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花传》月飞璎

18、第十四章 明月关情（中）

　　林夫人吩咐房里的贴身丫环揭开暖盆上的厚棉布罩子，露出里面好几个精致的食盅。
　　她随手轻拍了拍紫檀嵌银丝八仙桌下边的，以弭云石镶嵌修边闪着晶莹剔透的彩光，而坐面中间突起的一大圆块面子却是用最是柔软舒适的紫桔藤精编而成的紫檀圆凳，回过头来冲清阳慈爱地一笑。
　　“来，乖女儿，坐到娘这儿来，娘知你在清荷寺必定是早早用过了些没营养的素斋，所以娘就给你备了些易消化、长气力的补食。乖女儿，多少吃一点啊，这些不会积食的。吃了它们，我儿来年必定是越长越高，越来越俏。”说罢，轻抚了抚清阳的小脸。
　　林夫人看着女儿低头美美地吃着碗里的乌凤雕双奇汤，不知不觉中，迷惘、孤寂、担忧便悄悄爬上了她原本温柔和善的脸，
　　她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五房终还是顺利生产了，这次虽只生了女儿，可她毕竟还年轻，至少将养些时日，还能再怀上，这林家添丁的事也就着落到她的身上了，我对林家也算能交代个一二。
　　可惜自家的身子不知何日就撑不住撒手西去，若到时，只留下可怜我儿一小小幼女，对上那心计深藏又颇得老爷宠信的五房，我女儿如何讨得了好去。趁现在自个身子还算过得去，得好好谋划谋划，务必将来保我女儿周全......
　　“娘，孩儿吃饱了，孩儿想玩梅棋，娘能陪我玩吗？”清阳心里一阵悸动，眼珠子便偷偷往娘边上瞟了瞟，瞥见和颜悦色的娘，这会儿竟是满腹心事，惆怅得眉心都打了皱结，便出声想转移娘的注意，也好减缓减缓娘的忧愁。
　　林夫人心思被女儿一打断，才回过神来，慈爱地回应女儿，片刻便和女儿窝在矮榻上下起了梅棋。
　　“娘，己经亥时六刻了，娘早些宽衣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孩儿也回房歇息去。”清阳年幼尚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宽解娘，只是隐约猜想娘这样可能跟自己的新妹妹有关系。
　　只是她不明白，娘不是早盼着林家增添人口吗？可现在又是为何呢？尽管娘在自己面前掩饰得很好，还是舒眉展眼地说着话，笑陪着下梅棋，可是心里的阵阵悸痛却在告诉自己，娘的心事还是没有得到缓解，眼看快入子时了，便想让娘早些歇息，自个也好奇想去西厢那瞧瞧小妹妹，更想要弄明白为何娘如些不放心、不快乐。
　　林夫人抬眼望了望窗外快升至夜空正中的圆月，此时，月是分外的皎洁圆满，可是这世间的事却是甚难两全圆满！她叹息地说“唉，时间这么快过，转眼我女儿己是大了一岁的人了，现在乖女儿要当姐姐啦，也要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啦。清阳回房吧，娘和你的庶母们给你备了些贺岁礼，都放在你房里，你去瞧瞧，可喜欢中意！”
　　“谢谢娘，谢谢庶母，孩儿告退了。”清阳喜孜孜地在娘额头上亲了两口子，便施礼退下。
　　“爹，孩儿可以抱抱小妹吗？”西厢翠珠院里，清阳掂起脚后跟，眼睛热切地望着躺在爹爹怀里，被蓝花袄紧裹着的小妹，在爹的逗弄下，无声地扭动着两只小手。
　　“是清阳呀，过来，到榻上来，你还小，没力气，抱不动她，摸摸妹妹就好。”林老爹笑呵呵地朝清阳招了招手。
　　诧异于爹难得对她露出的表情，清阳有些激动，但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小妹妹身上。她高兴地将双手放到暖壶上温了温手，双手又轻抚到自个脸上试了试温，才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妹妹的皱脸。
　　“哇……”随着一阵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紧闭着双眼的妹妹小脸儿通红起来。
　　五岁大的林清阳第一次见到，在她的触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见过这般小的娃娃，周身软软的，不可视，不能言，不能随意地走动，不郁闷难受吗？哭是不是代表人的痛苦呢？为何，妹妹看上去哭得这么伤心，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她的痛苦，却好像反而感觉到她很开心呢？
　　“喂，妹妹，你心里面不是开心吗？却为什么要哭？”清阳心里冲着那丝感应问道、
　　“我高兴，我乐意！我想哭就哭，我想笑就笑。”那丝感应似乎在说。
　　“你，真的呀！你没有烦恼吗？这般自在？”清阳有点惊讶，有点羡慕。
　　“我赤条条来，烦恼是什么？”那丝感应弱弱地问道。
　　“噢，你原来不知道。”清阳大失所望。
　　“我赤条条来，我赤条条来......”那丝感应越来越绵长悠远，惭惭失去踪迹。
　　清阳猛然醒了过来，就见妹妹睁开了她乌黑的大眼，正怔怔地盯看着自己，一脸纯真，见清阳也直视了过来，妹妹露出了纯真的憨笑，清阳恍然有所悟。
　　清阳侧转过身，便坐在榻上，后背枕靠着重叠了好几层的锦被，怀里紧抱着妹妹，亲了亲，似母亲那般，望了望天，此刻，圆月己升至晴夜的正中，月亮的周围呈深蓝色,而较远处却呈暗红色。
　　这外间屋发生的事，林老爷却是不知，只因，在清阳刚碰触小女婴时，这名女婴和五夫人不愧是母女俩，都齐齐出了声，妹妹是在哇哇啼哭，而五夫人则是躺在内间屋里大声地咒怨诉苦。
　　“老爷，你瞧瞧，我生的娃娃，天庭饱满、面庞开阔，这活脱脱就是个小子的命相呀，怎么现在会变成女娃啊，老天呀，这是怎么事呀......”五夫人先是生龙活虎的发出中气十足的声音，向老爷力证她这次生的应该是男娃，随后又气若游丝哀嚎自己的不幸，正要越演越烈，喋喋不休下去。
　　呆在外间屋的老爷再也坐不住，也不管主家老爷是不应当在此时进这带血腥味妇人产房的风俗，大跨着步子朝内间屋急走去，才跨出一步，腿还未站稳，就听见小女儿的啼哭声，林老爷此时是心烦意乱，举棋不定，跨出去的腿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左右轻晃的功夫中。
　　五夫人己经说了好些话，快要说到些会招惹祸端的话时，林老爷及时做出了先进去安抚五夫人的决定，清阳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小女儿，她不是清荷仙子嘛，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招惹了仙人。
　　五夫人仰躺着半个下身，头重重地枕在厚枕上，脖子朝门帘地方向伸探着，气色有些苍白，这是失血过多的缘由，还好刚才小饮了半碗的补汤，唇色己恢复了些许红润，再不是生产时的乌紫之色。可刚生产完就不好好休息，非要费精力闹得他人不得安宁。
　　这到底还是五夫人太年轻，不知爱惜自家身子，焉知这次就算如愿添得儿子，自家身子要也搭进去，这今后有再多的福，也享受不了呀。
　　亏得大夫人想得周到、心思慎密，顾着五夫人产前产后的吃食用度，又请到了经验老到的刘稳婆，才保得她母女平安，不然，诸多环节稍有差池，大小两人还不知能留得住其一否。
　　见林老爷果真掀起了帘子进来，五夫人心里颇为得意，哼，大夫人，老爷心还是向着我这边，这不，都敢进产妇的屋里来。但她脸上却挂着泪珠，一脸幽怨悲伤的神情，白皙的手抓过湿帕掩面嘤嘤哭泣。
　　林老爷见着平日里娇滴滴地五夫人此刻愁肠百结，惹人怜爱的模样，心里一软，忙过来安慰，搂着五娘的香肩，轻拍着，依在五娘耳边小声安慰道：“别难过，小心养好身子，我们再按那个秘方试试，下回准能让你生个大胖小子啊，乖，把眼泪擦擦。”
　　“爹，妹妹睁开眼睛啦！”清阳在外间屋欣喜地嚷道。
　　“噢”林老爷又轻声安抚了下五夫人，给五夫人扶躺下，盖好被，便激动地跑了出来。
　　“浓眉虎眼，嗯，不错，英气逼人呀！”林老爷看着看着，又当小女儿是男儿身，当男娃娃地夸奖赞出声来。
　　“真巧呀，跟女儿同一天生咧！女儿又要有个伴了，我真开心！爹爹，叫她明月可好？将来像明月那么皎洁美好，贤淑安静，可好？”
　　“是，呃，呵呵，爹爹也正有此意。”林老爷其实对“明月”这个明显女娃娃的名字很纠结，好不容易林家有个男相模样的娃娃，不取个英气的名字，怎对得起，下次还怎么招得来林家香火，在刚刚那几句赞美声中，他心里早己是盘算好几个跟丁有关的好名。现下，唉，仙命不可违，还是叫明月吧。
　　于是，林老爷便掩饰地赞同道，可眼里的神色却无半点喜意，毕竟是北里镇的二把手，这个演下手戏的功力不到家，稍懂点世故的人就能明白此刻林老爷的真实想法。
　　清阳才五岁，人情世故还没有练达，可处事的大体礼仪却是在林夫人的教导下极为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