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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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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定澜秉性正直,对朋友也重情重义,在发现可能有人利用他急于为好友报仇的心思布局后,不甘心做棋子,便反推案件,重新梳理了峪津里死去的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沈唯宁的死因是他的身份,这一点可以确定,因为沈唯宁之前从未到过峪津城,也没有和县令徐橦有过接触,他会死在峪津城,只可能和城里的某些人有关。
或者说,与城里的某些秘密有关。
瞿定澜根据这些,先是从头到尾将徐橦的履历看了一遍,发现他在峪津任职的时间最长。
相同的时间段里,峪津城由一个本业不兴的贫弱小城,发展到如今在当地颇为有名的行商之城。
这些都是徐橦的政绩,但真的是他的功劳吗?
瞿定澜为了调查清楚事实真相,再一次回到了峪津城,这回他没有带多少人,而是选择偷偷进了城。
比起他上一次来,峪津城发生了许多的变化,这些变化并不明显,普通人很难发现,但是瞿定澜浸淫官场那么多年,从一点细枝末节就可以看出不对。
他发现城里那些原本盘踞在街头巷尾的乞丐没了。
有些铺子大门紧闭,询问街坊,得知他们是有事返乡,不久就能回来——但实际却是门头落满灰尘,已不知多久没人打扫。
关门的铺子大多没有匾额,单看外表看不出里面经营的是什么,隐于角落,铺面狭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
向周边人打听,才得知这些铺子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但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老板都懂点打铁的手艺,不过为了躲避官府的辖制,几乎只接街坊邻居的活儿。
街上时不时有三五青壮勾肩搭背地招摇过市,看起来无所事事,实则视线隐晦地从所有人身上扫过,似在监视什么。
瞿定澜当时就心知不妙,明白沈唯宁恐怕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回去以后便将两人来往的信件,以及沈唯宁留下的遗物全都翻了出来,想要从中查到线索。
瞿秉川忍着痛意说清来龙去脉,一开始还有顾虑,但是想到自己被人追杀,父亲也生死不明,这些事若是瞒着,可能就真成不为人知的秘密了,于是干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木浮霖。
“一开始我爹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内容,后来他习惯性地摩挲沈世伯留下的那块铜牌饰,才发觉上面有个不明显的凹痕。用烛火一照,上面刻了个字,因为刻线很细,字体又小,所以才一直没被发现。”
木浮霖也见过那块铜牌,是安瑀捡回来的,当时俩人还对着研究了半天,不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铜牌饰主人的身份上,并没有看上面都留了什么痕迹。
即便当时发现,他们不了解沈唯宁,也分辨不出那字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特意刻上去的。
但是瞿定澜就不同了,他和沈唯宁认识多年,又同在官场任职,有的时候会有些特殊的默契。
所以他在发现铜牌上的字后,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唯宁留下的讯息。
一个“铁”字,加上峪津城内的变化,瞿定澜立刻猜出了背后隐藏的秘密,同时也知道了沈唯宁为什么会死。
铁,消失的乞丐,关门的铁匠铺……
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暗地里却有可能掀起着滔天浪潮。
沈唯宁向他传达的信息,是他在峪津城发现了被人隐藏起来的铁矿。
铁矿能用来干什么?
每个地方都有,同时又最不引人注目,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的一类人就是乞丐,他们因各种原因颠沛流离,但只要有手有脚,都能够干些苦力活。
当今朝廷对铁器实行严格的管控,城里的铁匠存在感很低,大多数会选择在官府督办的铁器作坊里做个小工。剩下一些想要单干的,要么偷偷摸摸暗地里经营,要么只当一门手艺,每年农忙时帮街坊邻居修修农具,兼营其他行当。总而言之,都不会引人注目。
这三者,除了铁矿,分开来看都不重要,但放到一起,却传递了一条讯息——
有人要利用峪津城的铁矿制造兵器。
至于是谁,瞿定澜也分析过。
明面上峪津城的案子里死的人可以分三拨,一是沈唯宁,他看起来与案子关系最深,所有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但是深究下来,他最有可能是发现了铁矿的秘密,被人给灭了口。
至于杀人者,最有可能是徐橦,他身为县令,不可能不知道铁矿的事,发现被特使盯上,会选择杀人并不奇怪。
但是联系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具与沈唯宁一同被埋在县衙后院的衙役的尸体,可以看出来可能是有人想利用这点陷害徐橦。
至于把尸体送过去,则更像是种威胁。这一点在后来瞿定澜调查铁矿时得到证实,据一个当时在场的富商透露,尸体是被人送到县衙的,与其一同送到徐橦手里的还有一封信。
第二个死的是县令徐橦,按理说幕后之人把尸体和信一起送过去,明摆着是想利用这些来控制峪津城县衙,但是后来徐橦却被杀了。
这两者互相冲突,又是什么让幕后之人改变了主意?
第三个就是杀了徐橦的师爷杨溯,他在其中看似最不起眼,但是身上笼罩的迷雾却最多,他所谓的分赃不均如果是指铁矿的话,那他杀害徐橦的理由就有问题。
因为峪津城里的知情人并非他一个,徐橦也不是一个人闷声发大财,他几乎把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给拉上了船。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被人抓住了要命的把柄,不说沆瀣一气,这个时候还窝里斗,简直是上赶着找死。
于是,瞿定澜便猜测,他或许跟幕后之人有关。
只是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意外,让杨溯宁愿暴露自己也要杀掉徐橦,这也是瞿定澜一直没有弄明白的事情。
瞿秉川对峪津城的案子了解不多,大部分都是听他爹说的,所以在说明前因的时候,把事情大致捋了一遍,还担心木浮霖和石头听不懂,着重强调了里面几个重点人物,连他爹尚未解开的疑惑一并说了出来。
本以为木浮霖只关心结果,对过程不会太感兴趣,没想到他在听完后脸色却变得古怪。
“你怎么了?”瞿秉川问。
木浮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哦。”瞿秉川没有再问,而是继续说他爹是怎么发现端王和这件事有关的。
木浮霖听着,心思却难免有些飘忽,还停留在杨溯杀徐橦的原因上。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杨溯动手时,他和安瑀就在房梁上看着。
如果不是他想多了的话,杨溯之所以会杀了徐橦,应该是因为他和安瑀吧。
当时他还不明白,但是听完瞿秉川说的,还能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在徐橦书房的时候,杨溯本来应该只是想把杀害沈唯宁的证据,也就是那枚铜牌放到徐橦书房的暗格里,以便更好的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徐橦,但是没想到他前脚刚放进去后脚就发现了屋里还有其他人。
他不清楚木浮霖和安瑀的身份,或许也是因为徐橦知道的太多,比起为他们所用,更重要的是不能被人套出不该说的话去,于是他便干脆把人杀了,以绝后患。
想通了这点,木浮霖从地上揪了根青草,心绪格外复杂,没想到他和安瑀竟那么早就牵扯到其中去了。
“发现端王和峪津城的事情有关,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旱情,端王府总会莫名其妙多了许多人,然后过了几天又莫名其妙消失,他们虽然装扮平常,也不怎么起眼,但还是被我爹注意到了。”
瞿秉川说:“有一天,那些人奉了端王的命令开仓运粮,我爹恰好有事要跟端王商议,便在路过时多看了两眼,见其中几人手上都有层层厚茧,说话口音也不像横川当地,于是突发奇想就说了句峪津城的方言,然后那人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的回了一句。”
峪津城之事,瞿定澜查了很久,只能确定背后还有人谋划,但是苦于没有更多的线索,一直查不出幕后之人的身份。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把端王列入怀疑的人选,因为在横川郡任职的近十年间,他自认还算了解端王的为人,他不应当会有这么深的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更何况,沈唯宁出事时,峪津城并没有出现端王的身影,或者说,除了他之外,没有出现任何与端王府有关的人。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瞿定澜带着人回到横川郡,发现端王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完全不再是他以往认识的模样。
端王府里多了很多陌生人,他们身材高壮,眼神凶厉,周身环绕着一股寻常人根本不会有的杀气,一看就知道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就连跟在端王身边的人也换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但偏偏端王像是被迷惑了一般,不仅让那青年贴身跟随,还对他委以重任。
加上府里来来往往的青壮、神秘的江湖人、突然加强守卫的粮仓……
峪津口音的铁匠就像是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让迷茫中的瞿定澜陡然清醒。
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一切必然都是端王的手笔。
可以想象瞿定澜当时的震惊,他反应过来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住处后却开始偷偷收拾东西,半夜拉上儿子就离开了端王府。
端王现在的所作所为,明摆着已经不想再做隐瞒,这就说明他的筹谋里不止有一个峪津城。
只有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他才会不把保密当回事,光明正大将那些人带进端王府。
钱,人,粮,兵器……万事俱备后会怎么样?
谋反。
端王要起事,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瞿定澜,不仅是因为瞿定澜是由皇帝指派的官员,更因为他很清楚,瞿定澜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挑起战事。
瞿定澜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在离开时带上了所有证据,准备进京通风报信。
只不过路上就不怎么顺利了。
“还没有出横川郡,我们就被河帮的人给拦住了,是我爹那些护卫拼死抵抗,才将我们送上离开的船只。”
瞿秉川回忆着几天前的惊险经历,还有些后怕,“上岸以后,我爹担心自己出事,便把那些证据分开来,将其中一部分交给了我保管。然后我们买了几匹骏马,想走陆路前往京城,半路时遇到大雨,正要找地方躲避,就又遭遇了另一波人的追杀。”
“之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们费尽艰辛甩掉杀手,狼狈不堪地出现在破屋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