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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哀嚎凄厉 心魔难除, ...

  •   沈正泽前世与谢灵均兵刃相见,为避免伤及无辜,曾去往三界外的蛮荒之地,又到过生灵稀少的九天之上,却未尝抵达天外天。

      天外天,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沈正泽曾在《高僧传》中看到过,方才又听僧人提及——这个世界的佛法何来。

      是昙无谶、鸠摩罗什等修士,于九天之上的天外天中偶得佛法,记载经文而传世。最初传教的这些佛修大多诞生于妖元纪年初期,在妖元纪年中后期被载入《高僧传》中。

      沈正泽想了许多,等回过神来时,众僧又重新开始谈论“五蕴”,这次比几日前更加详细。

      三日过后,讲到五蕴中的“识”蕴。

      有持小乘佛法的僧人认为,色受想行识,其中“识”有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有持大乘佛法的僧人又以为,还有第七末那识,第八阿赖耶识,共有八识。

      沈正泽望向主持慧明,想听听这位太上境佛修的见解。可三日过后,慧明只凝神静听,却从未发表只言片语。

      慧明的灵音寺的主持,灵音寺的比丘、沙弥皆是禅宗弟子。

      禅宗七经中的《心经》,开头即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后又言“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后面所言之“色受想行识”,对照的就是开头的“五蕴”。后面的五意“眼耳鼻舌身”,五法“色声香味触”,属于五蕴中的“色”蕴。

      一开始众僧谈论“色”蕴,慧明不开口,沈正泽以为他要留到最后讲。

      可三天三夜过去,“识”蕴也讲完,慧明依旧默然不语。

      沈正泽都开始替慧明着急,屡次想要开口,但一想到自己虽然能够背诵所有的佛教典籍,却对佛法知之不深。

      他若开口,岂不是班门弄斧?这才住口。

      等十多天下来,法会结束,慧明也一直沉默着,只最后送人时说过话。

      沈正泽听了十多日的佛法,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贸贸然献丑,不然诸位高僧不小觑他,他自己也要感到羞愧。

      法会延续十年,沈正泽尽管只是听了最后十多日,却也获益匪浅,灵台清明。之前一直萦绕在他心底的心魔,也好似不翼而飞一般。

      慧明恭送几百位比丘、比丘尼,不久之后,便领着十多位高僧走到沈正泽面前,道:“沈施主,老衲与瀛洲华严寺方丈、南疆白马寺长老等商议过后,认为施主的心魔无计可解。”

      沈正泽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辛苦大师了。能劳烦大师帮我询问,弟子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再奢求过多了。”沈正泽笑得很是清爽,从他的脸上,难以看出失落或是忧虑。

      光看他的神情,好像双方谈论的仅仅只是灵音寺的风景一般,根本不是心魔大事。

      “但是……”慧明缓缓开口。

      沈正泽一听这两个字,心中复又生出希望,脸上的笑容也有那么几分真心了。

      慧明平静的脸上,有了一些迟疑,却依旧说了出来:“老衲可以帮助施主压制心魔。施主的心魔好似自出生起就带有,是天生的魔体。却又与天生的魔族不同,施主能够吸纳五灵,却无法吐纳魔气,只是心魔作祟而已。”

      沈正泽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破绽,疑惑道:“自出生起就带有心魔?”

      慧明叹了一口气,点头肯定。

      “能够压制心魔也是好事,弟子不胜感激。”沈正泽诚挚道。

      慧明接着坦言道:“但压制心魔需施主浸没在谷底的灵泉中,寸步不离。换言之,施主可能余生都要在灵山谷底,一旦离开心魔就会肆虐。如此,施主还愿意吗?”

      沈正泽没有即刻回答,思量再三,回道:“大师,能否容我去同师尊说说话,询问过他的意见再来答复。”

      “最好不过。”慧明颔首道。

      ·

      七月初,法会结束的那日,谢灵均立于中庭,静默地望着碧绿的芭蕉叶。

      法会早上结束,中午众僧便陆续辞别。

      谢灵均思来想去,差点将手中的蕉叶掰下,等他回过神来,讷讷松手,决意去往法会找沈正泽。

      未等他迈步,就听得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诚如当日温怀瑾在青阳阁所做的那样,沈正泽在灵音寺也时刻保持自己的脚步声,以确保让别人听到他的行迹。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礼仪。

      谢灵均微微一笑,平静下来,耐心等待对方的到来。

      沈正泽自长廊另一头走来,稍一瞥便望见中庭的芭蕉叶下,一位挺拔貌美的男子白衫玉立。

      “我有话要对你和师尊说。”沈正泽走了过来,笑着说。等一句话很缓慢地说完,他也就停在了谢灵均不远处。

      谢灵均见到沈正泽清爽的笑容,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慧明大师同你说了什么?”谢灵均掐了个法诀,传音道。

      沈正泽但笑不语,只抬手挥了挥,示意谢灵均进屋说话。

      谢灵均沿着小径踏入长廊,与沈正泽并肩停在江歇的房门口。

      沈正泽抬手,轻轻拂去谢灵均身上细碎的冰雪残渣。过程中,他一手把着谢灵均的左肩,一手自上而下柔缓动作。接着俯身,最后半蹲,为谢灵均将白裳下摆也掸得干干净净。

      谢灵均皱眉,诧异地看着沈正泽,又怕自己拒绝会伤了对方的心。

      沈正泽最后稍微起身,俊逸白润的脸颊贴在谢灵均的腰侧,温柔地蹭了蹭。

      谢灵均“呼”地出了口气,提着沈正泽的后颈,将人拎了起来。

      ——他喜欢沈正泽柔顺,却不愿对方卑微。他永远欣赏强者。

      不等他们师兄弟抬手叩门,屋内的江歇主动打开房门,对两人道:“进来吧。”

      进屋后,屋内只有两把椅子,江歇占了一把,便只剩下了一把。

      沈正泽很有眼色地站在江歇面前,却没有坐下,他自然是想要将椅子留给谢灵均,但谢灵均心中也如他这般思考。

      于是两人就都站着,比肩立于江歇身前。

      江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本命剑,抬头问:“慧明大师怎么说?”

      沈正泽抿了抿唇,无意识抬手触碰了自己滚烫的耳垂,和煦地笑道:“慧明禅师说我的心魔自幼就生长在体内,又说无法祓除,只能压制。”

      江歇闻言,紧攥剑柄,有些讶异:“你的心魔怎么会自幼长在体内?”

      “我也不晓得。”沈正泽笑意不减。

      他心想:我前世直到一千岁都没有问题,这是确切无疑的。不知此时又如何会有心魔。

      慧明大师既不可能骗他,自幼带有心魔一事也毋庸置疑。

      这就涉及到了两世为何会不一样这个问题。

      比如,前世大师兄一千多岁时都活得好好的,为何今生三百岁时忽然出了差池。又比如,前世的谢灵均应于今年而亡,可他却拜江歇为师,成为了江歇的三弟子。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沈正泽的心魔只是其中一个。

      直到现在,沈正泽才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重生?什么情况下才会重生?怎么样才能做到重生?

      这绝非偶然!更不能退给天意。

      “或许有人动了手脚吧。”沈正泽淡淡道,一点也不想在谈论自己,“看来我们或许错怪岑掌门了,他说我天生魔种,真是一点也不假。”

      谢灵均伸手摸了摸沈正泽的脑袋,心中泛起怜惜。

      他忍不住去想,沈正泽此刻是什么心情,又在想些什么,怎么能够这样轻描淡写。

      沈正泽越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谢灵均越是止不住地心疼。

      沈正泽先是握住谢灵均的手腕,而后眨了眨眼,又徐徐松手。他已经开始适应谢灵均随时随地的举止了,也由得对方去。

      江歇对他们的亲昵行为视若无睹,开口道:“别理岑听雨,卦师惯会装神弄鬼,哄骗他人。倘若真有因果律,也并非一成不变。万事万物都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的话,又要我们这些人来做什么?我相信人定胜天。”

      江歇性子有些硬,不似姜政、温怀瑾师徒二人般为他人着想。

      沈正泽深知江歇脾气,以为对方要说什么劝勉的大道理,外冷内热的那种。可万万没想到,对方说出来的话纯然是一种宽慰,外热内也热。

      沈正泽差点挂不住笑意,动容道:“多谢师尊开导。”

      他险些信了岑听雨的话,以为自己日后要霍乱人间,正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惶恐中,不论表现遮掩得如何好,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江歇的话打消了他的不安与隐忧。

      先不说岑听雨算得准不准,就算真是切合了因果律,难道就真的不能改吗?他又怎么可能视万民于不顾,惑乱人间呢?

      江歇的话对沈正泽是一种宽慰,对谢灵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是了,人定胜天。”谢灵均轻声重复。

      他自从在青阳阁的寒玉床上顿悟,获得了天启,能够偶尔窥测因果之后,也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

      既定的因果能否更改。

      谢灵均此刻被江歇的话激励,相信“人定胜天”这一类话,也自然是因为自己内心早就有所倾斜。

      他不是服输的性格,看到了令人心惊的画面,得知温怀瑾会死后,肯定会想着要去改变,而非逆来顺受,承认天道给予的结局。

      “会好的。”谢灵均垂眸望着沈正泽后颈处的魔纹,淡然道,“既然慧明大师说能够压制你的心魔,那也不算没有办法……”

      沈正泽转过头来,朝着谢灵均道:“可慧明大师还说,要想压制心魔,我就得一辈子呆在灵山脚下的泉水中。”

      沈正泽的语气不复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略微急切的话泄露了他极力掩饰的心情。

      显然,沈正泽没有将“会好的”这三个字听进去,他始终认为“不会好”。

      谢灵均的手从沈正泽的脑袋逐渐向下,划过对方的耳朵与脖颈后,悄悄收了回来。

      “不会是一辈子,”谢灵均笃定道,“只是暂时待在灵音寺。你说了,如果只靠缚魔锁和捆仙绳,心魔只能压制百年。如果恳请高僧施法,一定可以延长。给我三百年的时间……”

      沈正泽笑了笑,说:“我不争三百年之久,我只求朝夕。”

      至此,谢灵均彻底明白沈正泽的意思——

      对方看来是不愿留在灵音寺,宁愿靠着缚魔锁的微弱限制,获得百年的自由。

      “沈正泽!”谢灵均有些薄怒,“你在说什么浑话!你才二十岁,你这样的人,少说还有万年寿辰。你竟然告诉你不愿留在灵音寺压制心魔,你难道只活一百……”

      谢灵均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高。接着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重得续不下去,断在了半途。

      谢灵均开始怀疑。

      难道沈正泽不想修道,而觉得修魔也无所谓么?所以才会不愿留在谷底的灵泉中。

      留在灵山谷底,沈正泽一辈子自由也就交代了,活动的天地不过一方小小峡谷。而入魔成为魔修后,可以在深渊里来去自由,少说也有五湖四海可供他漫漫而游。

      谢灵均这样想着,也懒得掩饰,直接问:“你想直接入魔吗?”

      沈正泽一怔,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

      他隐隐有种预感,一百年对于他而言,都显得有些宽绰了,他总疑心自己或不长久。

      而且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做,如果被困在谷底的灵泉之中,那昏睡的大师兄又要等谁去解救呢?

      “那你想要怎样?”谢灵均有些不耐烦。他发觉自己又看不懂沈正泽了,这感觉让人不悦。

      “我……我想要陪着你……”沈正泽低声道,抬眸凝视谢灵均。

      陪着他,一百年也就足够了。不敢再奢求更多时岁。

      沈正泽说话间,还不自觉脸上的笑意悉数消散,神色颇有些哀伤。

      谢灵均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也十分伤感,却又因对方含情脉脉的话而动容,一时间悲欣交集。

      他心中一软,也收敛了气性,柔声道:“我说了,会好的。给我三百年时间,我会找出‘涤除玄览’这剂药的全部灵材,恳请慧明大师为你熬制。届时,一切都会变好,你也会药到病除。”

      江歇期间一直沉默着,除了开口问过话,并不知声。

      此刻,他插话道:“涤除玄览这药十分难配,药材遍布三界,以你阅世境的修为,如何能够去往九天之上、深渊之中?”

      “我可以。”谢灵均笃定道。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话并不能说服江歇,便接着说:“如果可以,我想请师尊陪我一起去九天、深渊找寻药材。最难找到的天灵珠,我们都有两粒,旁的总归能够找到。”

      江歇又是好一阵沉默,思考良久,哑声应道:“好。”

      “师尊……”沈正泽没想到江歇会答应,当即出声。

      江歇抬手,轻声喝止:“你不必再说了。慧明法师何在?我们随你一起去拜谒他,恳请他施法,为你镇压心魔。”

      沈正泽一把将左手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师尊……还望师尊三思……如今我们已经快要……又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沈正泽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好像生怕谢灵均听懂一样。

      而话里话外,他都与江歇有所筹谋,听起来似乎快要成功一般,倘若沈正泽为了镇压心魔而停留在谷底,他们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谢灵均忍耐不住,直截了当地问:“师尊,你们两个究竟隐瞒了我什么?”

      他说的是“你们两个”,可问的是“师尊”。也是因为他曾经问过沈正泽,对方说自己发过心魔誓,这次他就不问沈正泽,而是问江歇了。

      “你先不必知道。”江歇冷硬道。

      紧接着又跟了一句:“终有一日,你会知道。”

      谢灵均“呵”地笑了一声,失语一阵,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走吧。”江歇猛地起身,盯着沈正泽,俨然是要将沈正泽送到慧明眼前,他才会放下心来。

      沈正泽彻底笑不出来,眼眶微微泛红,也只点点头,说:“好。”

      说完,转身推门而出。

      师徒三人走到长廊半道,从小径穿过中庭,走出居士寮房,走向大雄宝殿。

      谢灵均路过庭中青翠欲滴的芭蕉时,心中的失落难以言喻。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立在此地,心心念念的都是沈正泽。可为何真的见到对方之后,一切发展都不如他的意,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挫败。

      谢灵均终于确信一件事——此前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沈正泽,这简直就是对方故意给他的一个错觉。他不懂沈正泽,也无法掌控沈正泽。

      沈正泽会柔顺地解开自己的衣领,会捧着他的脸献吻,会小心翼翼地俯身替他掸去身上的积雪,可是沈正泽却不在意他自己。

      来时,谢灵均与沈正泽并肩而行。

      而现在,谢灵均望着沈正泽的背影,心想:你全然不将自己当一回事。可你是否知道,我不愿你有任何差池?

      想到此处,谢灵均黯然神伤。

      谢灵均眉头紧皱,颇有些不解,索性不再去想。

      等走到慧明面前,谢灵均才发现,慧明身旁、身后站了足足有十多个高僧。

      “阿弥陀佛。”慧明握紧手中的佛珠,“沈施主可想明白了?”

      沈正泽大不情愿,却还是深吸一口气,浅笑道:“想明白了,弟子愿意去待在山谷的灵泉之中。只要心魔能够压制住,弟子难道还在意待在何处?”

      “如此便好。”慧明垂下双眸,右手不住地拨动佛珠。

      既然已经说定,双方都疾步下山。

      灵山的栈道很窄,十多人浩浩荡荡自然不能并排,于是前后紧随,一路向下。

      路上飘雪,约莫是入夏之故,冰雪与寒风比十多天前小上许多。但脚下冰霜湿滑,就算都是修士,每个人也都要时时留心,以免失足跌落山崖。

      下山脚程快,虽然人多,却也只耗费了八日。

      越靠近灵山山脚,灵泉激荡的声音越是响亮。等到真正到了山脚,只觉激灵撞击岩壁的轰然巨响,丝毫不啻于九天玄雷劈下。

      谢灵均曾经在灵泉中治过伤,知道在激流中保持不动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当时无法做到,是江歇支撑着他才可以。

      “施主,请下水吧。”慧明摆手道。

      沈正泽在严寒的天气中,能够不瑟瑟发抖已经很是难得,如今又要在冰冷的激流中保持平稳。

      “弟子这就下去。”他边说,边解下佩剑,放在青石阶上。

      紧随其后的是腰带、外袍……等中衣、靴子尽数褪下,他只着一条亵裤入水。

      青阳阁内的灵泉瀑布是温的,而灵山峡谷里的激流就冷到让人心惊。寻常流水在这样的极寒天气中,早就要被冻住,可灵泉是由灵气凝聚而成,根本不受气候的限制。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有多冷,这激流也就是多冷。

      沈正泽刚将左脚探入水里,刺骨的严寒瞬间钻入他的脚心,沿着经脉不断游走。他咬咬牙,半个身子便浸入水中。

      谢灵均看着沈正泽爽利的动作,又看对方面无表情,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一个月前,他们刚刚抵达灵音寺,沈正泽一个松懈下才微微一抖,如果不是这一松懈,谢灵均也没留心沈正泽会冷。

      这里可比青阳阁的寒室冷上许多。

      既然沈正泽最初心魔发作时,会觉得寒室冰冷异常;在眼下冰天雪地里,肯定更加难熬。

      谢灵均想要上前去握住沈正泽的手,用自己的灵力去温暖对方,可也知道这不能够。

      现在还只是开始,沈正泽还能够运转自己的灵力来御寒,等到了众僧念经,引导灵力在沈正泽体内运转的时候,就连最后御寒都做不到,只能凭借肉身来硬抗。

      谢灵均和沈正泽都是剑修,就算比凡人强悍,那也是因为灵力之故。一旦失去了灵力,沈正泽□□的强悍就会大打折扣。

      沈正泽摆动着双手,朝着激流中央游去。

      灵山山脚对崖,是一座小山的山巅,两山之间遥遥相隔,少说也有几里远。

      等沈正泽游到两山中央,已经一刻多钟过去。

      至此,慧明与众僧纷纷点头,其中几位便足尖轻点,跃了出去。

      佛修大多擅长炼体与医术,如果换做是他们站在水中,以他们躯体的强悍,肯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然不当回事。

      他们只足下一点,立即飞出几里远。几个呼吸间,六七位僧人踩在对崖的岩壁之上。

      对岸的僧人脚底紧贴巉岩,身躯与险峻的山峰垂直。此间灵山脚下的僧人也纷纷踩在岩石上,散了开去。

      僧人两两对应,慧明一声“阿弥陀佛”之后,大家都整齐划一地开始诵咒。

      梵音在山谷间回荡,漫天金光随之大兴。

      卍字心印源源不断地自天而降。

      谢灵均凝神细听,满耳的“那莫悉底悉底苏悉底”“悉底伽罗”等,众僧念的是不动明王降魔咒。

      再看慧明法师,只他一人端坐在岩壁之上,指尖触壁,手上结的正是降魔印。

      在漫天梵音、佛印之中,钉在沈正泽耳垂里的缚魔锁缓缓松开。缚魔锁飞出,在半空盘旋,不祥的红与黑被笼罩在金光之中。

      随后是松松飘在沈正泽发带上的捆仙绳,绳索在离开沈正泽头发的时候,化为一匹白练,飘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原本东流的灵水纷纷停止,从四面八方开始朝沈正泽体内涌入。

      当是时,谢灵均听到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

      “啊——”

      谢灵均从来没有听过沈正泽的惨叫,就算对方被他钉在剑下,命悬一线,也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从不呼痛。

      这是谢灵均第一次听到沈正泽呼号。

      灵山脚下,原先所有的声音都会被盖住,只余下激灵涌荡,如同雷响。而后来众僧念咒,梵音便穿透水声,在山谷中回荡。

      此刻,沈正泽不断的凄嚎竟然压过了这两种声音,尖锐地插在谢灵均心中。

      “啊——”
      有了第一声,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再不断绝。

      缚魔锁离开后,魔纹开始从沈正泽的亵裤之中蔓延而上,沿着他的脊柱攀爬。本来妖冶瑰丽、状若彼岸花的魔纹,在梵音、佛印的作用下,变得扭曲歪斜,丑陋不堪。

      沈正泽现在又是极寒、又是极热。

      冷到极致的灵流自不同穴道涌入,沿着他的经脉运转,这是极寒。而魔纹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作乱,畅通无阻地攀爬,这是极热。

      原本肆无忌惮、畅通无阻的魔纹,眼下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在运转几周天后,冷到极点的灵力喷涌而出,不断与魔纹纠缠在一起。

      沈正泽能忍极寒,也能忍极热,却终于忍受不住寒热相撞。

      谢灵均已经开始不忍,疑心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他也明白,他也仅仅只是不忍、只是疑心而已,要他当真叫停,又是绝不可能的。

      他们抵达山脚正是傍晚,到了深夜时,沈正泽依旧在喊叫,只是声音十分嘶哑。

      每随着沈正泽呼叫一声,谢灵均的心就下沉一寸,现在快要深不见底。

      “我好痛!”沈正泽终于说出除了叫喊之外的第一句话。

      谢灵均站在岸边,冰冷的流水冲击着他的靴面。

      沈正泽转过头来,双目赤红。他就用这一张凄凄惨惨的脸,用这样一双满含深情的眼睛对着谢灵均。

      沈正泽张嘴,声音被淹没在水声、梵音里。

      唇瓣翕张,三个反复之后,沈正泽不再说话。

      谢灵均从沈正泽的唇形动作中,辨别出对方想要说的话——我好痛。

      这是沈正泽想要对谢灵均说的三个字。

      “会好的……”谢灵均缓缓开口,语气满是疼惜。可他的话如同沈正泽的话一般,被其他的声响给吞没,未能抵达远处地方的耳朵里。

      沈正泽停止发出声音,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灵均看。

      他的一半青丝漂浮在水面之上,又随着涌动的流水摆动;另一半青丝则在空中翻飞,凌乱得不成样子。

      “够了……”谢灵均忽地心想。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想了什么后,便开始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他一面不愿看沈正泽受这样的苦楚,一面又晓得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

      他爱沈正泽,所以不愿让对方受苦;可正是因为这份沉重的爱,也让他清楚,只有一时的受苦才能换来更多的安乐。

      谁没有受过苦?

      谢灵均不知,沈正泽此刻忍受的滔天疼痛,比其他入魔时遭遇的痛苦,又是哪个更加剧烈呢?

      在两人对视中,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正泽依旧无法适应,已经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双腿,漂浮在激流之中。

      灵流一刻不曾断绝,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涌入,又源源不断地在抵御魔纹时,与魔气碰击散逸。

      灵力是从旸谷里流下来的,而魔气是自人的体内产生。

      不止沈正泽心中有多少阴暗的心思,这才会积攒下难以彻底消去的魔气。更诡异的是,在斩杀蚀心魔蛊之前暴露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不对劲,就连沈正泽本人也不知道。

      魔纹最初沿着沈正泽脊柱爬到了后颈,在降魔咒、灵力的作用下,慢慢消退到脊背。

      而这个过程,整整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后面的情形愈发艰难,等魔纹退到沈正泽腰间,十五年的时间过去。

      在一个清晨,众僧停止念咒,皆坐在岩壁之上,朝着沈正泽结出降魔印。

      一个接着一个的佛掌从灵山之巅急速飘落。刚见到的还是一个金色的光电,转眼间就化为两里宽的掌印,猛地打在沈正泽身上。

      又是十五年,魔纹才颤颤巍巍地收入亵裤之中。

      至此,已经是道元八七九/八五年的年底。

      除夕夜,梵音终于停止,金光佛印却仍旧悬在沈正泽头顶,笼罩着他。

      众僧起立,此岸的沿着石壁走来,对崖的足尖一点飞来。很快,谢灵均身前又聚集了十多位高僧。

      “多谢诸位高僧。”谢灵均和江歇异口同声道。

      慧明与众僧相识,随后转过身来,朝着谢灵均道:“心魔暂时被压制住,只要沈施主不再离开灵泉,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谢灵均想了一下,问:“如果沈师兄离开谷底,去往人间各大洲陆,心魔还能够被压制多久?”

      慧明答道:“不出意外,少则五百年,多则三千年。”

      谢灵均思量许久,问道:“大师,我们能够带沈师兄离开吗?”

      慧明不语。

      谢灵均看慧明神色,便知其反对,于是解释道:“我与师父想带沈师兄一起,去三界之中找寻药材,为师兄配置一味名为‘涤除玄览’的药。”

      慧明道:“难。”

      “的确难。”谢灵均叹了一口气,“但并非没有可能。我们手中已经有了天灵珠,而妙音阁阁主常相思那里又有‘滚冰糯’。最难的两种已经有了,剩下的也不过是时间长短。”

      慧明看了谢灵均一会儿,摇了摇头。

      谢灵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咔嚓”“咔嚓”几声脆响。他立即转头,就见自岩壁之中飞出十多根铁链,将沈正泽给团团围住,锁了起来。

      “大师,这是何意?”谢灵均有些发怔,心中已然泛起薄怒。

      慧明只道了句“阿弥陀佛”,也不开口解释,便率领身后其他寺院的高僧一同踏着石阶,快步赶回灵音寺。

      谢灵均陡然产生一种冲动,想要追上去找慧明理论,可追上去又有何用?

      他现在不动用神魂之力,根本无法打过慧明,追上也是徒然而已。

      江歇紧紧抿唇,上前拍了拍谢灵均的肩膀,说:“这是九天玄铁锻造而成的降魔链,没有慧明法师的准许,根本不会将沈正泽锁起来。”

      “我知道!”谢灵均压抑着怒火,“就是知道才不解。慧明法师为何要这么做?”

      江歇顿了一下,轻声道:“你忘了岑听雨的话吗?大概慧明法师也觉得,沈正泽的心魔太过危险了吧?”

      谢灵均“呵”地笑了一声,踱步至岩壁边,随后一拳捶在山石上。

      “那他做错了什么吗?沈正泽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凭什么把他关在谷底?”谢灵均愤愤不平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歇平静道,“他年仅二十,已经是阅世境后期的修为,指不定过几年就能突破万象境。然后呢?最多百年,就是无我境。最多千年,可以迈入太上境。”

      谢灵均已经听懂江歇的言外之意。

      江歇是说,沈正泽千年晋升太上境,实力恐怕就连慧明也不能及,届时为祸人间,何人能阻?

      惟有防患于未然,将沈正泽镇压在灵山谷底,用九天降魔链囚/禁起来,才能让人安心。

      谢灵均冷冷道:“所以呢?”

      “我亦无法解。”江歇没有直接回答谢灵均,反而说出了一句叫人泄气的话。

      这句话一出,谢灵均顿时冷静下来,明白愤怒是最无用的东西,于是微微点头道:“弟子明白,多谢师尊教导。”

      江歇不知自己哪里点拨了谢灵均,但对方能够恢复平静,也是他愿意见到的。

      谢灵均拾起青石阶上的衣物和佩剑,迈入水中,朝着沈正泽游去。

      沈正泽被冻得瑟瑟发抖,看到谢灵均过来后,无神涣散的双目里终于捎带一抹喜悦。

      “你来啦。”他说。

      谢灵均停在沈正泽身前,就见沈正泽嘴唇一开一合,只是对方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就追着问:“你说什么?”

      沈正泽挂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张嘴道:“你来啦,见到你我好开心。”

      谢灵均又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当即心中一沉,长臂一揽,将沈正泽搂入怀中。

      他将自己的耳朵凑到沈正泽嘴边,柔声道:“你再说一遍。”

      沈正泽贴着谢灵均的耳朵,又重复了一次,最后再加了一句“很想抱抱你”。

      谢灵均狠狠将沈正泽抱住,将自己的脑袋埋入对方的颈窝,闷声道:“不必说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

      说了两句,再也说不下去。

      沈正泽失声了。

      谢灵均不敢将这件事告诉沈正泽,只好用右手顺着对方的长发、脊背,用自己的体温与灵力去温暖对方。

      “没事了。没事了……”谢灵均喃喃道。不知在安慰沈正泽,还是在安慰自己。

      沈正泽趴在谢灵均肩上,因着谢灵均灵力涌入疏导之故,原本冰寒一片的身体开始渐渐回暖。当谢灵均抱住他的那刻,他终于感到无比安心。

      沈正泽默默笑着,心里没有一丝阴霾。

      两人抱了许久。

      谢灵均等到沈正泽身体大暖的时候,才松开对方,说:“抬手。”

      沈正泽僵硬的脸恢复正常后,已经能够做出灿烂爽朗的笑容了。他面带笑意,点头照做。

      谢灵均为沈正泽穿衣,替对方打结、扣扣子,最后拍了拍湿透的衣衫,说:“好了,穿得很齐整。”

      沈正泽又捞起一遍自己的头发,递到谢灵均手中,说:“为我束发好吗?”

      谢灵均虽然听不见沈正泽的话,却也从对方的动作明白了意思。

      “好。”谢灵均答应。

      他用灵力将沈正泽的头发烘干,随后摊开右手掌心,半空之中的捆仙绳飞来。

      谢灵均怕沈正泽的头发落入水中,便很仔细地为对方将头发盘起,随后用捆仙绳扎好。

      “好了,扎好头发后的你特别好看。”谢灵均微微笑道。

      他伸出双手捧住沈正泽的脸,凑上前去,在对方的右脸落下一吻。

      沈正泽再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抱住谢灵均,对准对方的双唇狠狠深吻。动作间牵扯到腰间的降魔链,“叮当”“叮当”的清脆碰撞声不绝于耳。

      在僧人停止念经那刻,天上的冰雪又缓缓降落,此时正好飘到两人的肩上。

      流水也重新重新开始流淌,水声激荡,将两人那点声音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哀嚎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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