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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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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山中小径就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车轮声。
从晨雾中出来的马车并不大,大概只够让一个成年男子在里面稍微伸展四肢。
马车外面有一个赶车的小厮,年纪很轻,十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根马鞭,单手托腮,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竟是在打盹,任那拉车的黑马自顾自的往山下走。
车轮碾过石子,轻微的震动惊醒梦中人,小厮在从车上掉落的前一刻抓住了车辕,后怕的同时只得强打起精神来继续赶车。
拉车的马不是什么名驹,普普通通的黑马,只是体型上比一般的马稍显健硕,也挺聪明,有些灵性,可惜被主人娇宠过了头,时常犯蠢。
就比如现在,上山下山的路不知走过多少回,按理说应该用不着人时时盯着,可它竟是故意挑着难走的路,一路上颠簸就算了,还趁着赶车小厮打瞌睡,妄想坑人一把。
小厮的马鞭虚虚落在黑马背上,小声指责:“臭小黑,想害我,差点被你甩下车。”
黑马不耐烦的曲起马蹄,口鼻中喷出热气,它也知自己做的过分,更因顾忌马车里那个人,没有出声反驳,顺从的调整方向,继续往山下走。
“你只会欺负我,怎么,换成少主,胆子就那么小了?像平时那样叫啊,吵醒了少主,看他会不会教训你!”
小厮拍了拍马屁股,对黑马看人下菜的行为非常不齿,忍不住嘀咕。却不知身后的马车里,灰袍少年早在马车碾上石子时就已经醒来,他斜倚着靠枕,正自顾自闭目养神,对车厢外的动静充耳不闻。
少年人就是小厮口中的少主,今年刚满十七岁,武林上鼎鼎大名的浮空门主木空家里的一棵独苗苗,名叫木浮霖。
其实木少主的本名并不是现在这个,据说是当年木夫人怀胎之际,浮空山附近地界恰逢多年不遇的大旱,奇就奇在到了夫人临产之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炸雷,第一滴雨落下时正好赶上木少主呱呱坠地。
因为木少主出生时的漫天大雨正好解了山下困境,算是吉兆,所以木门主一高兴,金口一开,就给儿子取了个应景的名字――福霖。
可是越长越大的木少主却并不想领这个应景的情,坚决抵制了跟他母亲养的那只笨狗福宝重了一个字的名字。理直气壮的说要避长辈讳――福宝是木夫人待字闺中时收养的,比木少主年纪要大。
木门主夫妇耐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于是乎木福霖变成了木浮霖,取了浮空门的浮字。
虽然现在福宝那条老狗早就寿终正寝,但木少主还是很感激它的“占字”之恩,他以后可是要在武林上扬名立万的,名字里有个“福”字一听就很没气势。
木门主与夫人是武林上有名的一对神仙眷侣,木夫人因年轻时受伤的缘故,孕育子女极为不易,成亲多年也没能给木门主生个一儿半女。
本来夫妻二人对于子嗣一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可没想到人到中年竟有幸得了一子,自然是对儿子异常宝贝。
再加上木少主出生时伴随吉兆,对于浮空门中人来说更是自带光环,于是木少主的被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可以说,生来就是纨绔命。
但木少主志不在此。
木少主的毕生所愿是做一个像他爹那样,武林中人人敬重的大侠。
“石头,我们到哪了?”
少年的声音隔着帘子从马车里传出来,赶车的小厮,也就是被点名的石头,大名木石,一个激灵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掩不住困意的打了个哈欠,答道:“少主,已经要到山下了。”
木浮霖撩开车帘,探头出来,恰好看到太阳从山尖处缓缓升起的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
“早跟你说过早点离开,你非要等到后半夜。这下好了,天都亮了还没出浮空山的地界,这要是现在被我娘知道我偷跑出来,估计没到山下我爹就已经在守株待兔了。”
石头被他这一设想吓住了:“那,那怎么办?少主,要不我们趁门主他们没发现,赶紧回去吧!”
“回去个屁!”木浮霖一巴掌拍到石头脑袋上,怒道:“本少主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
石头有些委屈,他捂住头小声嘀咕:“那门主要是不同意,我们根本跑不出来嘛……”
木浮霖瞬间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啊,用你强调?”
想到自家爹妈的脾性,木浮霖不由得扶额。
木空夫妇生怕别人说他们老来得子只知溺爱,所以不管怎么心疼儿子,在人前也一直摆出一副严父严母的样子,但做为当事人的木浮霖和做为见证人的木石头却并不想认同。
就拿这次下山的事来说吧,四月初九是木浮霖外公卫诵的六十大寿,而他外公所在的关中卫家岭距离浮空山不过月余的路程,他爹却偏偏让他在刚刚入春的时节就启程。
明明只是去赴一场生辰宴,木门主就非要在众人面前强调这是儿子第一次出远门,不如顺道效仿一下先祖,单人独骑一把柴刀,靠着一身正气勇闯江湖。
也好让世人看看,他木空的儿子,就算不靠家里,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话已经说出口了,事到临头了又不放心,跟木夫人俩人天天聚一起商讨,就是没个定论。
这个江湖该怎么一个闯法儿?
木浮霖对这一切安排都无所谓,只是觉着再拖延下去的话,别说闯江湖了,恐怕就连外祖生辰都赶不上,于是当机立断,决定“离家出走”。
于是乎,木少主就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拉了小黑,带上石头,连夜下了山。
想到自己刚出山门时身后各处隐隐绰绰跟着的身影,木浮霖叹气,这都什么事啊?!
不想再理睬专注于拆自己台的石头,木浮霖一屁股坐回马车里,虽然颠簸一夜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相比于在马上颠簸加上吹风的一夜,他还是比较喜欢能遮风挡雨的马车。
无比庆幸他在逃离一家大小戏精的时候还能记得偷辆马车出来。
正打算闭眼睡个回笼觉的木浮霖嘴角的笑刚刚挑起个弧度,就被石头的一声大叫给打断了:“少,少主!有人!”
木浮霖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看来爹娘没演过瘾,还是追出来了……
“刷”的一声掀开帘子,木浮霖想象中前后左右都是人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石头口中的“有人”就只有不远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一个不知是生是死的黑衣人。
因为正好挡在路中间,又不知是死是活,小黑焦躁地打着响鼻,抬起一条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踏过去。
木浮霖朝小黑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它才终于安静下来。
跳下马车,他瞥了还呆愣愣不知所措的石头一眼:“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说清楚点,一个人就说有一个人,被你吓一跳,还以为我爹娘追过来了。”
石头下意识的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哦……”
躲在树林里的木门主夫妇一惊,赶紧矮下身子躲开石头的视线:这笨石头,动作这么明显,也不怕被发现。
不过木浮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石头身上,他看着地上的人,先大声问了一句:“哎,地上那位兄弟,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他又走近一步,就见那人趴伏在地上,脸朝下看不清楚。
离得近了以后,木浮霖也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看起来应该是受了内伤才昏迷不醒。
眼下他们走的这条山路,是木少主为了躲开他家爹娘,方便时不时溜下山,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从原来的杂草丛生踏成如今的模样的。
有些偏,知道的人少,平日里走的人更少。
所以他不确定,这人正好横躺在路中间挡住去路,到底是因为伤重无法移动,还是特意等在这里,妄想找时机对付自己。
这不怪木少主想得多,毕竟江湖险恶,不得不防啊!
木浮霖缓缓靠近那黑衣人,因为害怕那人突然暴起,袖子里的短刀也慢慢滑进手里。
走近以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见人没一点反应就顺势将他翻了个身。
翻过来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起来比石头还要小的样子,清清秀秀的,除了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天生上挑的眼角,安安静静的睡着的时候也是一副笑模样,看起来有些讨喜,也……有些好看。
如果可以忽略他嘴角黑色的血迹的话。
少年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枯草一样沾染了不少尘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脏猴样让木浮霖没忍住“啧”了一声。
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浮空山侧峰陡峭的山壁立在两侧,近处的低矮树丛还有一些折断的痕迹。
嗯,估计人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犹豫了片刻,木浮霖挽起袖子,又绕着少年走了几圈,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之后,弯腰将黑衣少年抱了起来。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脏就脏点吧。
石头走上来往木浮霖怀里看了一眼:“少主,这人看起来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我们要不要把人送回山上?”
木浮霖摇头:“不用,他脉搏平稳,就是昏过去了,我们带着的那些药足够救他。”
笑话,为了这一次下山,他家爹娘特意准备了那么多好东西,除了给外祖的贺礼,剩下的就是各种伤药,不管是外用的还是内服的,应有尽有,救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石头:“万一救不了怎么办?”
“救不了那就没办法咯”,木浮霖往山上看了一眼,送回去也没用,毕竟山上那些救命的金贵药材都在马车放着呢。
石头忧心忡忡:“可是咱们的马车这么小,放不下他啊……”
木浮霖对此信心满满:“没事,放得下的。”
于是,石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少主小心翼翼的将少年放进马车,然后拿着毯子,颇为自觉地纵身上了马车顶。
初春的清晨,山里的风还是有点凉的,木浮霖在车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手中的毯子铺好,然后舒舒服服的躺下。
“石头,出发!”
石头:“……”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平日里因为怕风吹日晒连马都很少骑的少主吗?!
“少主啊,这人来路不明,我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吧,要不然把他交给门主,门主也能带他寻医问药的。”
木浮霖毫不犹豫的拒绝:“你不懂,故事的开始都是从多管闲事开始的。”
石头:“……少主你说的是什么故事?”
木浮霖一脸认真道:“英雄救美啊!”
石头朝天翻了个白眼:“可少主你救的是个男的。”
木浮霖义正言辞:“但他美啊。”
石头震惊:“少主你……”
“反正出都出来了,别想我再原路返回。”木浮霖不耐烦的打断石头的话,耍无赖道:“要送你去送,我是不去。”
石头:“那少主你这里等我?”
木浮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不等,你背他回去。”
石头:“……”
那意思不就是连他都不带着了?
石头怂了,“少主我还得给你赶马车呢。”
木浮霖:“那就好好赶车,废话那么多,一个小孩而已,我还能照顾不了?”
石头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我就再说一句:“可是少主你不比他大多少。”
木浮霖伸手挡住已经稍微有些刺眼的阳光:“一句话完了,现在你可以闭嘴了,再不走就天光大亮了。”太阳下赶路可太受罪了。
石头认命老老实实赶车。
没人再说话,清晨的山道上只余车轮压过石子路面的声响,以及马车行过带起的一片微尘。
山上,树后。
眼看山脚下的马车渐行渐远,木空看向自家夫人,问道:“还跟吗?”
木夫人收回紧跟着马车的视线,低声叹了口气:“算了,就随他去吧,霖儿也不是小孩子了。”
木空见不得夫人失落的表情,他伸手将人揽到怀里安慰:“没事的,我早在外面打过招呼了,相信江湖上的朋友们看在我的面子上都会照顾着点霖儿的。”
木夫人闻言抬头:“照顾归照顾,可不能让霖儿知道。”
他家宝贝儿子要面子。
木空:“……放心吧。”
木空抱着夫人从树上跳下,正准备往家里走,突然被拉住了衣袖。
木空疑惑地回过头:“夫人?”
只见木夫人满脸惊恐:“刚刚儿子好像抱了个人,还把人带到了马车里!”
木空点头:“是啊,怎么了?”
木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道:“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让人查查那个人的身份吧。”
木空点头,就算夫人不说他也是要查的,“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肯定将那人来历查个清清楚楚,毕竟是被霖儿带在身边的人,我不会让人给霖儿带去什么麻烦的,还有其它事吗?”
木夫人摇头,心不在焉道:“没了……我只是还有些奇怪,咱们儿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一个陌生人。”
木空心颇大:“可能是那人合了儿子的眼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