜楚动人。唯独那双灵动狭长的猫眼勾画上扬，突出几分妩媚气质。

　　她轻吁一啖烟雾，扬眸清淡睇来。

　　原来杜若希喜欢这样的。孟月莉在心里想。

　　她问：“说吧，你怎么样才肯离开他？”

　　“离开？”盛佳期不解。

　　孟月莉耸耸肩，“我知道像你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孩子，能搭上杜若希不容易，况且……你们交往了十年。”孟月莉仔细回忆着。不过，她并不认为那十年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如你所见，我和他已经订婚，你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落得声名狼藉的下场，识趣的，你开个价。”

　　盛佳期笑起来，“我不需要钱。”

　　“也是，吊着杜若希你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孟月莉早就预想和她的谈判不会顺利，直起身，款步走到她面前。

　　盛佳期倚靠窗台，她身姿秀挺，气势上自然占了上风。孟月莉居高临下地俯瞰她，“等我和杜若希有了夫妻之实，我就是杜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我保证，会让你一毛钱也得不到。”

　　盛佳期指尖轻掸茄身，几缕灰烬翩然抖落。她眸中笑意更甚，仰起脸来，清黑眸子明熠如星，“原来，你还没和他上过床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正中给了孟月莉心扉一刀。孟月莉眼神微变，狠狠攫住她持烟的手腕，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盛佳期也不挣扎，不紧不慢地说，“你与其劝我离开他，不如劝杜若希不要对我死缠烂打。”她目光移向自己持烟的右腕，回忆说，“当初他为了挽留我，可是割了腕的。”

　　孟月莉一愣。

　　半晌，她松了手。

　　盛佳期手垂下来，落在交叠的膝头，语气清寡：“顺便，再给你一个忠告，也不要想着能为他生个孩子坐稳你杜太太的身份，那只会令你自己受伤。”

　　背后传来叩门声，“珍妮，你在里面吗？”

　　孟月莉恍然回神，脸色很难看。面前女人清纯不带攻击性，宁静秀美如月下吟唱的夜莺。
　　可她字字珠玑，让她难以反驳。

　　孟月莉转身走到门口，碰上推门进来的梁郁泽。两人正正当当打了个照面，男人金褐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剔透如镜，异国风情的脸孔多少让她水土不服。

　　梁郁泽神色掠过一丝防备，目光越过孟月莉的发顶，落在窗前寂静抽雪茄的女人。她偏头眺向窗外，清寂月光描绘她秀净侧颜，融雪般清澈。

　　孟月莉离开后，通道里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无形缠绕雪茄的木质清香，以及他身上奇馥的花果香。盛佳期回过头，浅汲一啖，青雾沿着她红唇汩汩滚出。

　　她唇角一点缺口，被唇膏粉饰几乎无暇。

　　梁郁泽朝前走近几步，“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在她身前咫尺停下，高拔身影犹如山形笼罩，曜黑西装在幽昧色调下如魅惑诱引，暗红如血的卷发及金褐色的眼瞳鬼魅异常。

　　“我承认我很卑劣，但我没有其他办法。”

　　“算了，”盛佳期语气淡淡的，“原本也是我不好，如果我那晚没去LIGHT HOUSE，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

　　“你后悔了吗？”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再度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沈圆的声音从外传来，“佳期姐，需要帮忙吗？”

　　沈圆身为助理不能进入内场，她刚去跟工作人员确认流程，才离开一会儿的工夫，第一排坐席上便没了盛佳期的影子，问了旁人才知道，她独自进了安全通道。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现于眼前的是梁郁泽高拔修长的身姿，男人肩宽腰窄，黑色西装清晰勾勒出他倒三角形的上身，混血脸孔英挺俊朗。

　　视线落在面前的沈圆，梁郁泽挑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哟，这不是珍妮身边的小助理吗？”

　　沈圆头一次会面真人，不得不说混血儿在外形上的优势异于常人，轮廓分明的长相冲击力十足，高俊身躯更是遮天蔽日般。

　　身高不过一米六还要穿平底鞋的沈圆本能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梁郁泽拉开门，别过身，盛佳期安然无恙地从他身后步出。

　　沈圆担忧问：“佳期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回去吧。”

　　盛佳期挽着梁郁泽的手臂回到坐席，身旁的沙发空无一人，孟月莉和杜若希还未回来。

　　-

　　杜若希倚在露台护栏抽雪茄。

　　这里位于场馆尽头，宾客都集中在内场观看演出，鲜少人经过此处。夜色静谧，与场内传出的喧嚣乐声无形交杂，勾织心头烦郁。

　　一根雪茄燃剩半截，余光中步近一道艳红的身影。孟月盈惊讶问：“姐夫？”

　　杜若希并不希望被人打扰，略蹙眉，抬眸应声望去。女人有着与她姐姐七分相似的容貌，只是那副皮囊更加年轻。

　　一袭艳俗露腿的玫瑰轻纱，胸口故意开得很低，突显雪白深沟。杜若希没回应，抬手汲了啖。

　　缥缈雾团自他薄唇徐缓逸散，清隽容颜如神施鬼设，肤若霜白，青黑似墨的眉眼增添几分阴柔诡丽。

　　清寡眸光投来时，左眼尾下的灰色泪痣一并如月光闪烁，摄魂夺魄。

　　孟月盈不由心跳加速，咽下一口唾沫，垂放身侧的指尖蜷了蜷，挪动脚下的恨天高朝他靠近几步。
　　“姐夫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心情不好吗？”

　　杜若希不愿搭理，扭脸望向楼外。

　　孟月盈壮着胆子来到他身侧，双肘搭在护栏上，叹息道：“一定又是二姐惹你生气了对不对？从小二姐心气就比谁都高，做事目的性也很强，却很少在乎别人的感受。”

　　“和二姐在一起，你一定感到很辛苦吧？”

　　“你们孟家的女人都是这样吗？”杜若希忽然开口。

　　孟月盈一愣。

　　“不知廉耻。”杜若希撤了手，径直离开。

　　-

　　回到内场，杜若希远远便瞧见盛佳期和梁郁泽并肩而坐，那张黑色沙发不偏不倚能挤下四个人，今晚这样的排位，显然是主办方的刻意安排。

　　开场表演临近尾声，各方机位随时待命，不算今夜到场的数万名粉丝，网络上亦超过千万网友收看这场盛典直播。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摄像头放大，尽收众人眼底。

　　杜若希贴靠盛佳期身旁坐下，明显感觉女人身躯僵滞一瞬。他偏头凑近她耳畔，“四十五分钟后，我会让司机在地下停车场待命，我们提前离开。”

　　“好。”盛佳期低声应。

　　杜若希视线重新转向舞台，随其他人一同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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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离席的前五分钟，恰巧轮到孟月莉上台领奖。孟月莉一袭古希腊女神般的白纱透视刺绣长裙，在众人掌声及目光中款款走上舞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奖杯，在麦克风前发表感言：

　　“很感谢微博之夜颁给我这个奖项，在我心里，‘星光公益影响力人物’这项奖是属于团队所有工作人员的。我们一直致力于灾区重建的工作，帮助更多的失学儿童重返校园，希望能通过我们的一点绵薄之力，将爱心传播到社会的每个角落。”

　　孟月莉手举金色奖杯，言辞动容，泪光闪烁，真挚眼神移向台下某处，“在这里，我想要特别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的先生。没有他，我恐怕不会接触到柏梵天使慈善基金，我知道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很多事情即便他不说，也会在背后默默支持我。”

　　“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画面逗留在女人眼眶泛红的神情，她一番真挚动人的言语引得台下不少观众泪目。

　　四周掌声雷动，镜头扫过坐席上的杜若希。他面容清冷，随同其他人鼓了几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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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佳期胃不舒服，没等到中场休息，提前离开去了洗手间。她俯首在盥洗台前把晚饭都吐了出来。
　　她这段时间进食量小，总没胃口吃饭，吐到最后都是酸水。

　　她抔清水漱了几下口，双手撑着池沿抬起头，望向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口红有些许花了，耳鬓发丝也有些凌乱，庆幸腮红足够绯旎，才掩饰了她苍白憔悴的面色。

　　盛佳期对照镜子补了妆，又整理好头发，才转身离开。

　　从洗手间出来，梁郁泽靠在走廊墙壁等她。男人一袭黑色闪钻及地披风，上万颗细碎白钻流光四溢，得体西装衬托他峻拔身形，暗红卷发一丝不苟地拢于额后，金褐色的双眸深邃却柔情。

　　“珍妮，你脸色不好。”见她出来，他朝她的方向走来。

　　“没什么，我想回去了。”盛佳期低落应。

　　梁郁泽除下披风，裹上她白皙双肩，“我送你去停车场。”

　　等待电梯的间隙，梁郁泽说：“你之前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学校，而是在升高中那年的暑假。那时你作为《吉赛尔》芭蕾舞剧的女主角，而我是台下数千名观众里的其中一位。”

　　盛佳期微怔。

　　鎏金的镜门，映出两人光鲜的身影。

　　梁郁泽两手落兜，身姿劲拔，语调随性：“那年我十五岁，看着你在台上犹若精灵般起舞，用肢体表情将吉赛尔的灵魂演绎得淋漓尽致。谢幕后，父亲曾问我要不要到后台与你合影，我拒绝了。”

　　“那可笑的理由居然是，我想保留一点想象的空间。”

　　“如果知道后来我们还会再相遇，那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后台，让你牢牢记住我。”

　　电梯到站，如同有人在盛佳期的脑海中敲响锣鼓。随着那声清澈的“叮”鸣，她恍惚回神，心扉却如小鹿乱撞。

　　梁郁泽护着她走进电梯，按下闭合键。

　　电梯下行，盛佳期垂睫呢喃：“或许已经太迟了。”

　　“确实，所以我不是一个喜欢回顾过去的人。”梁郁泽望着镜中的他们，笃定地说，“我们只需要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