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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在你掌心 想要被大师 ...

  •   谢灵均一想到,沈正泽为了他而重伤不醒,可在昏睡之中,念着的人还是他,心中便有说不出来的滋味。

      谢灵均伸手,将沈正泽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心想:“他为何如此?”

      答案呼之欲出,不言自明。

      谢灵均又想到,曾经他问过这个英姿飒爽的小师弟,问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沈正泽反驳了他。他觉得,只要沈正泽肯否认,他就肯相信,对方绝不会对他有意。

      因此,现在那呼之欲出的情感,仍然叫谢灵均不愿去揭穿。

      良久,谢灵均才移至沈正泽的耳畔,轻声细语道:“青阳阁内,近日都是好天气。如今正值春日,小师弟若是想要吹吹风,那就赶紧醒来,切莫错过了东风。我陪你。”

      沈正泽在梦呓之后,再不出声,等他醒来,已经是六月初了。

      而早在五月初,荀医师就同谢灵均说:“他应该没有危险了,醒来不过是早晚的事,你也打道回府,别在我这里碍眼了。”

      荀医师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沈正泽在医馆昏睡了多久,谢灵均就在病床前守候了多久。

      谢灵均冷着一张脸,实在给了荀医师莫大的压力。

      尽管谢灵均大多时候,什么话也不讲,且在沈正泽止血之后,及时感谢了荀医师。但荀医师一看到谢灵均那张冷脸,就忍不住去思考——

      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能,怎么连剑伤都治愈不了?不然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

      想到最后,就演变成了——

      他凭什么对我不满!我兢兢业业,上天入地,采摘、捕捉,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一半都浪费在沈正泽身上了。而且你换个人来治疗,也不一定效果更好。你自己数数看,人间有多少万象境的医修,你再找一个比我还上心的出来,我就服你。

      想着想着,荀医师叹了一口气。

      “总不至于,谢灵均真的十分关照这个小师弟吧……”荀医师这样想着,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虚汗。

      谢灵均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除了剑,这一点,是整个青阳阁公认的。

      他们都认为,光风霁月的谢护法,会一直和沈正泽同行,不过是因为两人都师承江歇江阁主,剑道相似罢了。而且沈正泽又是难得的奇才,谢护法很少找到一个同辈,能与他酣畅过招。

      许多理由下来,大家也都接受了,素来独来独往的谢护法,也会与人焦不离孟。

      荀医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谢灵均的神情。几个月间,他多次偷瞄谢灵均,发现谢灵均对沈正泽的关怀绝不作假。

      “唉……”荀医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他找了多少借口,可看到谢灵均坚定不移的目光时,就不得不相信他亲眼所见的事实——谢护法当真是将沈正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

      在昏迷了三个月后,沈正泽终于清醒过来。

      “我……怎么,在医馆?”沈正泽脑袋昏昏沉沉,还没弄清状况,就看到不远处一柜子的瓶瓶罐罐。

      谢灵均早就预料到沈正泽会清醒,这一点,从对方微微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中,就可以得知。

      因此,谢灵均的喜悦不是陡然产生的,而是逐渐拉长蔓延的,积攒到沈正泽说话时,这种宽慰才抵达巅峰。

      “你身受重伤了。”谢灵均解释道。但从他的语气中,很难听出隐藏在冷淡之下的喜悦。

      沈正泽趴得整个身子都快要僵了,听到谢灵均在一旁出声,就想要转过身去看看自己的师兄。

      可他刚一动,滔天的剧痛就开始回笼,让他动弹不得,并且发出难耐而短促的一声急喘。

      沈正泽是何等能够忍痛的人,谢灵均几乎没有听过对方呼痛,这一次听到对方痛苦的急喘,也知道这伤究竟有多磨人了。

      谢灵均见沈正泽没有成功的动作,就知道对方想要做些什么,于是伸手,用掌心握住对方的脑袋,将人转了个头。

      “谢师兄……”沈正泽眉头紧皱,俨然忍痛,且忍得极其辛苦的模样。

      可他与谢灵均面对面的那一瞬间,只皱着眉头,却不见忍痛的辛苦,将自己的情绪遮掩得很好。

      谢灵均如果不是深知沈正泽的脾性,或许真有可能被他骗了去,以为三个月一过,不至于还会那么痛了。

      谢灵均摸了摸沈正泽的鬓角,“嗯”了一声,算是在答应对方无意识的呼喊。

      “谢师兄,我……”沈正泽开口道,一开始还有些艰涩,说了几个字之后,便开始变得顺畅起来,“我感觉还好,哈哈哈哈哈。原来我没死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来天道还是钟情我的,不愿看我这样的天才,英年早逝。”

      谢灵均一眼看穿沈正泽,将宽厚的手掌贴在对方的脸上,道:“不想说话,可以不用勉强开口。”

      沈正泽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结果被谢灵均冷冰冰的语调,又给冻了回去。

      他本就痛苦不堪,简直痛不欲生,可一想到自己让谢灵均担忧了,就无论如何也要强颜欢笑,好让对方宽心。

      谢灵均如何能够不知?

      这才会开口让对方不必多言。

      “你若想要叫喊,那便叫喊。”谢灵均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沈正泽的下唇,“你想要哭,那便哭出声来。不要强忍。在这种时刻,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

      沈正泽听了这话,险些如谢灵均的愿,差点就当真落下泪来。

      忍住自己的脾气,没有人比沈正泽更加深谙此道了。一千多年以来,他在谢灵均面前,或装乖,或装狂。总而言之,收敛自己的真实情感,带上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这正是他所擅长的。

      沈正泽的眼里不过只闪过一瞬的雾气,而这温热的水汽,也在凝聚掉落之前,就早早地蒸发在空气中。

      “你太小瞧我了。”沈正泽语气冷硬,听起来很是不悦,像是在不满谢灵均的话一样。

      光听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正泽有多不喜欢谢灵均之前的话,可他偏偏很是吃谢灵均那一套。

      嘟囔间,沈正泽的唇瓣一上一下,不停地刮过谢灵均的拇指指腹,厚重而坚实的剑茧,擦得沈正泽有些痒,也有些疼。

      照理说,沈正泽现在疼得直欲打滚,再增添一些其他痛感,应该也感受不到。可谢灵均不论做些什么,无论多么细微的动作,都能在他心里压过天大的痛苦,牢牢占据第一位。

      沈正泽有些贪恋谢灵均的触碰,内心深处又有些恐惧。

      恐惧什么东西越界,超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沈正泽微微将头后仰,动作间,又牵扯到伤口,惹得他好一阵咬牙切齿,在心中破口大骂,将伤人的魔修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谢灵均明明知道沈正泽什么意思,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掌心、指腹都随之而动。

      沈正泽挪后一寸,他也跟着移动一寸。

      沈正泽的双唇,已经从最初的乌紫,慢慢有些了血色。到今日,虽没有完全恢复成殷红的状态,却也颇有些桃红的样子。

      谢灵均看着沈正泽的双唇,心里是什么念想,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知道,想要贴着这唇瓣……然后……

      然后呢?

      谢灵均想到这里,微微一怔,心道:“然后,想要将拇指……紧接着撬开对方的口……”

      这种想法是非常奇异的,谢灵均觉得,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狂奔,他有必要悬崖勒马,于是强行为自己的念头附加理由。

      他之所以或这样想,是因为不想看到沈正泽咬紧牙关的样子。

      正如他之前说的那样,想喊就喊出来,想哭就哭出来,一直咬着牙关,将所有的情绪就闷在心中,强忍着痛楚,这又算什么呢?

      谢灵均抿了抿唇,长出一口气,在有了合情合理的借口之后,便心安理得起来。

      他无私心,一直都是关心沈师弟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样想,他也这样做了。

      “别忍了。在我面前,难道还要强忍吗?我知道你痛,你就算哭出来,又能怎样?”谢灵均道。

      说完,他直接将拇指用力摁在沈正泽的唇上,试图撬开对方的牙关。

      沈正泽挣扎起来,抬起酸胀无比的胳膊,一把抓住谢灵均的手腕,声音沙哑道:“我说了,我不喜欢这样。师兄痛的时候,难道就会在我面前哭出声来吗?你若是将心比心地为我想一下,就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

      沈正泽刚刚醒来,哪里有什么手劲可言?但他却成功阻止了谢灵均的动作。

      谢灵均叹了一口气,被师弟的倔强给暂时劝住,只好收回了手。

      “你总是这样。”谢灵均道。

      沈正泽轻笑出声,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苦水,问:“我总是怎样?”

      “总是这样犟。”谢灵均边说话,边摇了摇头,看起来像是并不认为沈正泽此类行为的神情。

      沈正泽闻言,却加深了笑意,在绵长而醇厚的身体之痛上,品味出一丝甘甜。于是他微微颔首,道:“不错,我是很犟。所以谢师兄,我说你,就不要勉强我做示弱的举动了,我做不出来。”

      谢灵均沉默了一会儿,只得说了一个“好”字。

      与此同时,谢灵均也在不断思索——如若沈正泽真的如他盼望的那样,感到痛了,就趴伏在他肩头,不住地落泪诉苦,他还会这般欣赏对方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就是因为沈正泽从不示弱人前,在他面前时时刻刻保持着强者的尊严,他才会那么好奇对方虚弱的一面,想要看到沈正泽哭出声来,好去安慰对方,以确证自己在对方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看,这个人,他在你们面前,从来都是那样争强好胜;可在我面前,他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愿意敞开心扉,毫不伪装。

      谢灵均的想法,大抵如此。

      可这师兄弟两个,都未尝深刻地了解,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坦诚”二字,也就无从谈起了。

      很快,沈正泽将头埋进枕头里,终于不必再故作轻松,肆意地龇牙咧嘴。

      痛到傍晚,沈正泽很是适应,忍痛的能耐更上一层楼了。

      这一日,医馆内没有什么动静,荀医师好似非常习惯谢灵均和沈正泽两人之间的谈话,目不转睛地摆弄自己的瓶瓶罐罐。

      荀医师表面上是如此,心里却惊诧非常:“原来一直冷冰冰,连多说句话都不愿意的谢护法,在沈正泽面前,还挺……”

      还挺有人情味?

      荀医师想了想,又觉得“人情味”这三个字,实在与谢灵均不搭界。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个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自己的脑海,权当自己没有想过。

      ·

      到了第二日,医馆内就热闹起来了。

      本来剑修受伤就如家常便饭,荀医师医术高超,人又好说话,众弟子有事没事都爱来找他聊聊天。一来一去,就都知道沈正泽受了伤,谢灵均在人床前守了三个月,寸步不离。

      知道沈正泽在昨日醒来后,他们三三两两结对,有意无意地往医馆里凑。

      枚九就是其中一个。

      她自己一个人不好意思上医馆,于是叫上了邱菲、宁修容一起。

      “难得可以看到谢护法,你们不想去看看吗?”枚九扯着邱菲的衣袖,极力怂恿。

      邱菲微笑着,亲切而不失礼仪地翻了个白眼,骂道:“三个月来,这句话,你自己数数,你究竟说了多少遍?”

      宁修容也叹了一口气,劝道:“枚师姐,你就……谢护法只是在你刚入门的时候,随手救了你,给了你一瓶清风露,你至于记挂到现在吗?”

      邱菲点了点宁修容,老神在在:“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谢灵均生得是什么模样,修为是什么境界?你真以为没了那瓶清风露,枚九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就真的能够放下人家?”

      枚九被说得脸红,好一阵暴躁,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叫你们去趟医馆,你们都推三阻四,不愿意就直说,至于这么埋汰数落我吗?”

      说完,冷哼两声,自顾自地御剑去向医馆。

      邱菲和宁修容无奈地相视,各自长叹一声,只好追着枚九同去。

      等三人到了医馆,才发现这里可比以往热闹得多了。

      本来在三月的时候,医馆里就热闹过一阵。但三个月一过,新鲜劲消退之后,也没有弟子真的会一直来医馆,像围观珍奇异兽一样,围观谢灵均和沈正泽。

      当然,这也是因为沈正泽伤势稳定后,就被谢灵均抱到正楼的后房里,隔绝众人了。

      因此到了五月,医馆就恢复正常,大家也就接受了谢沈二人的异常,将这种异常,视若正常了。

      但今天显然不同以往,沈正泽醒来后,众弟子都一个个往医馆凑。

      有人说:“沈正泽醒来后,谢护法一直围在他身边,殷勤伺候,好似变了一个人。从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谢护法,今天笑得好似百花齐放,万芳争艳,特别好看。”
      又有人说:“谢护法和沈正泽两个人相谈甚欢,眼里含情脉脉。看来这两师兄弟闭关期间,感情大有进展啊。”
      更有甚者说:“看来谢护法和沈正泽两个人,以后说不定会结为道侣。两个人年纪轻轻,都没有超过两千岁,就已经是万象境的修为了。全青阳阁万象境修为的,也不过十来个人。他们之后肯定会是青阳阁的顶梁柱。”

      很显然,胡乱说话的人,是将自己的臆想加在谢灵均身上了。

      谢灵均从昨天到今日,同沈正泽说过的话也绝不会超过十句,且只被荀医师听了去,别人又怎么晓得?

      沈正泽一直趴在枕头上,忍着痛,也很少出声,两人别说相谈甚欢、含情脉脉了,就连对视都很少。

      再加上他们两个人,又待在房间里不出门,别人也看不到,所以上面那些话当然是胡言乱语。

      但前来看望的弟子,尤其是杂役、外门弟子等,在还没来医馆之前,心里就先预设了许许多多。正所谓见仁见智,无所谓谢灵均如何,他们都能从谢灵均的静止中,品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如,冰雪消融,明艳动人;又比如,用情至深,外冷内热。

      这世上,最架不住的,无关者的意淫可谓之一,无关者的散播可谓之二。

      枚九这时候,已经是季烟然的弟子了,很受重视,自然不会再同杂役、外门弟子们往来,听别人嚼舌根。但她忍不住想要去多看一眼谢灵均的心情,却是十分急切。

      谢灵均要么同沈正泽在一起练剑,要么直接在洞天福地之中入定,耗费的时间,都以十年为计,便是百年都算少的。

      枚九要看他一眼,简直难如登天。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自然天天想方设法,拉着别人一起陪她去医馆。她倒没有想要同谢灵均有什么特殊的联系,因此自己一个人去,显得有些突兀,生怕被谢灵均发现自己的心思,这才一直拖着邱菲、宁修容与她同行。

      ……

      医馆里,沈正泽依旧趴在枕头里。

      昨夜,他好不容易痛昏过去,结果白天又被吵醒,多亏他已经开始适应这疼痛,不然真的要冲吵醒他的那些弟子们发脾气了。

      沈正泽在这床上待久了,身上那一股淡雅的幽兰清芬,都沾染在床褥、棉枕上了。昨天他醒来后,谢灵均便替他悉数更换过一套,床单、棉被等又都清清爽爽了。

      沈正泽忍了好久,最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

      虽然他喜好与谢灵均相似,都爱穿白衣,但也有细微的差别。

      他的衣衿一向是青色的,就连中衣也不例外;而倘若有高领,那衣襟和衣领都是银白的。谢灵均虽然爱穿白衣,但白衣之上,会有细密的白纹,乍一看没有什么,仔细一瞧,衣服上尽是门道。

      可如今,沈正泽身上穿的这件中衣,没有领子,衣衿也是纯白的,俨然换了一身。

      沈正泽忍无可忍,在昨夜,趁着谢灵均更换床单,问:“谢师兄,你帮我换过衣物了吗?”

      谢灵均不说话,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正泽心尖好一阵酥麻,又接着问:“你多久一换?”

      “随缘。”谢灵均懒得去回想,约莫是一周,约莫是三四天?其实不换也没有关系,都辟谷了,绝不会脏,但谢灵均依旧忍不住。

      而现在,沈正泽就穿着谢灵均的中衣,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人叽叽喳喳。

      其实到了后来,沈正泽伤势稳定下来后,就被谢灵均抱到医馆的后房里了。虽瞧不见别人,但他境界超出外面的弟子,不知道多少,别人的胡说也一并听了去。

      听到嘲笑他,受个轻伤,就要占用这许多的灵药资源,他倒还不怎么生气,笑笑也就过去了。

      但听到说他同谢灵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此类荒诞不经的话语,他就直觉一腔热血都往头上涌来。他把这种感觉,归咎于气愤——气愤别人污蔑他与师兄之间的单纯关系。

      热血冲头,他就想到师兄替他换衣服这件事上去了。

      师兄是怎么替他换的呢?

      换之前,定然要先将原先的衣物给脱下来。

      一想到谢灵均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了一个遍,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这时,他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直男,自然不会往男男啊、耽美啊这种地方想。

      什么叫直男?就是两个人在沧海的秘境中,赤条条地相拥一个月,那也是纯纯的师兄弟情!是疗伤!是心无杂念!

      现在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比起之前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

      可一千多年前那次,和眼下情况又有些不同。这一千年间,谢灵均指点他剑法,带着他参悟“万宗归元”,他对谢灵均有了……

      有了什么?

      沈正泽睁大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笑了起来——当然是有了感恩的心。他现在已经不想去抢大师兄的气运,而是认认真真与谢灵均相处的。

      不错,他现在已经是万象境初期了,和谢灵均一个境界,只要努力修炼,很快就能赶上对方。他要用自己的剑,去打败谢灵均,让对方承认他。

      沈正泽挪了一下头,偷偷瞥了一眼谢灵均,只见对方端坐在地,打坐入定,不为凡尘所扰。

      看到谢灵均这样,沈正泽就感到泄气。他好像总是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所影响,而大师兄却心无旁骛,永远这般镇定自若,将凡尘纷扰视若无物。

      他什么时候也能够到达这种境界呢?

      沈正泽暗自叹了一口气,十分羡慕谢灵均,又为对方强大的人格所倾倒。

      沈正泽想要排除纷扰,可却还是忍不住去听外面的人说话。他明明知道这样有碍心境,可心中还是有一种隐秘的冲动,不断牵引着他这么做。

      一个弟子以为自己站得够远,沈正泽肯定听不到,于是说:“我们都是从旭日大比,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可听说沈正泽走在路上,就直接被阁主看到,收为徒弟的。估计也就只有这样的天资,才能让谢护法高看吧。”

      沈正泽心中一阵暗喜。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天资被人承认,因此感到欣喜;还是因为“让谢护法高看”这一句,而感到快活。

      又有一个弟子问:“你觉得,谢护法对沈正泽的关心,会否显得有些……有些热切?沈正泽三个月没醒,谢护法就在床前呆了三个月。他还特意去李长老那里,要了被褥之类的。你们什么时候看到,谢长老去要这些东西?还不是为了沈正泽。”

      沈正泽吃力地动了动手,抱住薄薄的一层棉被,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

      这棉被还是昨夜刚换好的,只沾染了一点点的幽兰芬芳,几近于无。

      沈正泽若无其事地放在手中的被子,纳闷道:我刚才的举动也太诡异了吧,身上的中衣的确是谢师兄穿过无疑,但被子肯定是李别长老那里领来的,怎么可能有大师兄的味道。

      沈正泽会知道中衣是谢灵均穿过的,就是他之前闻过,衣服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冷冷的栀子香气。

      至此,沈正泽不自觉咬住下唇,情不自禁地想:这是大师兄穿过的衣物,大师兄的肌肤同这件衣服相贴,而现在,这衣服到我身上了。

      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再配合着外面的说话声,沈正泽的耳尖略微泛红。

      这感觉,就像谢灵均把他整个人,都给温柔地抱住了。

      沈正泽深呼吸了几口,慢慢平复心情。

      “你怎么了?”谢灵均虽然入定,但仍抽出一部分精力,时刻关注着沈正泽。沈正泽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也就从入定中抽身,睁眼询问,生怕对方伤势恶化。

      沈正泽听到谢灵均清冷的声音,觉得自己愈发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这样平淡无波的声音,好多人弟子听了,都会有些怯怯的;可沈正泽听了以后,不但没有被拒之千里,反而更加想要贴近对方了。

      谢灵均没有等到回答,当即起身,走到沈正泽床边,俯身,并伸手探向对方颈部的筋脉。

      “一点都不冷。”沈正泽心想,“我早就知道了,从师兄以身为我取暖那一刻起,就知道师兄不禁不冷,还十分炽热。身体如此,心也如此。”

      谢灵均食指、中指的指背,捎带着体温,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在他的掌心中,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任由他抚摸。

      沈正泽的思路又开始误入歧途:难道我想要让大师兄,替我做一套全身按摩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雷到了。

      谢灵均收手,直起腰,淡然道:“无事。”

      沈正泽闷声道:“师兄你只管自己打坐入定,好好修炼,不用怕我有什么好歹。我有什么事,难道不会出声喊你么?”

      谢灵均并不赞同沈正泽的话,只是说:“我自己要管。”

      ——我自己要管,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照看你。你不必多说,说了我也不会听。
      这便是谢灵均的言外之意。

      沈正泽与谢灵均朝夕相对,共处了一千多年,一下子就明白了谢灵均的意思。他难得觉得,别人不听自己的话,也能够让自己如此高兴。

      说话间,响起了敲门声。

      “沈师弟在吗?”
      枚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枚九生得一副笑模样,声音也有着含嗔带怨的笑意,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沈正泽每每听到都觉得分外神奇。

      “枚师姐好,我正在里面。”沈正泽回答。

      枚九语气中的笑意更深:“我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

      枚九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邱菲、宁修容,三位各有姿容、性格的女子,先后迈步入内。

      枚九梳了个灵蛇髻,头插缀珠玉簪,身着一袭天青色云纹长裙,脸上时刻似带着浅浅的笑意。一位绝对叫人过目难忘的佳人。

      谢灵均很少外出,整日不是打坐入定,与江歇论道,就是和沈正泽切磋,与同辈之间的交流少之又少。

      而沈正泽不同,沈正泽至少还会与几位亲传弟子交好,枚九、邱菲与他同一批进入青崖书院,两人之前也算有点交情。

      沈正泽曾经问过谢灵均:“谢师兄不也是有着怜悯之心的善人吗?听枚九谈起过,她曾经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时,师兄曾经救过她,还为她专门去医馆要了一瓶清风露。”

      那时,谢灵均是怎么回答的呢?

      ——“有吗?或许吧。”

      沈正泽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同枚九有些交情。他在千年间,也偶尔会约枚九、邱菲谈谈天,打打架,因此双方都算熟悉。

      除了谢灵均。

      谢灵均对这三位女生,都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知道枚九是季烟然的爱徒,邱菲是林侠的徒弟,宁修容是师津渡的徒弟。

      枚九进屋后,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谢灵均,就先对着沈正泽,好一阵嘘寒问暖。

      沈正泽实际上痛苦分毫不减,但忍痛的能力,经过一夜,大为提升。眼下,他已经能够与枚九笑谈闲扯了。

      扯了半天,沈正泽也发现,枚九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即笑着打趣:“你真是来看我的吗?”

      枚九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看你看谁?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受伤了吗?”

      “有啊。”沈正泽不假思索道。

      枚九被这话吓了一跳,立即扭头去看谢灵均,担忧地问:“谢护法,你受伤了吗?”

      谢灵均闻言,瞥了枚九一眼,很快又将目光重新投回沈正泽身上,缓缓道:“自然没有。”

      他安然无恙,原本应该他受的伤,沈正泽都义无反顾地替他挡了下来。

      枚九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正泽,说:“你玩我呢?”

      “不敢。我说的都是实话。”沈正泽也笑出了声。

      枚九的意思是,这里就他一个伤员,自然是来看他的。而沈正泽的回答是,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受伤,当然就是受了情伤的枚九。

      而枚九怎么可能想到这一层?理所当然地认为,谢灵均受了伤,一时间很是惊忧。

      沈正泽笑着笑着,牵动后背的伤,一霎时,冷汗从他额头滚落。他不愿示弱人前,咬着牙,吞咽了一下,而后装得若无其事,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灵均轻笑一声,取出素帕,弯腰,替沈正泽将额头上的汗水轻轻拭去。

      枚九听到谢灵均笑,一下子就愣子原地,本来想要揶揄的话,也都全部抛在脑后,满心满眼的谢灵均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沈正泽?

      谢灵均只轻笑,就能让人荡神,更别提他动作、神色温柔,像是一汪春水般动人心弦了。

      枚九看着谢灵均如此,忽地想到,曾经谢灵均也是这般,从欺负她的人手里,将她给解救出来,并随手扔给了她一瓶清风露。

      谢灵均当时的神情、动作,犹历历在目,对方说过的话,依旧时时激励着枚九。

      ——“要想不让别人欺辱你?”谢灵均垂眸俯视,语气漠然,“那你就不能将寄希望他人,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你只能不断自强,这才能教训不知好歹的人。”

      枚九自此以后,发愤图强。

      她在俗世之中,被教导女人应当温婉体贴,逆来顺受。到了青阳阁中,她也如此践行。谢灵均却告诉她,温婉可人是无法抵御他人侵害的,只有自强而后反击,这才能吓退用心不良的人。

      等她有了一定实力,结交了邱菲、宁修容等人后,其他的杂役、外门弟子,也就不敢再来欺负她了。

      枚九不觉得,自己能在谢灵均心中留下痕迹,可看到谢灵均对待沈正泽的态度之后,才明白于谢灵均而言,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我……”枚九深吸一口气,笑了笑,“看到沈师弟能说能笑,估计伤势也很快就可以恢复了,我就不打扰师弟清修了。”

      说完,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要不是她天生笑模样,看起来肯定分外悲伤。

      沈正泽看着枚九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好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谢灵均收起手帕,重新塞回怀中,想了一下,坐在沈正泽床边。

      他摸了摸沈正泽的头,问:“痛吗?要不要我让荀医师调配些药,你直接昏睡过去,就不必忍受这许多痛苦了。”

      沈正泽撇了撇嘴,对谢灵均的话极为不赞同,说:“痛苦,是能够因为我逃避,就不存在的吗?既然我能够扛过去,又何必去选择逃避呢?”

      谢灵均微微一笑,手指插在沈正泽的头发里,对沈正泽的回答很是满意。

      他怜惜是一回事,可沈正泽若真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师兄……你……你能别玩弄我的头发吗?”沈正泽低声说道。

      他头上,被谢灵均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划过,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弓起身子,在对方的手指下颤抖。

      谢灵均挑了一下长眉,并不应声,只是手上的动作,愈发过分起来。

      或轻或重,萦纡往复。

      沈正泽挣扎不过,又怕牵动伤口,只好乖乖地任由谢灵均顺毛。

      他的发带早已经解开,头发原本很齐整地被写谢灵均划到一旁。可动作间,那柔软顺滑的头发,被重新打得凌乱不堪,乱蓬蓬一团。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瀛洲,看看漫山遍野的妖兽。”谢灵均缓缓开口,“我记得有一种妖兽,名为白雪燃狮,全身的毛发都是银白的,好像冬日里的积雪。”

      沈正泽不知谢灵均为何扯到瀛洲,扯到妖兽,但渐渐被谢灵均清冷的语调所吸引,慢慢沉浸在对方的叙述中。

      “白雪,燃烧,这两个词,放马牛不相及。可那妖狮,浑身的白毛,恰似一团热烈然燃烧的积雪。因此得名,叫做白雪燃狮。”谢灵均介绍道。

      沈正泽博览群书,自然看到过,甚至对于白雪燃狮,知道的比谢灵均说得还要多。

      他好奇地问:“师兄见过这种妖兽吗?”

      谢灵均稍稍停顿一下,回答道:“没有。”

      沈正泽“哦”了一声,不解地问:“那师兄是很喜欢这种妖兽,想要去瀛洲看看吗?”

      谢灵均依旧回答:“也不是。”

      沈正泽猜不透谢灵均的心思了,不知道对方为何忽然提及这种妖兽。

      谢灵均又揉了揉沈正泽乱蓬蓬的头发,心想:

      师弟除了毛发是黑的外,其他地方岂非与白雪燃狮一模一样?对待侵犯族人,占据地盘的其他妖兽,白雪燃狮怒吼,亮出利爪。然而,在亲近的族人面前,它们又安然地躺了下来,亮出毛绒绒的肚皮,让对方替自己梳理白毛。

      谢灵均差一点失笑,很快收敛笑意,将沈正泽的头发,重新抚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在你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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