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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飞升理论 万一飞升到 ...

  •   在冰川上不断苦行,自黄昏落日走到夤夜更深,再从天光破晓熬到日上中天,师徒三人的鬓边、衣角都积满冰雪。

      当冷白的日光,自头顶正上方洒落人间时,谢灵均终于抵达灵山外围绵亘起伏的小山脚下。

      “从这里抵达灵山,还需要翻越九座高山。”江歇抬头,仰望眼前的山脉,眼中流露出怀念的光彩。

      谢灵均终于记起了前尘往事,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二十多岁时,因为贪多冒进,致使一身修为尽数散去,差点就成为不能吐纳灵力的废人。便是江歇不离不弃,一手提携着他赶往灵山求医,为他遮风挡雪,并用自己的一张薄面恳请高僧为他治疗。他这才得以复原,有了日后的稳扎稳打,步步晋升。

      此刻,谢灵均与沈正泽一左一右,立于江歇肩旁。

      谢灵均微微侧脸,就能望见江歇的神色,但见江歇眼中满是怀恋与伤感。谢灵均一时间心中滋味百般,难以辨清。

      他心想:原来我对师尊那微不足道的怨恨,竟是梦魇所为。原来师尊并不憎恶魔族,他当日追杀我定然别有隐情。

      谢灵均既已知江歇对他全心全意,不是生父,胜似生父,前世的误会统统消解,又怎么会不懂江歇心中所思所想呢?

      江歇与谢灵均情同父子。江歇一手将谢灵均拉扯大,教导剑法天道,传授为人处世之理,为他冒雪求医……一样样、一件件细数下来,饶是寻常父亲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不见得就会比江歇做得更好。

      但谢灵均却出了意外,陷入昏睡之中,并被常相思强行带回了妙音阁,这对江歇而言是打击究竟有多大,不言而喻。

      谢灵均想到这里,抿了抿唇,而后缓缓张嘴,却最终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江歇领着两人,又过了整整九天九夜,这才抵达第九座小山的山巅。

      谢灵均站在山巅,遥望几里远外的灵山。

      他们站立的山巅,不过是灵山的山脚。若低头俯瞰山下,惟见云海怒翻,风卷层云,看不清山谷底下的情形;却可听得涛涛水声,闻得呼啸的激流撞击岩壁。

      而抬头望去,灵山高不见顶,直干霄云,仿佛已经穿透高空,抵达九天之上。

      在第九座小山的山顶与灵山的山脚间,有一条几里长的细窄铁链若隐若现,藏在云层之中,供人通行。

      这是前往灵音寺的人都晓得的规矩——不得御器,亦不可施法,只能凭借区区皮/肉而已。

      此谓之“心诚”。心诚则灵,是为灵音。

      灵音寺从不强迫修士如此,可前往灵音寺的人都心知肚明,心诚与否至关重要。

      谢灵均等人正准备离开栈道,踏上通行的锁链,还未动作,就听见一声绵醇温厚的男音在对崖响起——

      “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灵音寺未曾前来迎接,还望恕罪。”

      余音未消,谢灵均再朝远处看去,便能够透过氤氲的流岚雾霭,清晰地看到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

      前来迎接的僧人法号慧空,是灵音寺的长老。

      按照惯例,前往灵音寺的修士到了灵山半腰处,才能看到下院的弟子;攀爬至上院后,才能看到寺院的长老、主持。

      但谢灵均三人在灵山外围遭遇魔修截杀,剑修凛冽的剑意、死去魔修浓厚的血腥气,都触动了外围布置的阵法,让正在参加法会的慧空感到不安。他这才会等到谢灵均三人抵达灵山山脚前,出来迎接。

      但若要以为慧空所说的迎接,是帮助他们师徒三人渡过寒锁,那就又是误会了慧空的意思。

      慧空说完之后,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立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三人渡河。

      师徒三人还礼。

      江歇领头,跨上寒锁。谢灵均和沈正泽紧随其后。三人皆稳步行走,冰雪不能侵其体,朔风不能动其心。

      半个时辰后,师徒三人自寒锁跃下,同慧空禅师碰面。慧空再一施礼,就转身带领着三人走在天梯栈道上。

      慧空从山顶走下,费了十日功夫,等他领着谢灵均抵达灵音寺,又是十日的功夫。

      至此,已是六月中旬,距离禅宗法会结束不过半月而已。

      ·

      各个洲陆之间的气候不同。

      北冥大陆、挽天大陆、晚照大陆,这三个大陆在六月中旬的时候,正是入夏时节,气候和暖,说热还嫌早,却已经有了盛夏的初兆。四面八方吹来的暖风,也熏得凡人昏昏欲睡,直欲醉倒在夏风里。

      而西陆以西的地区,安岭、西崖、冰川和极天,越往西越冷。

      灵音寺所在的灵山,正位于冰川东南部,常年严寒,风雪吹彻,与四季如春的极东沧海恰恰相反。

      灵山又极高,山脚便是云雾缭绕,等到了山顶,那气候就和在极天西崖相差无几了。

      谢灵均火灵贮存多,本就耐寒,因此到了山顶后,只需让灵力在体内循环更旺,就如同置身火炉旁,完全不畏惧严寒的气候。

      而沈正泽就不一样了。他水灵资质极佳,虽吐纳灵力均匀,可体质相较谢灵均而言,更加偏寒。在冰川还算抵得住,越往灵山上行,就越发感到寒冷,到了山顶寒冷之感抵达巅峰,微微一个瑟缩。

      沈正泽这样争强好胜的人,当然强忍着,一路上就连时时刻刻关注他的谢灵均,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直到他方才打了个寒颤。

      “是我疏忽了。”谢灵均轻声道。

      说完,他绕过江歇走到沈正泽右侧,拾起对方的手,灵力就由两人紧扣的十指源源不断地传输过去。

      沈正泽刚才还感到极其寒冷,谢灵均的灵力一进入体内,不仅丝毫不冷,反而有一种难言的燥热冲向他的丹田。

      慧空停在灵音寺大门前,转身后双手合十,说了声“阿弥陀佛”,紧接着便道:“禅宗法会即将结束,如若不是杀气太盛引得贫僧心惊,贫僧绝不会贸然离场。眼下,主持正与华严宗的僧人论佛,贫僧也不愿错过最后十多日。

      “而诸位施主已抵达灵音寺,不知可否再等上十多日。还是说,诸位有急事。如若是后者,还请万望告知,贫僧定然说与主持。”

      原来佛宗派别繁多,灵音寺隶属于禅宗,融合大小乘佛法。佛宗法会聚集了三界的佛修宗派,如华严宗、天台宗等等。

      佛修自古出炼体和医术方面的大能,每当佛宗法会举行之时,前来求医的修士便急遽增长。

      对于灵音寺的僧人而言,自然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空论佛学,不如直接救一人性命。

      因此慧空才会问谢灵均三人是否要紧,如若关乎性命,就是影响法会,他们也在所不惜,绝对以救助他人为先。

      江歇听到慧空的话,放下心来,回礼道:“多谢长老,并不要紧,只是事情有些棘手,这才特意挑选了佛宗法会的末期前来。”

      慧空这才安心笑道:“那诸位施主就随贫僧去往居士寮房,暂且住下吧。”

      灵音寺正门由玄铁锻造,有万钧重,而慧空推开铁门,好似不费吹灰之力。

      在寺外,谢灵均只能听见空谷鸟鸣、灵泉激荡,但当他迈步进入寺院内,入耳皆是梵音。这层层叠叠的梵音,不外乎灵隐寺内的僧人例行诵读,或者法会的高僧谈经论佛。

      沈正泽一听到这声音,始终萦绕在心底的那一抹焦躁,开始渐渐平息。加上谢灵均紧握着他的手,为他灌输灵力,沈正泽只觉得再好也没有了,真情愿让时间在此刻驻足。

      灵音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比起青阳阁实在是差远了。

      青阳阁足足有七十二座灵峰,长留峰半空架着炫目的虹霓,而在虹霓之上才是十三座巍峨矗立的阁楼。

      灵音寺上院只比青阳阁的六座阁楼加起来要大上一些,但若说小又绝不至于。

      穿过大雄宝殿、藏经阁、禅房等,就到了居士寮房。寮房很长,沿着长廊快走到尽头,慧空才停了下来。

      “诸位施主,寮房还剩十六间,请随意挑选入住。”慧空道。

      江歇代表两位徒弟,合礼微微一鞠躬,道:“感谢慧空长老,不才便带领弟子打搅了。”

      慧空含笑道:“不打搅。贫僧还记得施主,施主曾在三百年前来过灵音寺。”说着看向江歇身后的谢灵均,“当时青涩的人如今也这般大了。”

      江歇回头看了谢灵均一眼,叹了口气,道:“长老所有不知,当年的大徒弟出了事,现已冰封在玉棺中,被常阁主领去了妙音阁。身后这位与大徒弟同出北冥谢家,有亲缘关系,是我的三徒弟,我亦为他取名为谢灵均。”

      慧空“哦”了一声,依旧笑意盈盈,很是宽厚和善的样子。

      他未说自己相信与否,但这模样叫人看了,就好像是他已经相信了万事万物,相信世界是纯然美好的一般。

      “那贫僧就告辞了。”慧空作揖,而后转身,将手中的佛珠戴在脖颈上就走了开去。

      江歇又嘱咐了几句,就近选了一间寮房便推门而入。

      谢灵均用空下的那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寮房,问:“我们去那?”

      沈正泽怔了一下,指着江歇旁边的这间,疑惑道:“去那么远做什么?”问完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羞赧起来。

      谢灵均本意是图个清静,没想到沈正泽会想歪,当即伸出食指,在沈正泽眉心轻轻一点,好笑道:“佛门重地,你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沈正泽被谢灵均这么揶揄,右耳不禁泛红,颇有些恼羞成怒:“你又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了。你又没读心我,凭什么说我想入非非!”

      “好。”谢灵均一挑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沈正泽额头上弹了一下。

      沈正泽只觉得自己额头泛起酥麻的感觉,又想到谢灵均方才说“佛门重地”,一时间抿唇强忍着,应是将心中止不住的涟漪给压了下去。

      “好了。”沈正泽长舒一口气,清爽道,“你想要图个清静,那就听你的,我们住在长廊尽头就是了。”

      说话间,拉着谢灵均走向尽头。

      屋内很简单,却也谈不上简陋。只是一桌两椅,一床一幔。

      谢灵均环顾一遍,问:“你要躺着还是坐着?”

      沈正泽回答:“坐着。”

      两人就保持着十指相握的姿势,面对面坐在桌前入定。

      等到了深更半夜,谢灵均忽地觉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刚反应过来,对面沈正泽的手指也微微一动。

      谢灵均朝沈正泽点了点头,便松开手冲了出去。

      走廊外种着齐檐高的芭蕉,蕉叶在风中飒飒作响。灵山虽冷,但寺内的植被因灵力浇灌的缘故,依旧凌寒翠绿,生意盎然。

      谢灵均眼前的蕉叶被削弱半片,翠绿的叶子瞬间干枯暗黄,轻飘飘地坐在长廊的木椅上。

      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尽管打斗的双方都极力压抑着杀气,但只需微微散落的一点点杀意,就足以摧毁一株芭蕉。

      谢灵均身前的好几株芭蕉都耷拉下来,无精打采,缓缓瘫倒在地。

      “还请两位速速停手,切莫结下杀业。”
      一声庄严肃穆的质问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敲击在寮房内的所有居士。

      谢灵均心下一沉。他想拔剑出手,又怕惹怒寺内的众僧;可若坐以待毙,又实在不是他的性格。思来想去,一时间陷入纠结之中。

      为何谢灵均会认为来人针对他们呢?不为别的,只因为半空中打斗的两人,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师尊江歇。

      江歇比他高出两个境界,自然能够先他一步察觉恶意,为了保护自己的两个徒弟,他愤然出手。

      而打斗的另一个人,谢灵均也是认识的,且在几个月前见过。

      当日常相思前往青阳阁,率领十九个门派,三十二人,加上常相思本人共有三位太上境的大能。

      “是他。”沈正泽走到谢灵均身旁,也感知到了来人。

      谢灵均颔首道:“沧海易宗的掌门岑听雨,精通策算,是无我境的高手。”

      易宗的百名卦师,策算百年之久,好不容易找出第九个万年的机缘,但机缘却若隐若现。岑听雨一旦发现机缘快要断绝,便将此事告知常相思,这才促成了当日的壮举。

      满寺参差不齐的梵音先是微微一顿,紧接着齐整划一,越来越响。梵音中蕴含的威压简直让听者快要喘不过气来。

      其他居士寮房里的人再迟钝,到了这时候也都纷纷反应过来,陆续推门冲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诵经?”
      “经文中蕴含着极大的威压,肯定是有人惹怒灵音寺的高僧,致使高僧发怒了!是哪个不开眼的贼人,竟然敢在佛宗法会上闹事。”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歹人作乱,结果连累我快被高僧的经文念得喘不过气了。”
      ……

      谢灵均凝神静听,自漫天梵音中辨别经文。

      “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将此深心奉尘刹……”

      谢灵均与沈正泽对视一眼。

      “是《楞严咒》。”谢灵均道。判断出梵音内容后,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灵音寺的禅僧一旦听闻晨钟暮鼓,便早晚诵读《楞严咒》,《楞严经》《楞严咒》并非金刚怒目之经咒。

      “谁人胆敢在灵音寺放肆?”
      在劝解无效后,原先庄严肃穆的声音,愈发显得冷然。

      谢灵均心中焦急,持剑飞上屋顶。

      半空之中,一个手执长剑、鬓发青衫的男人正奋力挥剑,试图击落敌手。

      而另一位左手执卦幡,右手不断拨动卦盘。

      前者正是北冥大陆、青阳阁主江歇,而另一位便是昔日随常相思,来到青阳阁要人的岑听雨。

      卦师虽平日里大多从事策算,但一旦打将起来,却是极难对付的一种修士。只因道律七种,惟有因果律最难勘破。

      江歇是剑修,所用的大多为法术、物术,涉及的道律莫过于宇律、物律。而岑听雨利用策算,行的是因果律,能够在江歇出手之前就知其招术和路径。

      双方都是无我境圆满,光从修为来看,并没有谁深谁浅的区别。

      卦师大多觉得天机不可泄露,只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闷头策算,比起好战的剑修,他们最不爱的就是打架。

      江歇很少有机会同卦师交手,当他真的与岑听雨打起来,一开始落了下风,后来更是被压着打。

      原本岑听雨为了策算江歇的招术,还要耗费大量的心力、灵力,但当他越来越熟悉江歇的路数,就能够抽空反击了。

      江歇本就靠着不断的进攻勉力维持,还要招架岑听雨的反击,那就愈发显得捉襟见肘。

      “你们不要动手!”江歇看到沈正泽蹿上屋顶,心中大急,“沈正泽,你快赶去法会,找到主持,求他庇护你。我与岑听雨的打斗,你不要参与进来!”

      他们十多日前能够战胜魔修,靠的是地利。魔修不远万里赶到冰川,消耗了不少魔气,而冰川又灵力充沛,灵魔相克。这才能够侥幸获胜。

      但岑听雨是无我境的卦师,境界胜出沈正泽,就连江歇对付起来都觉得吃力,更别说他的两个徒弟了。

      谢灵均看到江歇与岑听雨打斗的场面,心中明白,如果他们两人不动用神魂之力,绝无可能战胜岑听雨。可如要在高僧面前动用神魂之力,简直百口莫辩。

      沈正泽来灵音寺,为的就是求医,让高僧替他洗魂以镇压心魔。如果神魂之力暴露,加上心魔入魂,很难不被人怀疑,洗魂一事也就无从谈起。

      谢灵均听完江歇的话,转头便对沈正泽说:“你快去法会那边,岑听雨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沈正泽咬咬牙,心中大不愿意背离师尊,放任师尊单打独斗,可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就是一个拖累。

      “好。”沈正泽怒喘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江歇,随后御剑飞离。

      当沈正泽赶到法会现场,就见一位身着红色袈裟、偏袒右肩的得道高僧双手合十,正从众僧之间疾步而出。

      “慧明大师!”沈正泽喊道。

      慧明目不斜视,置若罔闻,仍旧快步不停。袈裟在风雪之中飒飒翻飞,冰雪还未接近他的身体就早早化为水汽。慧明周身的氤氲水雾,为其增添一份朦胧与神秘。

      沈正泽只见慧明离自己越来越近,几百丈远的距离,一眨眼就过去。

      “空中的剑修是我师尊,北冥大陆青阳阁的阁主江歇。另一位执幡的是沧海易宗的掌门,卦师岑听雨。”沈正泽来不及细想,猛地将眼前情形和盘托出,生怕下一秒慧明便同自己擦肩而过。

      慧明速度不减,终于开口:“施主请随我前来。”

      说话间,慧明已经越过沈正泽,赶往居士寮房。

      沈正泽御剑也才非常勉强跟上,急切道:“弟子年方二十,今年刚才脱离俗尘,拜入青阳阁主江歇为师,从未离开过北冥大陆。弟子性情不说和善,却绝不至于作奸犯科。

      “弟子此前从未与岑掌门有过一言半语的交谈,更遑论开罪岑掌门。但岑掌门却冲着弟子而来,师尊不过为了维护弟子性命。今日之事,还请主持明察……”

      沈正泽说得又急又快,却仍未将话说完。

      两人早已抵达居士寮房。

      谢灵均站在屋顶一侧,主持慧明跃上屋顶站在另一侧,与谢灵均两相遥相呼应。

      谢灵均此时不复之前那般焦虑不安,只抬头看着半空中的两人打作一团。

      打了一会儿后,不止岑听雨熟悉江歇的路数,江歇也明白岑听雨的算法了。江歇原本想要击打岑听雨左手的卦幡,却故意朝对方的右手挥剑。

      岑听雨相信自己的策算,于是左手滚动左手的卦幡。卦幡展开,在不断的旋转中幡面化为一个圆,用来抵御江歇的剑招。

      一段卦幡用来防御,岑听雨策算的速度和准确就都大为减弱,很快被江歇削掉了右手上的一片衣袖。

      “阿弥陀佛。”慧明轻声道,握住佛珠作揖,“两位为何不肯听劝?”

      江歇与岑听雨不同。

      当岑听雨占据上风的时候,反击的招术足可致命,杀意满满。而江歇处处压制岑听雨的时候,就留了一手,没有要取对方性命的意思。

      江歇一来是想要知道岑听雨为何要杀沈正泽,二来也是不能在灵音寺犯杀戒。

      于是他听到慧明的质问时,生怕迁怒沈正泽,当即抽空答道:“圣僧明鉴,非是我痛下杀手,而是我不得不阻止岑掌门动手杀人。”

      人间太上境的大能有六,公认修为最高的是妙音阁常相思,紧随其后的是北冥派姜政,但最德高望重的莫过于灵音寺主持——慧明法师。

      岑听雨等江歇说完,才缓缓开口:“我不得不杀沈正泽,留他性命恐贻害无穷。”

      慧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终于出手。

      当太上境的威压释放出来的那一刹,江歇和岑听雨的动作皆是一顿,而后开始变缓变弱。

      境界之差难以逾越,像谢灵均和沈正泽跨越两个境界,以阅世境的修为,杀死无我境的魔修,简直天方夜谭。

      当日谢灵均与韦怜影一战,对方解封了枯木龙吟中的上古苍龙,那苍龙天生太上境圆满,因此一摆尾便将江歇扫落在地。

      慧明还没有出招,光靠威压就足以让岑听雨和江歇掂量。

      岑听雨悲愤地叹息一声,终是先收回了不断运算的卦幡和卦盘,旋即仰天长啸,说道:“完了!一切都付诸流水!我一个月前算到魔种降世,特意来此静候。今日一战不除,来日人间都不得安宁!”

      江歇收剑,怒不可遏道:“又是你!如果不是你撺掇常相思来要人,我的大徒弟如今怎会被妙音阁夺取。祸害了我一个徒弟不够,如今又要来杀我的二徒弟。

      “说什么魔种降世,简直一派胡言!沈正泽出生干净,族人历代为官,大多是清廉正直之辈。今年才拜入青阳阁,绝无与魔族接触的可能。我看你别的本事没有,妖言惑众正是擅长!”

      慧明见两人停手,又是一声“阿弥陀佛”,对两人的话却不予置评。

      岑听雨勃然大怒,抬起卦幡,指着江歇,问:“你们来灵音寺做什么?别告诉我是来看灵山的风景!”

      如果说岑听雨的策算不准,那三界中就没有比他策算更准的卦师了。

      江歇其实对岑听雨的话有几分信,因为沈正泽身上有太多谜团了——对谢灵均的偏执,史无前例的晋升速度,高超的剑法……

      以及沈正泽的心魔。

      江歇在将沈正泽领到青阳阁十二楼后,转头又与季烟然、贺知舟、郑思难、严医师仔细交流过。如果不是沈正泽发了心魔誓,他也会疑心对方。

      江歇心中这样想,嘴上却冷冷道:“与你何干!我为何来到灵音寺,做什么要告诉一个蓄意谋杀我弟子的人?”

      “呵!”岑听雨冷笑,“这时还不准备直说,还要和我狡辩。你们来到灵音寺,不就是为了给沈正泽洗魂吗?”

      江歇皱起眉头,说:“那又如何?”

      岑听雨收起卦幡,心中怒火炽盛,嘴上也不留情:“你以为你骗得过我?走廊尽头的寮房里住了你的两位弟子,我同你说要杀魔物,你就认定了我要杀的人是沈正泽,而不是那个假的谢灵均。这岂非暴露了沈正泽心魔缠身的事实?”

      江歇默然不语。

      原来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就已经将沈正泽的情形暴露了。

      岑听雨不再理睬江歇,兀自飞往屋顶,落在慧明、沈正泽不远处。

      他先是朝慧明作揖,而后看向沈正泽,开口道:“我且问你,你的心魔从何而来?”

      沈正泽被问得哑然无语。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魔从何而来,又怎么能够回答岑听雨的问题呢?

      他当然大可以向对付季烟然那样回答,说是因为蚀心魔蛊才导致心魔入魂。

      可他如今在灵音寺,身旁就站着主持慧明,再要心无芥蒂地扯谎,显然是不可能的。

      “慧明大师,你看见了吧?他的心魔来路不明,且来势汹汹。我问他,他自己都无言以对。”岑听雨道。

      他边说边看向慧明,诚恳地说:“这魔种今日不除,来日带来的死伤难以计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杀死沈正泽,就能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我的建议,也请大师考虑。”

      “阿弥陀佛。”慧明长叹一声,“岑施主,还请哪里来,哪里回吧。”

      岑听雨见慧明表态,竟然是在驱逐他。

      他默立良久,不发一言,先是抿唇看着慧明,随即瞥向沈正泽,最后说了一句“告辞”,转身就走。

      慧明这才冲着沈正泽施礼,说:“想来沈施主是心魔入体,来找老衲洗魂?”

      沈正泽刚开始点了点头,接着仔细一想,又摇了摇头。

      “施主有何难处不妨直说,老衲能够办到,定当竭尽全力。”慧明道。

      沈正泽掐了个法诀,传音道:“非是心魔入体,而是心魔入魂。”

      慧明面无表情,并不为沈正泽的话而感到惊诧,亦不为他的话而有所厌恶,只是淡淡道:“如果施主信得过老衲,可否将手借老衲一用。”

      沈正泽本来十分严肃,可慧明外貌这样年轻硬朗,听到他一口一个“老衲”,险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自然可以。”沈正泽忍笑,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慧明伸手接过,正按在沈正泽手腕处的经脉上,仔细问诊。半晌,他放开沈正泽的手,微微皱眉道:“还请施主随老衲走一趟。”

      沈正泽心中一凛,笑道:“好。”

      慧明朝着江歇、谢灵均,说:“入夜,灵山上风雪更胜白日,两位若不嫌弃,还请寮房里歇下。”

      谢灵均闻言,自知不能随沈正泽一同而去,便点头还礼:“多谢大师。”

      谢灵均与江歇相视一眼,无奈跃下房顶,迈步长廊,然后各自走入房中。

      慧明朝着中庭挥袖,肆虐的风雪顿时变得柔顺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灵力从屋顶涌入中庭。原本干枯瘫倒、已然死去的满地芭蕉,重又变绿变青,施施然站立起来,蕉叶抖擞,竟是比之前还要有生机。

      慧明这才跃下房顶,朝着法会走去。

      他来时速度极快,眨眼间走过几百丈远,回时相比之前,颇有些慢悠悠的意思在里面,尽管走得也不慢。他放慢速度,显然是在照顾沈正泽。

      到了法会,天刚破晓,沈正泽看得更加仔细,这才惊觉自己不久前的行为实在有些莽撞了。

      沈正泽扫了一眼,加上慧明共有五百比丘、比丘尼。

      而慧明落座之旁,坐了一个不满五岁、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

      沈正泽随着慧明走入法会,最后坐在小沙弥身侧。

      “大哥哥,你也准备出家吗?”小沙弥拉着沈正泽的衣摆,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细声细语。他不知众人都能听闻他的话,还以为自己说得声音够小,别人都不晓得。

      沈正泽低头,抿了抿唇,并不说话,只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示意小沙弥不要开口。

      小沙弥一下子缩紧肩膀,放开了沈正泽,悄悄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慧明回来后,对五百和尚道:“诸位放心,并无大事,还请继续方才的话题。”

      沈正泽听了一会儿,发现众人在谈论《楞严经》,心想:难怪此前听到的梵音是《楞严咒》。

      《楞严经》收尾之后,便谈论起五蕴,即色、受、想、行、识。

      沈正泽对佛法一知半解,听到后来,觉得五蕴颇有些“有我”“无我”的意思在里面。

      沈正泽听得聚精会神,一昼夜很快过去。

      小沙弥刚刚开始修行,能够抵御严寒的气候,已是极为难得。他年岁又小,根本不能领悟高僧谈论佛法,一日一夜过去后,便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到了最后,他索性歪到在慧明身上,靠着睡了过去。

      沈正泽不由得失笑,心中却也因此好过一些。

      听得久了,他便抬头,越过茫茫风雪,能够望到东边冷冷的日光。不论冰川、极天西崖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雪,总能望见太阳。

      沈正泽忽地想:若是大师兄能陪我一道就好了。

      等他回过神来,众人已经谈到须弥山、三千世界上去了。

      沈正泽记忆超群,早在青阳阁的藏书室里饱览佛经,并且发现一个神奇的事情——这个世界中的佛经,与他曾经生活过的现代世界分毫不差。

      可以将这个世界比作前世的华夏,佛教是如何传入华夏的,佛宗就是如何传入这个世界的。

      在沈正泽生活的那个现代世界中,佛教诞生于天竺,也就是典籍中所言之身毒。

      佛教由西域进入中原,又因途径之故,最后分为南传佛教和北传佛教。到了后来,又演变出自己特有的佛教派别,如禅宗、华严宗、天台宗。

      或许是因为《三界传说》的作者是个华夏人,小说中的佛宗也多用华夏本土的佛教。

      因此,可以看到一些比较有趣的现象。

      原作者所处的现代世界中,华夏有安世高、支谦、鸠摩罗什、昙无谶等高僧;而小说世界也照搬了这些个人名。

      如昙无谶在两晋南北朝时期,汉译了《大涅槃经》。在这个世界里,就成了昙无谶在妖元纪年初期,从天外天获得了天启,记录下了佛经。

      聊到三千世界、须弥山,沈正泽可就不困了。

      因为这很可能涉及飞升,牵扯到他曾经生活的那个现代世界,以及现在生活的修仙世界。

      沈正泽立即精神饱满,一点也不像心魔缠身,带着缚魔锁、捆仙绳的人。

      一比丘尼道:“高僧传教,一定是从这个小世界脱身,飞往了别的世界。”

      “我也如此认为。”另一比丘说,“一千个一世界构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小世界构成一个中世界,一千中世界构成一个大千世界。我们这个世界从不见有典籍记载‘释迦牟尼’‘阿难’等字眼,可佛经中的佛义如此高深,绝不是伪造。因此佛祖定然在须弥山上,了解所有世界发生的事。”

      沈正泽无奈扶额,心想:了解《三界传说》中发生所有事情的人,是一个坑文作者。

      想着想着,沈正泽忽然开朗,眼前一亮。

      他怎么一直没有想到!

      有很多很多个世界,他生活过两个。

      其中一个现代世界,这个世界的天道是各种物理、数学法则,如牛顿三定律等。而他现在生活的修/真/世/界,道则有三,道律有七。

      往更多的方向去思考,比如阿西莫夫的某个系列小说,其道则便是机器人三定律。

      而拿刘慈欣的《三体》为例,这个世界的天道就是质子展开、黑暗森林法则,以及降维打击。

      前代的某任青阳阁主和北冥派掌门,还有大师兄的生父谢长怀,他们相信灵魔同体飞升论。

      师尊江歇信奉仁者爱人,剑修多情飞升论。

      什么是飞升?

      沈正泽思量道:“我从有着无线和手机的现代世界,穿越到这个虽然诡异但是长寿的修仙世界,算不算另类飞升?”

      已知每个世界都有各自的天道,而天道不能打破,谁知道自己会飞升到哪个设定奇奇怪怪的世界里去。

      万一飞升到《三体Ⅲ》的结尾,正好在地球上经历银河系被降维,那岂不是郁闷死了?

      如若真是这样,沈正泽觉得万千修士孜孜以求的飞升,忽然变得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人活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生而为人,竟然只是为了飞升么?

      沈正泽坐在众和尚间,听他们谈论佛学,心想:是为了形而下地活着,还是为了追求什么形而上的东西呢?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七情六欲,他怎忍抛却?

      沈正泽微微蹙眉,心中颇有些郁郁不乐。

      如若可以,他但求谢灵均平安喜乐,顺遂无忧。至于白头偕老,他敢肖想么?

      沈正泽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之前比丘所说的话,心道:“佛教高僧在天外天获取佛经,是否天外天里有接连其他世界的通道?倘若真有,是否能够从九天之上的天外天飞升到其他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飞升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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