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恋笔记》示可

9、第九章 疾病之下 “你也感冒

　　我们之后去了一家超市，在超市的扶梯上，我还故意地推碰了她一下，笑着看她，走着靠近她。

　　她也含笑地看我，似乎明白我对她的亲昵。我们彼此靠立在一起，会心地不用说出一句话，但此时是多么美好。

　　超市的一隅摆着很多书，我驻足翻看了一下，选了两本。徐晶也挑完了东西走过来，问我：“你也喜欢看小说吗？”

　　“嗯，挺喜欢的，”我摇着手中的《泰戈尔诗集》，对她说，“不过，我也挺喜欢诗歌的。”

　　其实在两天前，我就已在书店买过几本鲁迅的杂文了，那时也曾想着，应该送几本这样的启蒙书给她看。

　　“我最喜欢的是小说，尤其是言情小说，”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我床头摆着好几本，都看完了。——如果你也喜欢的话，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那挺好的呀。——你都看完啦？”

　　“是啊，我看书很快的，一本书几天就看完了。”

　　“那……”，我正想着要送她一点东西，于是说，“……要不，我买一本送你吧。”

　　她欣然地看着我，任我在书架上仔细选了一本《秘密花园》。我大略地翻了一下。

　　“这本书我看着挺不错的，……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女生送礼物……”

　　一边说一边递给她看时，我感到了一些羞涩，因为先前实在没有给别人送过礼物，更没有给一个心仪的女生送过这样的礼物。

　　※ ※ ※ ※

　　出了超市，她又执意请我吃了一碗鸭血粉丝，吃完了饭，我们便又一同朝她的住处走。

　　道路上是零星的几个行人和穿行往来的汽车，四处的霓虹也在夜幕下兀自闪烁，但我已模糊了四面的喧嚣，只静静地和她并肩走着。

　　我们聊到各自的父母，聊到过往的经历，感觉彼此正是暗夜中的同命之人。

　　近处的路灯照着青白的路面，徐晶俏皮地踏上绿化带旁的路沿石上，小心翼翼地像是踩着高翘。我见她两手一摇一颤地走，不禁故意推碰了她一下，让她踏到了路旁的草坪里，然后还一本正经地说：

　　“不要踩小草，小草也是有生命的。”

　　徐晶傻傻地笑。她说，她喜欢这样踩在路沿石上走。

　　不久我们就到了小区门口。她在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席被褥，让我帮拿着，而后又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一通，我就坐在外面静静等她。

　　打完电话后，她走出商店，似乎略有一些轻松，舒了一口气。

　　知道我在低头听歌时，她还羡慕地说：“你还有这样的心情听歌呐。”

　　我笑笑地起身，跟她走进小区，直到她宿舍的楼下。

　　“就是这个单元，记着，就在36幢，我住在三楼。”

　　我终于知道她的住处了，很觉得开心，但又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于是不由地结巴地说：

　　“好……，那好，——我把东西给你吧。”

　　话语间，我忙把东西分装出来，书和被褥也递给她，说：“我也要回去了。”

　　徐晶想为我打一辆车，但我说喜欢一个人走夜路，并且只要二十几分钟就能到，于是她也没再勉强。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感觉此时的幸福竟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我从未跟一个女孩子这样逛街过。

　　※ ※ ※ ※

　　那时除了我自身的困惑外，最使我在甜蜜中有所顾虑的，是徐晶自小就患有的、叫作“慢性肺炎”的病。

　　当时车间的空气很干燥，而且早在起初我就被“师傅”的感冒传染了。

　　——我“师傅”也是实习生，外省学校的，因为想赚一点学费，暑假就和两个同学过来了。

　　他是个瘦高的男生，我已记不清他的长相了；我被安排过来时，他就已经止不住地感冒咳嗽，似乎已很虚弱了。我自信免疫力强，就没太防备，等他走后不几天，我便开始咳嗽起来。

　　再后来，徐晶也有点咳嗽的迹象。

　　“你也感冒了？”我关切地问。

　　“没事，我从小就容易咳嗽，稍微感冒就会咳嗽。我从小就有慢性肺炎的……”她说得坦然而并不很忌讳。

　　我知道肺炎、非典型肺炎，但对于“慢性肺炎”却并不知晓。

　　她说自小患病的时候，就不能跑太多步，体育课跑不几圈就会咳喘。

　　“那你怎么还来这里上班啊？”我问她。

　　“本来我是在家养病的，”她说，“但老闲在家里也不行，乡邻们都会说闲话的，而且时间长了也会闷。”

　　“是的。”我能理解这种感受。

　　“养病之前，我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但那个车间的绒线太多，所以不久就鼻子出血。本来想早点回家治疗的，老板却不让辞职，直到后来严重了，流的血越来越多，老板也吓坏了，才……”

　　“为什么不让你辞职啊？”我还没等她说完便问。

　　“可能是我比较勤快吧，——他们都说我做得快，不过我倒没觉得。”她停了一下，又说，“——也可能是工厂缺人，不好招工吧……”

　　我很表遗憾：“——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呢？”

　　“不行，老板压着工资，直接走会扣工资的……”

　　“哦，这样啊……”我说不出话来。

　　“嗯，……后来回老家检查，医生说，流鼻血可能跟那里的工作环境有关，——然后我在家喝了两个月的中药，很苦的那种。医生还说，这个病要多注意，严重了会得肺痨的。我妈听了都吓坏了……”

　　我很替她感到难过：“那你没向服装厂要求补偿吗？”

　　“厂里很难会给补偿的，不扣工资就算好的了。”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自禁地觉得，她曾是多么可怜，又是多么坚强。

　　她才是真正需要爱的人，哪怕这种爱只是出于同情。

　　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我对她产生出了更多的情愫，尽管这些情愫里也深潜着一直以来的顾虑。

　　于是在11月初的一个上午，我们又有了第二次相约。那天徐晶和陈静正在镇上逛街买东西，便叫我也过去。

　　我正想着在离别前请她们吃一顿饭。凑巧舍友张生刚上完夜班回来，我因怕自己的沉闷和腼腆到时会导致冷场或尴尬，便邀他同去。他虽说已很疲惫，但想着要去银行取点现金，就答应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的，广场上有很多前来闲逛和晒太阳的人，徐晶还碰到了服装厂的前同事，并跟他打了打招呼、聊了几句。

　　这个同事就是之前徐晶说的“痴情”男：他是东北人，爱上了徐晶的一个舍友，但所爱的女生不喜欢他，后来他伤心不过，便到她们宿舍里哭着跪求，且痛哭了一上午。

　　徐晶说，那时她就躺在床上还未起，只是蒙着被子，揪心地听着他在一旁跪哭。

　　以我远远的观察看，这个男生是一副谦和恭温的样子，并不很像素以剽悍为称的东北人，而况还有那段经历。

　　徐晶向我走来说——“就是他”——时，我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不禁感味起了他的“痴情”来。

　　此时我却并不孤独，阳光正好，我们几个人在广场的假山旁晒太阳、拍照、吃冰糖葫芦；张生还在附近买来了一些烤鱿鱼回来。

　　我的心中忽地有种隐隐间的幸福感觉。

　　但或许是我有些矫情了吧，亦或许徐晶也很害羞，又或许她也在故意疏远我……总之，每每我希望她坐到我旁边时，她却总坐在我三四米远的地方。

　　我满怀渴盼地看向她，她也用同样的眼神看我。

　　在接过张生递给她的烤鱿鱼后，她就即刻吐掉了我给她的口香糖，说：“要浪费你的口香糖了，我要吐掉它吃鱿鱼；……我最喜欢吃它的‘爪子’。”

　　我的心里倒没有怎样的委屈，只是一时想要接近她，却行动上又任性地保持着距离。

　　或许当时她也是这样的心理吧。我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概述这种心理：欲擒故纵？矫情任性？叛逆自负？表里不一？……

　　语言总是贫弱的，总之，正是出于这样的心理，我才在徐晶后来拽着我的衣袖邀我们去她的住处时，借故说“张生已经很疲累了，我们要早点回去”而拒绝了她。

　　其实我是有点怄她的气。

　　果然，徐晶走后没多久便打电话给张生，说她还邀了另外几个同事（也都是我们班的男同学），并且说，是请他们过来帮修一下电路的。

　　我一听是这样，便怀着三分醋意地和张生过去了。

　　这样的心理一个星期前我就有过：那一次晚上下了班，我们六七个同事商量着要去吃宵夜，其时已十点多了，路上徐晶因说手冷，想要把手伸到我的衣袖处“取暖”，或者就是想要挽住我的手臂，跟我并行。

　　我虽说心里很高兴，但或因为人多，或因为我的“假正经”，或因为我想故意开她的玩笑……总之，我一边用胳膊压住她挽过来的手，一边却装作想要挣脱的样子，害羞而有些“嫌弃”地说：“——不要这样”。

　　直到后来她去挽了另一个男生（王硕）的衣袖，我才带着三分醋意地允许了她同时挽住我的。

　　想来，我那时的任性、羞怯和冷傲是不应该的……

　　她之所以转去“挽”王硕的手臂来“暖手”，其实是为化解我带给她的尴尬，亦或是要故意使我不安。

　　她并不是一个那样大胆开放的女孩——虽然我很希望她能对我更大胆开放一些。

　　后来要到小区门口时，她看着昏黄路灯下正在买卖水果宵夜的人群，就一边说“这边人多，还是松开吧，否则人家还以为我多么开放呢！”，一边松开了我和王硕的胳膊。

　　我一路这样走来，心里有些矛盾交织，亦或是既爱又气：气她，同时也气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