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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惠风和畅 不如我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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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泽用力掰开谢灵均的手。
谢灵均略感讶异,这还是沈正泽第一次明确地做出,表达拒绝意味的动作。
“怎么?”谢灵均问。
下一瞬,沈正泽转过身来,深沉地望着谢灵均,以一种极其呵护的姿态,用双手捧住谢灵均的脸,微微抬头献吻。
谢灵均再也忍耐不住,大力勒着沈正泽的腰,直欲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是了,沈正泽怎么可能拒绝他?
可此前就算不拒绝,甚至还说了“喜欢”之类的话,沈正泽何曾主动过?这一次沈正泽主动吻谢灵均,激得谢灵均动作比寻常粗暴几分。
半晌,沈正泽侧开脸,气息有些局促,道:“我很喜欢你,我不愿同你分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你认为我做错与否,能否永远记得,今日你想要抱着我的这份心意?”
“我不会忘。”谢灵均低声道,“我怎么会忘,怎么能忘?”
沈正泽听到谢灵均的呢喃,心中一软,好似徜徉在无限的暖流之中,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再好也没有了。
谢灵均在沈正泽耳畔低喘几声,缓缓收心,说:“我们走吧,别让师尊久等。”
明明是他先抱住沈正泽,可先放开,说要追上江歇的人也是他。
其实这时,沈正泽还想在谢灵均的怀里多待上一时半刻,闻言,便稍稍有些失落,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笑道:“走吧。师尊为我奔波,不能总是因着我的缘故,再多耽搁。”
说完,两个人比肩前行,疾步去追赶江歇。
他们二人在冰天雪地之中,在满地的魔族尸骨之中,在冻结的血水里,亲了许久辰光,再望江歇,只见江歇都已走出一两里路,徒步追赶起来,也要些时候。
他们两个,既然都已是阅世境的修为,走起路来也无声无息。
一时间,西陆的冰川之上,但剩漫天的寒声吹彻,白雪纷纷。
走得远些,谢灵均回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魔修尸体,即便对方是来杀自己的,他却仍然情不自禁地有些感伤。
物伤其类?毕竟他也曾是魔修。
抑或是,纯然的哀悼亡魂?
谢灵均说不出来,当他重活一世的那一刻起,他曾经的冷漠无情、高高在上,就开始逐日消解。也许并不明显,可经年累月,再思量之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好似是有些变化的。
“我怜苍生,我怜大地。”谢灵均心道。
这样想着,他重新转过脸,将目光投向身前的江歇。
江歇在远处,只一点小小的背影,但在修士的眼中,即便是这样一个小点,也清晰可见,与站在眼前别无二致。谢灵均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江歇的疲乏,重重心事,谢灵均都自这一个背影里窥得一二。
这一前一后的师者与弟子,皆是负重而行,无一例外。
在追赶的路途中,谢灵均开始不住地思考。与魔修战斗,打断了他的思路,现在,他就接着之前的念头,重新思索起来。
青阳阁内有奸细,这一点确切无疑。
接踵而来的问题是,有几个奸细,又究竟是谁。
根据娄宿云透露的信息来看,当年泄露机密,导致谢长怀死去的人,绝对是当年参与聚会的人之一。
谢灵均还记得,在青崖书院,常相思来的那日,贺知舟曾经透露过一些讯息。
当日,贺知舟同他说:“这是门派机密了,我当时没有资格参与,自然不知道此中隐情。但那天绝非喜庆之日,众人都神情凝重。”
三百年前,贺知舟已经晋升为长老,连他都没有资格参与,那究竟是谁有资格参与呢?
青阳阁内,除了江歇,就数吴法正、郑思难、季烟然和林侠四人资历最老。而这四人,几乎没有可能背叛青阳阁。
而除了青阳阁,不知当日又有其他哪几个门派。
谢灵均忧心忡忡,心想道:“我原本怀疑是青阳阁内的叛徒,泄露了父亲的秘密,但绝无可能。如此说来,也只能是别的门派中,有魔修的卧底。”
这样一来,范围就迅速扩大,不是谢灵均可以揣度的了。
他接着又想:“虽说如此,但青阳阁内必然有卧底,这件事也一定要大加注意。等沈师弟洗魂完成,我们回到青阳阁之后,我就开始着手调查。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至于是别的门派泄密,谢灵均有了一些想法。
思索间,谢灵均已经追上了江歇。
“师尊。”谢灵均唤了一声。
江歇头也不回,只“嗯”了一下,算是对谢灵均的回应。
“师尊,弟子有个疑问。”谢灵均道。
江歇这才回头,瞥了谢灵均一眼,淡淡道:“但问无妨。”
谢灵均想了一下,觉得不能单刀直入,应当循序渐进,于是先随口扯了一个由头,说:“弟子手中的剑,是剑尊谢长怀的本命剑,弟子可否询问几件关于谢长老的事情。”
江歇闻言,先是沉默了一阵子,而后也没有表示可与不可,只是问:“你想了解谢长怀,这又是为何?”
江歇说“谢长怀”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有些生疏。
这倒不是因为谢长怀逝世三百年,江歇对这个死去的师弟感到陌生了,而是因为他一直都称呼谢长怀为“谢师弟”,一时间叫本名,还有些不习惯。
谢灵均听到江歇的询问,知道,如果不给江歇一个合理的借口,江歇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谢长怀会死,就是因为江歇说出了秘密,因此江歇对自己的这个师弟,心中十分愧疚痛苦。有了前车之鉴,他自然不肯轻易说出谢长怀的事情,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慎之又慎。
谢灵均此时,就感谢起贺知舟来了。
他以贺知舟当借口,回道:“弟子昔日曾从贺长老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弟子想,世间最了解谢长老的人,莫过于师尊了。与其道听途书,对谢长老知之不深,不若听师尊说说,知道得也更确切一些。”
江歇闻言,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十足感伤。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似有几分笑意:“我算什么了解他?我从来就不了解他。”
谢灵均抿了抿唇,想到自己前世也深信,自己是世上最了解沈正泽的人,可最后却连对方爱慕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也就懂得了江歇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不过你说得是,”江歇还是动摇了,“与其从别人那里了解师弟,觉得他很完善,又或者觉得他十恶不赦;还不若我亲自讲给你听,也好叫你晓得——谢长怀这个人,究竟是怎样可爱,又是怎样可恶的。”
江歇说“可恶”这两个字时的语气,不似憎恨,反而很是可喜。倒不知他是真觉得可恶,还是连谢长怀可恶的地方,都一并加以宽恕之故。
江歇拉着自己竖起的衣领,眼神变得渺远,开始回忆起往昔岁月。
“他爱剑如痴,我常常疑心,在剑之一道上,我不如他。这并非是说,我的剑法不如他,而是对剑的那种痴,不如他。”
江歇说到此处,微微蹙眉,接着道:“你们也见过他的居处吧,在二楼的藏剑室内,有着一把多把剑。他对剑道,毫无疑问,绝对痴情;而对于具体的剑来说,他就显得有些寡情了。”
人,有好有坏。
剑,自然也与人一样,有优有劣。
一把剑,在最初被谢长怀握在手中的时候,他自然倾心以待。
倘若是把好剑,即便最后被更换,谢长怀也要藏在自己的居处,抽空来看上一眼。而某把剑,用上没多久,就开始变钝,那么谢长怀就会毫不留情,直接将其扔在青崖书院的悬剑堂里。
可即便是把独一无二的好剑,谢长怀也很快就会“移情别恋”。或许就是这种无定的性子,才会使他在八千多岁时,才找到自己的本命剑。
要知道,一个剑修,最重要的就是本命剑。
本命剑,是相伴剑修余生的。
江歇的本命剑,就是在他一千多岁时,由天材地宝锻铸而成的,伴随了他好几千年,至今不变。可谢长怀的本命剑,只跟随了他不久,谢长怀就与世长辞了。
“我常常疑心,师弟这辈子,都可能找不到本命剑了,可他最后终究还是寻得了。剑应多情,我屡次同他争辩,他却执意认为剑修无情,每每不欢而散……”
江歇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到最后,我忘了同他再争论一次。我想,如果有这样一次机会,一定会是我赢。因为,他最后也领悟了这一点,情感才是人之本。
“剑修追求的人剑合一,不是把自己变成冰冷无情的剑,而是让手中无情的剑,最后也沾染上人的体温,变得温暖动人。”
谢灵均若是在之前,绝对无法理解江歇的话,然而他现在爱上了沈正泽,对这一些话,便深有感触了。
“感情,有时会让人的剑变钝……”谢灵均缓缓开口,“但倘若,一个剑修有着自己的坚持,有着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人,那他的剑,或许永远也不会变钝。”
“不错。”江歇赞同地点了点头。
谢灵均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于是顺势问:“让谢长老转变的契机又是什么?听闻他与应天宗宗主曲婉容成婚,是他爱上了曲婉容吗?”
江歇听到“曲婉容”这三个字,有一刹那的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道:“不错。”
“弟子好奇,谢长老是正道的中流砥柱,而曲婉容是魔界的大将,这两人又是如何相识的呢?”
江歇好一阵沉默。
谢灵均还以为江歇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江歇却以一种难以名状的语气,开始叙述起谢长怀与曲婉容的往事。
不知是江歇不擅讲故事,还是他有心说得干巴巴。
明明应该让人动容的爱情,最后听起来竟十分乏善可陈。
不过是谢长怀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遇到曲婉容。两人打了一架,发现不分伯仲,谢长怀因此留意了这个魔女,后来与曲婉容共同研究大道,一来二去,就暗生情愫了。
谢灵均听得直皱眉,问:“师尊,你如何看待曲婉容?”
他对自己的生父生母,还是十分在意的。
从琼海境主娄宿云那里,他得知,自己的母亲曲婉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却不知,在自己师尊眼中,曲婉容又是如何一个人。
“曲婉容,是一个很要强,也很有本事的女人。”江歇简短地评价道。
谢灵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江歇并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好话。
因为在娄宿云口中,江歇扮演的是棒打鸳鸯的恶角色。谢灵均也就先入为主,觉得江歇十分厌恶曲婉容,这才会拆散谢长怀和曲婉容。
而且……
谢灵均心想:师尊不是十分憎恶魔修么?我入魔的时候,他追杀了我千里路,一路从长白山脉,追到深渊高崖。
这样想,他也这样问了出来:“曲婉容不是魔修吗?师尊不会十分厌恶她吗?”
江歇嗤笑一声,显然听懂了谢灵均的言外之意——你不会厌恶魔修吗?
“我好端端地,做什么要去厌恶她?”江歇抬头望天,从一片茫茫风雪中,遥望过去的岁月,“她天生就是魔族,生于沧水境,长于五湖四海。能从一众残忍嗜杀的魔族中拼搏出来,成为一境之主,她也是个罕见的奇女子。”
谢灵均虽然并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听到江歇赞扬她,一股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颇有些与有荣焉。
可在前世,他听到娄宿云谈论曲婉容,心中毫无波动。
谢灵均隐隐有些察觉到,他变得像一个人了,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江歇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难怪师弟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会投入情爱之中,曲婉容的确值得。”
“值得?”谢灵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江歇问:“你不觉得,这世间,有很多的事物、很多的生灵、很多的感情,需要我们去不断体悟,并为之欢呼雀跃的么?这便是不计较,值得。为了那些漂亮的人物事,我们必要无计后果、不求回报地付出。”
“不错。”谢灵均想到沈正泽,心中炽热一片。
江歇忽然想到,他曾与谢沈二人,坐在藏剑室内,坐而论道。其中就谈及到有情、无情,谈及到有我、无我之境。
“你如今这样回答,想来是对世间万物,有了新的感悟?”江歇问。
谢灵均柔声道:“是的。”
江歇曾问谢灵均,见到春风、夏荷、秋叶、冬雪等等,心中是何感想。
谢灵均的回答是,无所感想。
就如沈正泽前世问过他,见到空中氤氲的水汽,他会想到什么。他想到的是,水汽在整个天地之间的运行过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可如今,再要他回答,他会说:我想到了曾与小师弟一同御剑,自北冥大陆赶往极东沧海,想到那时,穿梭在云端,我们是多么自由自在,轻松惬意。
漫天云卷云舒,世间万物竞生。
这一切,是多么让人欢欣,让人想要在懒洋洋的一个下午,在日光之中,和所爱之人相拥,了渡余生。
谢灵均不等江歇问他想到什么,自己就先提道:“弟子如今看待世间万物,已经有了新的感发。”
“说说看。”江歇道。
谢灵均说:“我爱此世,爱世人。”
江歇没料到谢灵均会说出这样的话,当下便怔住,等回过神,便颔首赞同,道:“如此,甚好。”
谢灵均说完这些话,心中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待到满心的情绪消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与江歇的对话,已经离他的初衷十万八千里。
江歇见谢灵均有所领悟,能够举一反三,这才启发道:“道境有五。有我、阅世、万象、无我、太上。你心中有情,算是领会了‘有我境’;爱此世,算是领会了‘阅世境’……”
谢灵均追问道:“那万象、无我、太上,又是如何?”
江歇疲惫地眨了眨眼,道:“以后你自会明白。”
谢灵均见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于是又想着将话题扯回自己的父母身上。
“师尊,谢长老与曲婉容,她们之间,是师尊所言的那种,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相爱吗?”
江歇迎着风雪,不置可否:“或许吧……”
谢灵均联想到剑修多情一论,又再追问:“师尊之前说,谢长老后来明白了人的多情,他的转变,有曲婉容相关吗?”
江歇这才愿意承认:“的确。”
谢灵均从江歇口中,得知自己的父母十分相爱,自己也因此感到快活,心想:尽管父亲与母亲横遭不测,可他们对于彼此的付出,却并不感到后悔。
又想:我对沈正泽不也是这样吗?我情愿他喜乐安康,愿为他付出,来日绝不会感到后悔。
不知相爱的人是否都如此。
谢灵均想着想着,还未告知沈正泽,感动对方,倒先将自己给感动了,只觉得心中有无限的柔情蜜意。
至此,谢灵均从江歇口中,得知了很多——
首先,他的父母真心相爱。谢长怀在遇到曲婉容后,心境改变,对剑道的感悟有所变化,也因此寻得了自己的本命剑,即谢灵均手中这一把剑。
其次,江歇并不无理由地憎恶魔族,至少对曲婉容评价甚高。
最后,谢灵均前世成为了应天宗宗主,这一点竟然是沿袭他母亲,走在了曲婉容曾经踏出来的路上。
但仍有很多疑惑没有得到解答——谢长怀与曲婉容的秘密是什么,他们因何而亡;江歇为何同谢长怀决裂;江歇又为什么……会来杀他……
谢灵均想到最后,不可避免地低沉起来。
他强打起精神,问:“弟子记得,在《器宗实录》上记载,师尊与谢长老决裂,这又是为何?”
江歇听到这个问题,变得十分警觉,不答反问:“你想知道这个做什么?”
谢灵均见江歇语气陡然升高,便知自己得不到解答了,只好诚恳道:“弟子听到过风言风语,说师尊嫉妒谢长老。明明谢长老才是剑尊,可最后继任青阳阁主的却是师尊。有人便说,师尊为了一个虚职,迫害自己的师弟。”
江歇冷笑一声,又陷在回忆之中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几里地。
他们说得并不快,间或伴随着江歇的沉默、谢灵均的思索。而沈正泽一路安静倾听,也从师徒二人的对话中,获得了不小的启发。
残阳彻底沦入地底,第二日,会再从极东的沧海之中冉冉升起。
离绵亘起伏的群山还有十余里地的时候,江歇才从回忆之中抽身,喑哑道:“你听谁说的?”
“当弟子还是个杂役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其他弟子谈论。”谢灵均平静道,“师尊的品性,弟子觉得信得过。青阳阁几千年间,与各大门派相处和谐,门内诸位长老、护法、执事各司其职。如果师尊是个浪得虚名的心机之辈,想来绝不能服众。”
江歇并未因为谢灵均的吹捧而感到欣悦,只是相信了谢灵均的说法,认为对方当真是从杂役那里听到的谣言。
江歇放下一点心,便有所保留,回答谢灵均之前的问题,说:“这的确是谣言了。我与师弟感情甚笃,且各自都无心权力。我之所以继任青阳阁主,也是众望所归。我本人倒是根本没有肖想过这个职位。
“继任之后,也从来兢兢业业,除了徇私过一次。其余时间,并未滥用职权,做过任何有愧于心的事情。”
谢灵均听到“徇私过一次”,心中一动。
他不禁想到,娄宿云告诉他,江歇曾经发现谢长怀与曲婉容有往来,便要求谢长怀断绝与曲婉容的联系。
不知江歇所说的“徇私过一次”,是否指的这一次。
显然,从江歇口中得知的故事,比娄宿云所言的粗陋版本,要合理得多。
江歇并非毫无理由厌恶魔族之人,甚至还十分欣赏曲婉容。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因为谢长怀与曲婉容有往来,且曲婉容是魔族,就棒打鸳鸯,做出强行拆散有情人的事情。
那么,江歇为何要谢长怀保证不再与曲婉容往来,这就值得深思了。
加上江歇认为,这件事,是他继任青阳阁主几千年来,惟一“徇私”的事情,此中肯定大有隐情。
谢长怀与曲婉容的筹谋,绝对远远超出江歇能够接受的范围,可他因着师兄弟情谊,又“徇私”了一次,宽宥了谢长怀,只要求对方不再与曲婉容往来。
很有可能就是谢曲二人的筹谋外泄,导致了两人最后被群魔围攻,身死深渊。
说到谢曲夫妇的死亡,谢灵均至此,十分在意,生出了为父母报仇雪恨的心思,想要找出当初泄密的内贼。
不知这叛徒,是青阳阁的长老,还是别的门派中人。
谢灵均想到这里,觉得有关谢长怀、曲婉容的事情,江歇也不愿再多说,便岔开话题,从今日魔修围攻他们入手。
“师尊,”谢灵均唤道,“说了那么多前辈的事迹,弟子心里始终对一事不能释怀。”
江歇还以为谢灵均指的是谢长怀,便叹了一口气,实际却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多说了。
不料,谢灵均道:“方才我们遭到魔修围攻,弟子有一事不解。”
江歇听谢灵均扯到这件事,心中轻松不少,语气也略变得轻快了不些:“何事不解?”
“魔修究竟从何而知,我们会在今日,从青阳阁启程离开北冥,赶往西陆求医呢?”谢灵均问。
江歇心中又有些难受,嘴角一撇,说:“有内贼。”
谢灵均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顺势问道:“师尊可有怀疑的人选?”
“并没有。”江歇开始同谢灵均分析,“你想,这些人是一开始就围在冰川之上,还是等我们走到了夕阳下山,才从深渊赶到此地的呢?”
谢灵均一下子被点醒,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
谢灵均这师徒二人,一问一答间,便将事情说通,一直倾听不语的沈正泽,也与他们有着相同的默契,很快领会了弦外之音。
沈正泽第一次开口插话:“师尊的意思是说,那个出卖我们的细作,并非职位很高,一开始就探听到我们会在今日启程,对吗?”
江歇笑了笑:“其实这件事,只我们三人,以及姜政二人知晓。我怕知道的人一旦多了,就会横生枝节。如今看来,我的仔细大有必要,实在避开了很多潜在的危险。”
沈正泽夸奖道:“师尊高招。”
江歇心情沉重,被沈正泽这么一夸,忽地轻笑出声。这倒不是因为被夸奖,心中高兴,而是沈正泽说话的语气,实在有些可爱。
世上的师父,看待自己的弟子,总归会比旁人更加宽容一些。
弟子那一些小小的举动,在江歇看来,竟很是有些趣味。沈正泽拍马屁的话,到他耳朵里,也因为对方的语气,而变得有些悦耳。
“这也算高招?无奈之举罢了。”江歇心想,不住地摇了摇头。
但沈正泽说的话却不假,姜政、温怀瑾的为人,大可放心。事实也证明,他们没有出卖青阳阁。
北冥派与青阳阁,在北冥大陆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派,可以说是并驾齐驱。
如果北冥派姜政有心借由魔族的手,来加害于青阳阁,北冥派就可以独大,坐镇一方。可这也无异于自断一臂,间接削弱了北冥大陆的力量,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如果说北冥派中,有那么一两个人鼠目寸光,会动这种心思,那也绝不可能是君子一般,时时刻刻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姜政。
既然魔修没有提前埋伏,是后来匆匆赶来的,那么就可以确定,青阳阁内的细作,也是在看到传送阵的光芒之后,才猜测他们前往灵音寺求医的。
这样一来,范围又可以缩小,至少是知道沈正泽生有心魔的人。
江歇嘴上说着没有人选,心里却锁定了几个人。
知道沈正泽生出心魔的人,也就他自己、姜政,还有青阳阁的长老、护法,剩下的,就是医馆的医师了。
长老、护法,都是长于青阳阁的,几千年的感情,不是说变就变那么简单的。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外聘的医修了。
江歇想到这里,决意回去仔细调查。
如果医馆内的医修有问题,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剑修有个深可见骨的伤势,再太常见不过。像江歇这样的大能,受伤了静静打坐即可恢复,也懒得去医馆治疗。可境界稍微低一些的弟子,受了伤求医治伤,其中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江歇没有明说的事,谢灵均和沈正泽这样伶俐的人,又怎么可能想不通?
因此,在这一刻,师徒三人都想到一处去了。
谢灵均也由此想到了一件被遗忘的事情。
前世,谢灵均与沈正泽,从沧海桑田的秘境中脱身,重新回到青阳阁后,江歇好久都不允许谢灵均再出阁。
又过了一千六百年,谢灵均才带着江歇给的传送阵、护身符,再度从季烟然手中接过任务。
谢灵均依旧与沈正泽同行,最后遇到三个魔修。
就是那次,沈正泽的右边肩胛骨上,有了一个深深的印记。他的神魂,也在那个地方,留下了一个破绽。
当日常相思来青阳阁,沈正泽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去,谢灵均便在那个地方,刺了一剑,伤及神魂,这才留住了沈正泽。
谢灵均借由传送阵回到青阳阁后,立即将鲜血淋漓的沈正泽送往医馆。
当时,沈正泽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不要怕。”谢灵均紧紧将沈正泽搂在怀中,“我不会让你有事,你一定可以挺过去的。等你睁开双眼,就会看到晴朗的长空,闻到春风中的百花芳菲……”
谢灵均说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
上一个秘境中,沈正泽因为韩虚的嫉妒,被冰封十年。谢灵均将人救出后,也曾暗暗许下,会庇护沈正泽的心想。也事到如今,以身犯险,从阎罗手里将救下他的人,还是沈正泽。
他的心愿没有实现,反倒是沈正泽以命换命,他才得以侥幸不死。
谢灵均心潮起伏不定,胸中隐隐有着难以发泄的怒火,对伤人的魔修,更是对自己。
当到他回到青阳阁,御剑冲进医馆的时候,怀中的沈正泽气息微弱,好似下一秒就会断绝。
沈正泽重伤昏迷,鲜血止不住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谢灵均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会有这么多的血?多到让人心惊胆战,惟恐对方将体内仅有的热血都一并流尽。
沈正泽脸色苍白,嘴唇乌紫,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前世,医馆内的医师,并不姓严,而是另一位万象境的医修,出自南疆回春堂,到青阳阁,只是为了饱览七座藏书馆中的医书。
荀医师饶是活了六千多岁,见过不少濒死之人,在刚看到沈正泽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荀医师,麻烦你了,沈师弟重伤,血流不止,我封住他的灵脉也没有办法止血……”谢灵均冲进医馆正楼,轻车熟路地将沈正泽安置在病床上。
“别急!”荀医师看到素来冷心冷清的谢护法,竟然露出这等神色,纵然自己心中有些急切,也只好先宽慰起谢灵均来。
荀医师连椅子都来不及拉过来,便半蹲半跪,赶紧凑到病床前,仔细观察伤势。
“去甲柜三层的架子上,取出仓山灵芝与九天玄花来!”荀医师大声道,“快点!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谢灵均闻言,即刻照做,迈开长腿奔向甲柜,取出万年难得一见的上等伤药。
药剂被洒落在沈正泽后背上,一刻钟后,才堪堪止住血流。
“不够!”荀医师急得满头大汗,竟然连灵芝和玄花都不够,“你再去甲柜的一层,取出琉璃盏的幼虫;甲柜的五层,取出囚千流的唾液……”
荀医师一样样吩咐下去,谢灵均不懂要多少量,就直接将一大盒、一大罐全部兜尽怀中。
荀医师取出铁钵和药杵,再拿过好几罐装有灵源的水晶瓶,快速调配、研磨,最后将药剂悉数抹在沈正泽的伤口处。
“他怎么样?”谢灵均也半跪在床边,紧紧盯着趴在床上的沈正泽。
荀医师手上的动作不停,眉头紧皱道:“来不及解释了。”
说罢,他摆弄着手里的药剂,不停调配,掐着时间,等到了差不多,便在刚涂抹的药物上,贴了一张枯叶,再将刚配匀的药物再度涂抹上去。
越到后期,等待的间隙越长,调配的工序也愈发繁复,荀医师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一天一夜过去。
荀医师终于搁置工具,瘫倒在地,说:“太亏了。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取得的上等药材,这次都用了十之五六。”
谢灵均怕沈正泽一直侧在一个方向会不舒服,便小心地握住沈正泽的脸,将对方的脸换了一边,握着素帕,替沈正泽将额头上的汗珠擦净。
修士辟谷之后,体内也没有什么污秽,其实流出的汗珠,都是散逸的灵力。
流汗,要么是修士受惊、心中有所思,要么是大量练习,还有就是受伤了。
沈正泽伤得太重,体内原本聚集的灵力,储蓄不住,便像泄洪一样,凝聚成灵水,从肌肤上粒粒沁出。
谢灵均已经拧过不知多少回帕子,地上积聚的灵水都快可以飘叶了。
这也说明一件事,体内的灵力不去填补伤口,自动修复躯壳与神魂,说明这伤非常古怪,而荀医师接下来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次的药,用得很浪费。”荀医师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心疼那许多灵材,而是觉得这些药材用在他身上,只能止血,对治愈伤势,没有一丝一毫的作用。这是非常可惜的。”
谢灵均回忆起当时凶险的情境,开口道:“伤人的其中一位,是无我境的魔修,他手中握的是灵宝楚阳剑。”
“楚阳剑?”荀医师惊愕道,“你确定吗?楚阳剑不是无法认主,至今藏在南疆的琼楼中吗?”
谢灵均点了点头,笃定道:“我若是将楚阳剑都认错了,那便不配自称是一名剑修。”
荀医师听到这语气,再不可思议,也相信了大半。
“正是因为楚阳剑不肯认主,那名无我境的魔修,才未能杀死沈师弟。”谢灵均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低沉,“如果不是他,这一剑,本应刺在我的喉咙上。”
荀医师闻言,后怕道:“未伤及致命处,已经是这般难治,不敢相信刺在喉咙,会是什么情形。”
“我会死。”谢灵均说这话,再次轻轻擦干沈正泽额头上的汗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沈正泽发出梦呓。
“醒了?”荀医师见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但因为治疗消耗太巨,无法起身,只好半靠在身后的桌腿上。
谢灵均凑上前去,靠近沈正泽的双唇,想要细听对方的话。
沈正泽说的太轻太轻,如果不是谢灵均有万象境的修为,又怎么能够辨别清楚?
“大师兄……今日……惠风和畅……”只是断断续续,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谢灵均却一下子明白,沈正泽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这些话,他曾在沈正泽那里听过。
两人对练了几十年之后,沈正泽实在有些累,便笑着想要耍赖,央求休息一会儿,便说了些好话。
沈正泽说的原话应是:“大师兄,不断练剑固然好,可若只是一味地挥剑、挥剑、挥剑,是否有些枯燥乏味?除了练习之外,我们最好也抽个时间,挑个清爽的地方,选个好日子,坐在一起,总结一下几十年来的进益。你意下如何?”
谢灵均没有说话。
沈正泽自顾自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就很好,惠风和畅。我们不如去菏泽峰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