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宠袂

87、锥心 这个世界上

　　另外两台赛车虽然互撞得支离破碎，其中一台甚至断成两截，两名车手幸而安然无恙，分别从驾驶舱中出来。

　　他们看见在远处毫无动静的迈凯伦赛车，仿佛一同意识到什么，一齐跑过去。

　　作为赛事亲历者，他们对这个职业的安全隐患更为敏感。

　　发现陆景驰失去意识后，他们拼命地向场外人员招手并大声呼喊。

　　与此同时，赛会立即出示红旗，比赛中止，其他赛车纷纷降速驶入维修区，整个赛场开始被压抑的气氛所笼罩，医疗车在几秒后抵达至陆景驰的赛车旁。

　　所有人都在目睹这一场救援。

　　国内解说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停地念叨起来：“希望陆景驰没事，希望陆景驰没事……”

　　或许在这一刻，所有人才强烈地意识到，相比于极致的成绩，每个人都更希望每一名赛车手能够平安。

　　现场医生迅速对陆景驰的情况做出初步判断：意识模糊，但对呼唤有微弱反应，无法自行离开赛车。

　　紧接着救援人员将陆景驰从驾驶舱中移出，看得国内解说员又一阵揪心，“一定要慢一点啊，慢一点……”

　　陆景驰被固定在脊柱板上，由救护车送至赛道医疗中心。

　　赛道医疗中心很快对陆景驰完成评估：意识模糊但生命体征稳定，CT扫描显示为颅内出血和轻度脑挫伤。

　　最终医疗主管与国际汽联医疗代表共同决定启动直升机转运程序。

　　一架医疗直升机一直在赛道旁待命，眼见陆景驰被送入机舱，直升机将会于15分钟后抵达吉达费萨尔国王专科医院及研究中心，那是沙特阿拉伯最顶尖的医疗机构之一。

　　仍留在赛道上的车手们都在身前不断地比划十字，默默为陆景驰祈祷。

　　车手失去生命的事哪怕在近年来也有发生，虽然在频繁的赛道事故中几率不大，却是一旦发生就无可挽回的悲剧，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世界仿佛变成灰色，每个人都被困在方才那团久久不散的浓雾中。

　　*

　　“虽然赛车上有Halo装置，但发生事故时，一块约15厘米的碳纤维碎片以200公里的时速穿过框架缝隙，砸中了陆景驰头部。”
　　“医生判断，巨大的冲击力使陆景驰失去意识，但更致命的是，接下来的赛车减速产生了强大惯性，这使陆景驰头部发生了剧烈甩动，受到二次伤害，这比第一次的碎片撞击更加危险。”

　　陈伦纳德迅速阐述时，秦若的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身后的陆涉川望向远处。

　　两人刚从伦敦赶来，身边还放着行李箱。

　　他们站在ICU外，却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秦若听后痛苦地蹲了下去，脸埋在手臂上，可以想象她此时的面庞上泪如泉涌。

　　陈伦纳德来不及劝慰，又向陆涉川递过一沓医院文件，继续说：“主要损伤是左侧顶叶区域硬膜外血肿，也就是颅内出血，以及轻度脑挫伤，颈部肌肉拉伤，正处于中度昏迷。”
　　“陆景驰一被送入医院，这里最好的神经外科团队就立即对他进行了开颅血肿清除手术，同意书是医院召开委员签的，手术持续了大约3个小时，现在陆景驰正处于药物诱导昏迷状态，让大脑在最低代谢需求下修复受损组织。”

　　终于说完了，他呼出口气。

　　“医生有没有说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陆涉川看向陈伦纳德。

　　“这个……”陈伦纳德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没有说……可能尚无法得出结论吧。”

　　现在连陆景驰是否有生命危险都不能确定，考虑这个确实有点早了。

　　秦若忽然起身，尚没站稳，就一巴掌扇在陆涉川脸上。

　　非常结实的“啪”的一声。

　　陈伦纳德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赶紧溜走回避。

　　还能听见秦若的泣语：“你现在在想什么？陆景驰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比赛是吗？你疯了吗？这！是！我！儿！子！”

　　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支持你的决定！但还是任由你培养他了！现在，现在……”

　　“每年挣那么多钱到底有什么用？现在我只想他活着就好！”

　　字字锥心。

　　陈伦纳德找了个角落，重重地叹出口气。

　　术后24小时之内不允许探视，他现在也不知道陆景驰是什么模样与状态，可“开颅手术”与“中度昏迷”听上去都令人心里发慌发沉。

　　他眼眶也红了，看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雍绝颜。

　　她在拍摄《第三视角》，如果进展顺利，距离杀青就只剩下10天左右了。
　　陈伦纳德清楚这部电影的含金量，丹尼尔·哈蒙更是台无情的电影机器，决不允许在余下不多的时间里让整个拍摄程序出差错，更不允许自己的女主演出现这么大情感波动。

　　可……

　　可……

　　他不敢想某种万一。

　　不想在一场无可挽回的遗憾发生时，亲手导致另一场无可挽回的遗憾发生。

　　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比得过生死。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的眼泪也大颗大颗地冒出，模糊住视线，落到手机屏幕上后反而让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他尝试播了几次雍绝颜的电话，都无果，这也在意料之中，雍绝颜认真拍电影时有与外界断联的习惯。

　　他又给她发了几条等同于无用的消息后，冥思苦想，现在究竟有谁能够把消息带给她。

　　事实上是——剧组里的所有人。

　　但他们可能都会在丹尼尔·哈蒙的指示下隐瞒她。

　　因为陆景驰处于昏迷状态，会昏迷多久，如果有变动是好是坏……都不能确定。
　　如果让雍绝颜知道这件事，她该选择过来一直陪伴陆景驰，同时让剧组无限期等她，还是只是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又该留多久，或看一眼就走？

　　之后她还能保持良好的电影拍摄状态吗？

　　所以剧组最好的选择是，在最坏的消息传出之前，瞒她到一口气拍摄结束。

　　一想到这绝对理智却毫无人性的选择，陈伦纳德就只能无奈地笑笑了。

　　算了，试试吧。

　　他应该做到仁至义尽。

　　他于是发动自己遍布欧美的可观人脉网，最终打通了雍英宸的电话，对面响起中年男人冷峻的声音：“Hello?”

　　“你好，请问是Vincent Yong？”

　　听到中文，雍英宸顿了一下，“是的，哪位？”

　　陈伦纳德快速将情况复述了一遍，“……不管怎么说，为避免极端的情况发生，最好让Irene了解现在的事态，我没有办法联系到她。或者拜托您和哈蒙导演商量一下，哪怕给她一个周假期也行，或者……5天，3天。”
　　“您知道，现在几乎所有媒体都在密切关注此事，哪怕是3天时间，让Irene过来看一眼，在舆论方面也是对她有利的，并且J.C.的父母现在都在这里。”

　　“好的，我知道了。”

　　意外的没有感情的回答，让陈伦纳德有些不安。

　　雍英宸这个人他略有听说，结束通话后，他预感这条路也不太可能走得通了。

　　一个小时后，陈伦纳德接到回电。

　　雍英宸说：“你好，Leonard，Irene目前无法从剧组抽身，你应该知道她在拍摄什么电影吧？”
　　“但她还有10天时间就能杀青，届时她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的。”

　　陈伦纳德想，是吗，果然还是这样的结果。

　　也是，对他们来说，陆景驰目前的状态就是新闻报道里的四个字：中度昏迷。
　　也意味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不在第一现场，这些人无法感同身受他和陆景驰父母在这里每一秒中的煎熬，以及对于陆景驰状况突发恶化的忧惧。

　　想起之前的种种，原来雍绝颜那股好似天生的无情是和她父亲一脉相承的。

　　电话里的雍英宸继续说：“但我会派我的一名助理代Irene去看望J.C.，如果发生你所说的那种极端情况，Irene会第一时间赶去。”

　　陈伦纳德笑了。

　　这就是雍英宸想出的应对方法。

　　但也实在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好的，我明白了，雍先生，我会给你提供详细的地址。”

　　*

　　陆景驰术后第二天15:00，医院终于允许家属进入ICU探视。

　　时间只有宝贵的半个小时，且一次最多只能进入两人。

　　秦若和陆涉川在医生的指导和监督下穿上隔离衣，戴好口罩，套上鞋套，进行手部消毒，将手机等随身物品一并留在外面，率先进入。

　　最后给陈伦纳德留了十分钟。

　　推开门后，冷气从中涌出，陈伦纳德一踏入就难以控制住情绪。

　　他见到的向来是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陆景驰，每当他取得好成绩时，光彩四溢地处于镜头中，受千万人喝彩追捧，他都由衷地为陆景驰感到高兴和自豪。
　　J.C.在他心中永远是最棒的J.C.。
　　即使去年年末被竞争对手不光彩地夺走胜利，他也和陆景驰一样不气馁，因为他们都清楚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陆景驰会用真正的实力让所有人无刺可挑，心服口服。

　　然而这位在赛场上光芒万丈的主角此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伴着陈伦纳德靠近的一步又一步，像把他的心脏给挤压了一次又一次。

　　陆景驰嘴里插着一根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手背上是留置针，连接着输液管；几条彩色的线被贴在他胸口，唯一令人安心的东西是那导线的尽头，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波纹很规律。

　　陆景驰的头稍偏转向右侧，露出左耳上方被剃去一小块头发的区域，是手术开刀的位置。
　　纱布覆盖着愈合中的切口，边缘干净，只是皮肤上晕开了淡淡的青紫，没有渗血，这一点让陈伦纳德稍微好受了些。

　　陆景驰双眼紧闭，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浑身的皮肤比以往更加惨白。

　　看着那副健壮的身体，陈伦纳德想到陆景驰平日里超出常人的训练强度，又想到诸多人称赞F1车手体能比宇航员更加强悍，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让陆景驰转危为安。

　　探视时间结束后，陈伦纳德、秦若和陆涉川三人站在ICU门外，彼此间久久都没有说话。

　　秦若忽然想起什么，问：“Irene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