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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忆杀一 师兄,御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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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泽乖顺地照做,到了半夜,果然情绪安稳许多,心境也变得平和起来。
他忧思过重,加上心魔作祟,本就疲乏非常,被谢灵均搂在怀中,虽身处寒室,身上却暖意融融。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打起瞌睡来。心诀在体内自动循环,他实在熬不住,最后沉沉睡去。
谢灵均见沈正泽安静下来,对方身上的魔纹也全数退却,得空开始回忆。
之前他觉得自己抱着沈正泽这一幕非常熟悉,好像此前做过这个动作一样,慢慢回想,终于被他想了起来。
那时沈正泽刚拜师不久,连百年都未满,才刚刚入有我境,修为非常低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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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谢师兄。”沈正泽的容颜停留在二十岁,后来几千年也未曾变动过分毫。
谢灵均收剑,无言地注视着这位比他小上两三百岁的师弟。
自从这个师弟拜师之后,师尊对他越发严苛,而对这位师弟却如沐春风。两相对比,让素来没有什么感情波动的谢灵均,都感到异常,并为之奇怪。
对这位年仅百岁的小师弟,谢灵均说不上好感,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平平而已。但他能够感觉到,这位小师弟对他隐隐有些敌意,还有些炫耀。
“师尊今日又让你练剑吗?”沈正泽坐在长剑之上,清风吹拂着他的衣摆,满头青丝随风飞扬。
谢灵均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沈正泽似乎觉得谢灵均为人呆板无趣,伸手拍了拍嘴,打了个哈欠。他御剑下行,最后停在谢灵均面前,收剑,青衫玉立。
沈正泽笑着,生气勃勃,语气轻松愉悦:“师尊今日带我去鄱阳湖畔观景,他说来日会带我进入北冥派,一同拜谒北冥派大能。”
谢灵均依旧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表演是需要观众来配合的,沈正泽既然遇到谢灵均这么不配合的观众,也就觉得十分无趣。这种无趣,不仅仅是因为谢灵均其人,更是因为沈正泽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他的所作所为都逃不过谢灵均的法眼,对方正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拙劣的表演。
沈正泽来之前,分明是惦念着谢灵均那美到极致的容颜,可一见到谢灵均本人,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我是想着你,”沈正泽心道,“可你却好像没把我放在眼里。这岂不是显得我很殷切,上赶着犯贱一样。”
谢灵均见沈正泽发呆,冷冷问:“小师弟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你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吗?”沈正泽嘟囔道。
谢灵均漠然垂眸,问:“何来‘不解风情’一说?”
沈正泽被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说出“不解风情”这四个字,用来评判谢灵均,好像把他自己比作有意的襄王,而将谢灵均比作无心的神女了。
沈正泽连忙解释:“没有,我就是觉得谢师兄话过于少了,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谢灵均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疑惑不解:“你为何要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沈正泽也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着答不上来。
是呀,他为什么要去揣度谢灵均的心思,要去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呢?这与他何干?这个问题,就连沈正泽自己都弄不清楚。
谢灵均不懂沈正泽。他一向我行我素,鲜少顾及他人,更不用说去揣测他人的想法。
到了这时候,谢灵均依旧没有不耐烦,只是再度冷声问道:“沈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有!”沈正泽反应过来,连忙说,“明天就是季长老发布任务的日子,我是想来问问谢师兄,你……”
“我?我什么?”谢灵均见沈正泽话说到一半,忽地顿住,便追问。
沈正泽眨了眨眼,微微仰头,笑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师兄,你往日都与刘少卿同行。但刘少卿如今刚刚筑基,与师兄相差三个境界。而我与师兄差了两个境界,比刘少卿更加适合一些,你觉得呢?”
撬人墙角这种事,沈正泽还是第一次做,他劝服自己:谢灵均可是男主,气运之子,跟着他有肉吃。
这样想着,他就不觉得对不起刘少卿了。反正刘少卿跟着谢灵均就是蹭经验,但他至少可以给谢灵均一点帮助,不至于拖后腿。
谢灵均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正泽。
沈正泽被看得不知所措。
又是这种眼神,让人看不懂谢灵均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是不是在不动声色地表达轻蔑……沈正泽好不容易积蓄的勇气,都在这眼神之下土崩瓦解。
也是,他明明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可是在谢灵均面前,总是说错话、做错事。比起听话懂事的刘少卿,他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谢灵均关注的地方。同样都是带飞拖油瓶,带他是带,带刘少卿也是带,谢灵均为什么不选一个听话的呢?
想到这里,沈正泽不免有些泄气。
谢灵均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问:“就这样吗?”
沈正泽被看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被这样追问,是应该多说一些话,来增加自己的竞争力,可是他又生怕多说多错。
“就这样。”沈正泽最后这样说。
谢灵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正泽不自觉地吞咽一下,谢灵均这态度让他很矛盾。对方好像给了他可以继续的错觉,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
沈正泽忍受不了这样不清不楚的回应,只好再问:“你知道了,这又是什么意思?谢师兄,你究竟愿意与我同行吗?”
谢灵均想了一下,说:“我很担心刘少卿。”
沈正泽听到这句话,心中滋味难辨。
彼时,他还不知这种滋味名为嫉妒,只是觉得这短短的一句话,字字叩在他的心尖上,敲得他好一阵钝痛。且不容细想,一想到这句话,他就觉得又一阵酸涩席卷而至。
沈正泽深吸一口气,舒展眉结,强颜欢笑道:“原来师兄还是更愿意和刘少卿同行,那我就去找别人吧,我就得解千愁也不错。”
“不是。”谢灵均缓缓道,“这不是我的本意。你没有听完我的话,且容我将话说完。”
沈正泽刚刚坠落下沉的心,随着这句话重新高高悬挂。在他炽热跳动的心脏之上,是一柄利剑、一把快刀,快刀能够随时将他的心脏刺穿,他却无法及时闪避;或者换句话说,对于谢灵均的言语锋刃,他根本无力闪避。
谢灵均的下一句话,是答应,或仍是婉拒。
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对他判刑。
谢灵均薄唇一开一合,令人胆战心惊的话,轻飘飘地从口中漏出:“刘少卿师从戒律长老郑思难,与师兄们关系极差,经常受人凌/辱。我曾经看不下去,出手相救,却不料这使得刘少卿更加开罪他人。刘少卿自此之后,再无师兄带领同行。
“我怜惜他年幼,且修为低浅。青阳阁的任务制度,关乎亲传弟子们百年一度的考校,若百年后他排名靠后,就会被逐出青阳阁。”
青阳阁的任务,由长老季烟然颁发,而后由所有长老评分,最后由郑思难统计排名。整个过程十分严格,就是为了防止不公。
任务难易不同,年幼修为低的弟子,很少有像谢灵均、沈正泽这样天赋异禀的,百年间别说入有我境,就连筑基后期都很难达到。他们能够完成的任务难度可想而知,百年累计下来,自然排名末尾,最后被逐出青阳阁。
因此,年幼的弟子,通常都会与修为高的师兄们交好,一同出行。为了避免刷分带飞的情况,青阳阁最多允许师兄们带一位师弟。
刘少卿这种情况,只有谢灵均愿意带他,如果就连谢灵均也放弃他,那么等待他的结局就真的只有离开青阳阁了。
谢灵均一边说,沈正泽一边在脑内总结,最后得出以上结论。
沈正泽很少听谢灵均长篇大论,这次对方说了这么长的话,却是为了刘少卿……他刚刚舒展的眉头,边听边又皱了起来。
沈正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虽然他还是觉得谢灵均是一个纸片人,可听到这番话后,对方就算再美好到不真实,也有那么一些人间烟火气了。
他还以为像谢灵均这种高高在上的首席弟子,人人敬仰的谢护法,肯定不会晓得这许多弯弯绕绕,可对方不仅知道,还默默出手帮助刘少卿……
沈正泽心想:你这么好,我都快不忍心抢你气运了。
谢灵均的话还在继续:“在你来之前百年内,我帮扶了他不少。如果说最初百年需要我,现在他也有筑基后期的修为,远胜许多刚拜师的弟子。我再帮他,也说不过去,是对其他人的不公了。”
沈正泽听到这里,心上悬着的利剑快刀,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灵均说:“你很好。我愿意与你结伴同行。”
沈正泽简直要疑心自己是否出现幻觉,否则怎么可能听到谢灵均夸他。“你很好”这三个字,让沈正泽的心不住地鼓胀起来。
他心想:这是男主没错吧!是那个谁都比不上的男主,谁都看不上的男主,对吧?他夸我了!我就知道,我是天纵奇才,刚靠近长白山脉就被青阳阁主破格收为徒弟,百年就入有我境。我还过目不忘,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沈正泽喜出望外,此前的患得患失、自卑疑虑,都随着这一句话烟消云散。
至于谢灵均说“你很好”,倒不是真对沈正泽有什么好感,而是基于对比,认为沈正泽比刘少卿坚韧,有剑心。
一个人若在高处站得久了,就会习惯居高临下。他对刘少卿便是此类垂怜。
实际上,谢灵均非常寂寞的,沈正泽是难得能在天资上与他比肩之人。谢灵均好战,也不免生了培养沈正泽的心思。
这次同行,或许就是试探对方潜力的一次绝佳机会。
·
翌日,长留峰巅。
季烟然左手捧着层层叠叠的卷轴,看时间差不多快到日中,便朗声问道:“人都来齐了没?”
众人纷纷应声:“齐了。”
季烟然也懒得去数人,直接就当都来了,没来的她也不准备补任务了。
“既然都齐了,那我们就直接颁发任务吧。这次任务共有六十五个。我想大家都清楚,上一个十年的任务量还有几百个,怎么这次就只剩这几十个了……”
季烟然微微一顿,接着说:“因为不久前的百年考校,淘汰了数百人。在座诸位,都是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千万不要松懈,否则到了下一个百年考校,可就悔之莫及了。”
给出了棍棒,紧接着就是蜜饯。
“但你们现在已经都是拜师的亲传弟子了,只要多做任务,评分越高,在功德榜上的排名就越高。青阳阁阁主有一,长老有七,护法有九,执事十三。也就是说,只要你们排名进入前三十,就能获得执事之位;排名进入前十七,就能获得护法之职;而当你们排名进入前八,且境界到达万象境,就能位列长老。”
季烟然指着头顶上猎猎作响的功德榜,说:“看到了吗?我的名字,季烟然,在第六位。而第八位是李别,你们只要挤下他,就能替代他的职位。”
此时,有一位弟子开口询问:“那谢护法排名第三,也有万象境的修为,怎么还是护法之职?”
“问得好!”季烟然巧笑道,“这个问题,就要请谢护法亲自解答了。不过谢护法为人清冷,恐怕不愿开口,还是让我代为解答吧。”
谢灵均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季烟然解释道:“因为谢护法钟情于剑,整日练剑,没事就找人打架。这长老之职,是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的,谢护法觉得职位乃身外之位,惟有长剑可相伴左右,因此位列第三,却仍然是护法之职。”
说完,她话锋一转:“好了,闲话不多说。接下来,编号六十五,三级乙等,具体内容是……有谁愿意接受任务吗?”
不知道众弟子是嫌弃这个任务评级低,还是觉得任务不实惠,反正没有人愿意接任务。
“没有人要吗?那么就按照老规矩来了。”季烟然挑了一长眉,笑笑,将手中的卷轴往空中一抛,随手抽剑,一剑将卷轴挥成齑粉。
“接下来,编号六十四,依旧是三级乙等,具体内容……”
一个个任务颁发过去,很快季烟然手中的卷轴只剩下了十多个。
“编号十三,一级丙等,具体内容是开发一个秘境,秘境位于极东沧海的桑田之中。这个秘境由青阳阁率先发现,做好标记。经李别初步探测,应当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府,没有太大的难度。有谁愿意领受?”
季烟然从众多任务之中,抽出一卷秘境开发的卷轴,举手问道。
现场只剩下了九人,这九个人除了沈正泽、刘少卿之外,其余少说都有阅世境的修为。开发秘境吃力不讨好,一个被长老李别放弃的洞府,也没有特别可以吸引他们的地方。
沈正泽见谢灵均还没有动作,有些着急了。
按照《三界传说》这本坑文,谢灵均是要接受任务的,然后和刘少卿两人,一起进入秘境之中,找到一个隐藏的洞府,收获大量天材地宝。
但谢灵均现在的沉稳,俨然出乎沈正泽的意料了。
谢灵均原本会接受这个任务,就是顾及到刘少卿;而现在他打算与沈正泽同行,自然准备挑选一级甲等的任务了。
季烟然好似并不意外,只挥了挥手中的卷轴,最后再问:“真的没有人要去秘境中看看吗?虽然这个秘境评级不是顶尖的,但位于极东沧海,桑田中四季如春,去那般度过十年,欣赏美景,也不乏为一件快事。”
季烟然的说辞,显然不能打动剩下的人。
“这样吗?”季烟然有些可惜,毕竟她还是很喜欢极东沧海的环境的。不过她想了想,毕竟做任务是为了排名,又或者为了机缘,她自己也不可能因为喜欢一个地方,就接受任务。
可惜归可惜,她销毁任务卷轴却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季长老且慢!”沈正泽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开口,“弟子沈正泽,对这个任务很感兴趣,想要接受任务。”
谢灵均颇有些诧异,他还以为沈正泽跟他一起,是为了获取一级甲等的任务,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接受一个没人要的秘境任务。
季烟然冲沈正泽热情地笑了笑,将手中的卷轴抛过去:“接好!这个任务还是很不错的,你小子有眼光。”
沈正泽接过任务卷轴,心有余悸。
差一点这个无法评级的顶端任务就要被销毁了!
接过任务,沈正泽就和谢灵均一同御剑,准备离开,去往极东沧海。
“大师兄!”刘少卿喊道。
谢灵均闻言,终于想起还有一个人,收剑落地,默默地望着刘少卿。
“大师兄,”刘少卿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你……你不准备接任务了吗?”
谢灵均淡然回道:“已经接好。”
刘少卿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语气勉强:“你……接了什么任务?”
“编号十三,一级丙等的秘境探索。”谢灵均道。
刘少卿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编号十三,一级丙等的任务,就是刚刚差点被季烟然销毁,结果却被沈正泽接下的那个。谢灵均的任务也是这个,就说明谢灵均要和沈正泽同行,没他刘少卿什么事了。
刘少卿心中大痛,十分不甘,又万分委屈:“这个任务不是沈正泽的吗?”
谢灵均垂眸,冷冷地望着刘少卿,说:“是沈师弟的,也是我的。”
刘少卿听了这话,不仅委屈不甘,还有怨恨,当即追问道:“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这个任务既是沈正泽,也是你的?我不懂啊!我们不是一直同行的吗?为什么你——”
他的话被沈正泽打断。
沈正泽看到刘少卿这情形,心中竟然生出隐秘的欢喜。在欢喜之余,他又十分厌恶刘少卿这不成器的样子,于是立即替谢灵均辩护:“你们一直同行,是之前就说好了的吗?”
刘少卿闻言,被哽了一下,呐呐道:“没有……可是……我们虽然没有说好,却一直很有默契……”
大师兄一直会很照顾他,根据他的情况来选择任务。他原以为这是不言自明的,却不料有朝一日会被沈正泽打破。
沈正泽听了这话,底气更足,笑道:“你没有与大师兄约好,我却在昨日邀约,他也同意了。如此说来,我早你一步。刘师弟,你还是再等下次吧。”
沈正泽的话说得已经够客气了,他其实想要质问刘少卿——既然没有约好,你凭什么对大师兄大呼小叫,好端端地指责大师兄?
刘少卿立在原地,似乎是要哭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会被谢灵均带着,因此季烟然在颁布任务的时候,一直没有出声。到了现在,只剩下十个左右的人物,都是一级的,他怎么可能只身一人完成?换言之,这十年间,他将没有任务,也无法获得机缘。
“你为什么不早说?”刘少卿哽咽道,用一双微雨的眸子盯着谢灵均,似是无声控诉。
谢灵均到底见不得别人委屈,可他在怜惜同情之余,也有些厌烦刘少卿的懦弱无能。他很像告诫刘少卿,让对方自强,可眼下人多,他顾及刘少卿的颜面,什么严厉的话也没有多讲。
他只是说:“我忘了。”
这淡淡的三个字,其实已经宣判了刘少卿的死刑。在谢灵均心中,刘少卿就是一个看见了,愿意搭把手帮扶一下的存在,如果他没有看见,根本就不会主动想起。
而当他身边一旦有了沈正泽,他就根本不记得还有刘少卿这个人了。
刘少卿当即哭了出来,冷笑道:“大师兄贵人多忘事,我这卑贱的人,怎么能够与沈正泽相提并论。我不过是戒律长老都不愿搭理的人,而沈正泽是青阳阁主的二弟子,你嫡亲的师弟……”
谢灵均被刘少卿的话激怒,当即喝道:“你在说些什么浑话!”
刘少卿被谢灵均这一喝,立即清醒过来,这才想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懊悔得不能自已。
“大师兄……”刘少卿哀求道,“你听我说。我方才讲的都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气头上的浑话。对,没错,我只是被气昏了,这怎么可能是我的真心话。大师兄,你千万不要误会。”
谢灵均面无表情,冷冷打断:“我想我没有误会什么。你说了什么话,在我听来都不重要,因为你这话伤的人不是我,我根本无所谓别人怎么评判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的话究竟错在何处。”
刘少卿愤恨不已,面上却楚楚可怜,柔声问道:“大师兄,我错在哪里?求求你指点我。”
谢灵均问:“你觉得,你与我们之间,差在哪里?”
刘少卿心想,自然差在师父上。
江歇是阁主,而郑思难只是戒律长老。郑思难的本领自然不及江歇,可威风却比江歇还大,动不动就责骂痛打他。
他的天赋也不差,虽然比不上谢灵均和沈正泽这样的天纵奇才,可也算是万里挑一的了。如果他能够得到江歇的教导,肯定不至于被赵冬这种弟子欺负。
刘少卿心中虽然这样想,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肯定会惹得谢灵均不快,于是口是心非道:“差在资质上。大师兄资质无人能及,我肯定比不上。”
谢灵均闻言,被气笑,一时说不出话。
谢灵均在刘少卿面前,鲜少有笑容,严肃端正得很。他这嫣然一笑,看来就不像是生气,而是心花怒放一般。
他容貌极盛,一笑之下,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刘少卿怔怔地望着谢灵均,不知自己哪一句话逗笑了谢灵均。他见了谢灵均的笑容,都忘了自己的不公与委屈,只觉得一抹灿阳照入心间,让人忍不住跟着欣喜。
他说的话拙劣至极,他也知道谢灵均绝无可能因为他的褒奖而笑。
果不其然,谢灵均极艳极丽的笑容之后,是失望的话语:“错了,真是朽木。”
刘少卿听到这话,心中翻江倒海。
之前谢灵均也多番表达过不满,但都非常委婉,不是说“你的剑缺乏坚韧之意”,就是“不要在意他人的评判,无论是郑思难,还是赵冬,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谢灵均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截了当地骂他“朽木”。
刘少卿双目顿时赤红一片,他不敢怪罪谢灵均,不敢怨恨谢灵均说的不对,就只能将自己的委屈都归因于沈正泽。
如果不是沈正泽,大师兄又怎么可能这样说他!
刘少卿没有想明白,谢灵均之前对他说的话,都是为了他好。谢灵均之所以愿意花费功夫,说这些道理来指点他,就是看他可怜,心性也不坏。
而现在谢灵均骂他,是因为他说出来的话,已经显示出他的心性,让谢灵均感到不适了。
谢灵均本就不是愿意同别人沟通,一点点与人磨合迁就的性子。他看人,觉得对方好,那就同对方交往;觉得不好,那就敬而远之。
他对刘少卿有什么不满,早已在往日的指点中尽数说了出来,可刘少卿显然没有领悟,反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现在,他觉得与刘少卿道不同,不愿再搭理对方了。
谢灵均一向认为授人鱼,不如授人以鱼。他对刘少卿的帮扶,已经大大超出他的原则,他本想在今日做个了断,却不料看清了对方的为人。
“我们走吧。”谢灵均直接转身,对沈正泽道。
沈正泽倒觉得不解气,还想说刘少卿几句,将人点醒。可谢灵均发话,他也就没有接着留在原地,直接跟随对方御剑而去。
两人离去后,刘少卿立在原地,双手紧攥,恨得咬牙切齿。
季烟然冷眼看着闹剧发生、终结,等谢灵均离开后,笑着问刘少卿:“大家都离开了,现在任务都没有了,被领走的被领走,被销毁的被销毁。你下次记得早点领任务,别等到最后,两手空空。”
刘少卿听到季烟然的劝说,不觉得对方在为自己好,只觉得又受到了嘲笑。
·
谢灵均与沈正泽御剑飞行,很快就要飞离长白山脉。
谢灵均如今是万象境,而沈正泽刚刚入有我境,为了让沈正泽跟上他,他刻意放缓了御剑的速度。
沈正泽飞了一会儿,想到不久前谢灵均的笑容,心中泛起涟漪,轻声问:“谢师兄,你有御剑载过别人吗?”
谢灵均否定道:“没有。”
沈正泽笑道:“谢师兄本可以飞得更快,可我却拖累了你。如果谢师兄能够御剑载我,我们岂不是能够早些抵达沧海桑田?”
谢灵均摇头:“御剑抵达终点,也是考校的一环。这个任务时限是十年,不急在一时。”
沈正泽也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真的期待谢灵均答应,所以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有所谓的失望。
“谢师兄,”沈正泽有一件事还是好奇不已,现在忍不住提了出来,“我想问一下,刘少卿究竟错在哪里?”
谢灵均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你了解这个做什么?”
沈正泽耸了耸肩,随口说:“也不做什么。就是觉得一个问题被提出,结果没有得到答案,心里不舒服,一定要晓得了答案,才能将这个问题放下。”
谢灵均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刘少卿不懂,只有自尊自强,才能赢得别人的青眼。他如果一直这样不上进,得到的永远都只是别人的同情。这与他是谁的弟子,一概无关。他就只是他自己而已。”
沈正泽恍然大悟,喃喃道:“原来师兄你心里都清楚。”
谢灵均再次被逗笑。
沈正泽痴痴地看着谢灵均。他很少看到谢灵均笑,可今天不知怎的,竟然看到谢灵均笑了三次。
谢灵均问:“你可知,你拜师那年,我多少岁?”
沈正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知。”
“三百岁。”谢灵均道,“那一年,我正是阅世境后期,冲击万象境。此前,我虽然很少出阁,但这几百年不是白活的。”
沈正泽听了,立即明白过来,谢灵均是在说——他到底也三百岁了,如今更是四百多岁,该懂的人情世故,他怎么可能不懂。他只是不愿同人周旋,但如何看人待人,他心中自有尺度。
沈正泽想通之后,对谢灵均的了解也更上一层楼了。
原本谢灵均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性格扁平的纸片人罢了,最多与纸片人不同的是谢灵均有躯体。实际上,沈正泽并不认为对方真正有灵魂,还是将谢灵均当做作者的提线木偶,一个工具人。
沈正泽真的有谢灵均交谈之后,终于发现,对方是有思想的、活生生的人。
“冒昧问一句,你是怎么认识刘少卿的?”
谢灵均侧脸,直视沈正泽,挑了一下眉毛:“你真的有很多问题,有很多好奇心。”
沈正泽被谢灵均的动作惊艳到,一时间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才试着调戏了一句:“原来谢师兄也是有情绪的。”
谢灵均微微蹙眉,不解道:“这难道是很奇怪,值得你惊讶的事情吗?”
“不是。”沈正泽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就是百年间,我看师兄都是冷冰冰的,也很少见你做表情。今日你又是笑,又是挑眉……我还挺意外的。”
谢灵均伸手,右手中指点在修眉之上,轻声道:“原来我挑眉了么?”
沈正泽见此,不由得失笑:“你自己做了什么动作,难道不清楚的吗?”
谢灵均放手,淡淡道:“不清楚。我天生缺少七情六欲,情感淡漠,很少有什么起伏的时刻。别人觉得痛不欲生的生死别离,在我眼里都稀疏平常,不过天道因果罢了。”
沈正泽心中一动,指着前方的流云,问:“你看到这氤氲的水汽,想到了什么?”
谢灵均思索片刻,回道:“我想到水汽汇聚成流云,终有一日会化成落雨,降临人间。雨若及时,可滋养万物;如大雨倾盆,则生灵涂炭。而那些落雨,最终又在日光暴晒之下,化成水汽。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我见到的,大抵如此。”
沈正泽被谢灵均的思路惊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谢灵均也问:“沈师弟想到的,又是什么呢?”
沈正泽不好意思道:“我觉得水汽氤氲,很漂亮很梦幻,虚无缥缈,如处仙境。御剑在云层中飞行,我只觉得惬意。自己心里愉悦,放眼望去,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分外明亮快活。”
谢灵均若有所思:“世界怎么会是明亮快活的呢?世界以自己的法则运行,它就是它,无所谓快活还是阴郁,也无所谓明亮还是灰暗。”
沈正泽“嗯”了一声,不再就这个话题与谢灵均争论。
事实上,他被谢灵均的脑回路说服了,心想:不愧是气运之子,坑文男主,这思想境界,就是比我等凡人高出一筹。
不过聊了片刻,沈正泽已经被谢灵均折服了。
“竟然真的有这么完美的造物。”沈正泽偷偷瞥了谢灵均一眼,忍不住在心中赞叹。
美中不足的是,谢灵均实在太完美了。
人或许有些无伤大雅的缺点,有些人间烟火气,才能让人安心亲近吧,谢灵均实在是太高不可攀了。在这样完美的造物面前,其他人都要相形见绌。
谢灵均觉得寂寞,也有几分是因为这个。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像沈正泽这样活泼大胆,大多都小心翼翼,惟恐说错做错。
而别人的态度,愈发造就了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
人间有五大□□大洲。
五大陆指的是极东沧海、挽天大陆、晚照大陆、无边安岭、北冥大陆。
青阳阁位于北冥大陆,距离极东沧海非常遥远,谢沈二人御剑飞行了好几日,仍然还在北冥境内。
沈正泽一开始还挺新鲜,在这么高的云层中飞行,还是头一回。可几天过后,新鲜感一过,剩下的就是漫长的无聊了。
谢灵均性子沉闷,就算偶尔愿意搭理他,同他说上一长段话。可大多时候,谢灵均都默默飞行,沈正泽“谢师兄”“谢师兄”地叫个不停,对方也权当没听见。
沈正泽旧话重提:“谢师兄,你就不能御剑载我吗?我们快点到极东境内去看看吧。成日在云中飞行算什么,一点趣味都无。”
谢灵均终于愿意再度开口:“不可。”
“哎呀,有什么不可的。”沈正泽扶额道,“谢师兄,你就是思虑过深。任务完成与否,肯定还是看我们对秘境的探查是否完整。御剑飞行这种小事,绝对不会算在内的。”
谢灵均不为所动:“不可。”
沈正泽嘟囔道:“木头。”
谢灵均微微一笑:“大声点。人就在你身边,有什么想埋怨我的,还需要小心翼翼地害怕我听见?”
沈正泽于是大声喊道:“你这块木头!”
谢灵均神色轻松:“万物有灵,木头也是生灵。你不懂得木头的情趣,却反怪木头。没有这个道理。”
“你……”沈正泽难以置信。
这话可真不像是谢灵均会说出来的,可这话当真从谢灵均的口中说出。这就让沈正泽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听了。
谢灵均不解:“我什么?”
沈正泽摇了摇头,试图把幻听从脑海中赶出去:“没什么!”
“我说不可,也是有原因的。”谢灵均逗完沈正泽,这才将话题重又扯了回去,“御剑飞行,是剑者修行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你想要在这个环节上偷懒。我不许。”
沈正泽笑着说:“就知道你之前说御剑也是考校的一部分,这完完全全是在蒙我。”
谢灵均瞥了沈正泽一眼,悠悠道:“没蒙,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