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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性格追溯2 “只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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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因为敏感、自卑、胆怯、爱哭等等之故吧,我那时还对父亲特别依赖。
记得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吧,有一天回到家,天已经很黑了,而家里却没有一个人。
我很着急,去问住在大伯家的爷爷,爷爷说,父亲去大河堰接我的母亲和妹妹了。
我不知母亲和妹妹为什么那么晚还不回家,况且还是在大河堰那里。那一带是两个村落的分界处(由一条大河沟将两个村落分开),因为离村很远,所以荒地很多,都满种着杨树,树林里还有许多坟冢。
河沟里的水平时并不多,但沿岸常年覆盖着厚厚的草丛,夏日里会有不少蛇虫出没其间。记得有一年夏日的中午,我竟十步之内见到了十多条蛇。
因为蛇多林深,“阴气”很重,所以少有人来。即使在白天,我的心都要惴惴的。但偏偏我家的一亩多地却在这儿,并且还是在那个废弃多年的电灌站旁。
说是电灌站,其实只是荒废的房子,从我有记忆起,这个电灌站就从未被用过,里面的灌水设备也早已不知所踪了。它终日荒凉地伏在那里,像是一个无人祭扫的大大的坟墓,四周都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和野株,墙隙处还有一些蛇皮蜕在那里。
很少有人会愿意接近它,更别说走进去,我曾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几回,但没多久就骇骇地出来了,因为它一直给我一种阴曹地府般的恐惧感。
况且它的西边还有一口老井,这井沿有我的肩头那么高,伏在沿口朝下望,里面是深黑的一潭,扔块石头下去会有“咚、咚”的水声地从里面暗暗传上来。
因为常有人将破衣裤、死猪狗等扔在这水井里,所以从旁路过的人大都对其避而远之。甚至还有传言,说有人将死婴弃在里面,也不知是专为唬人,还是确有其事;又传言,这儿还曾闹过水鬼等等。
总之,每每从这里路过,我都要提着心,赶快地走,不敢太停留。但我又不得不到这里摘棉花。那时每每心头都会突突地跳,并疑心身后窸窸窣窣的棉花丛里,会有吓人的东西一直跟在后面要害我,所以我总要不时地回头警觉、提防,一面也在心底暗暗说:
“只是自己吓自己……;别怕,别怕……”。
不仅仅是我,连父亲也不敢独自呆在这里。
他年轻时曾有一次来这里打渔,正是大中午,只他一个人;打着打着,突然水底涌出很大的水样,并且一看就绝不是鱼的水样;他害怕极了,赶忙收起东西逃离开来,从此就再不敢独自来这里打渔了。
父亲还说,曾有一晚,他和我大伯来这里拉木头,但车子很重,坡又陡,怎么都拉不过去。
大伯说,恐怕要回家找人帮忙才行;大伯胆子大,自己守在这儿,让父亲回家喊人。
天很黑,年少的父亲也正害怕,而没走多远,正听得一个“啊!——啊!——”的叫声从头顶扑凌凌地飞过来,吓得他缩起头颈,心房也“咯噔、咯噔”地跳,终于一路慌恐地跑回了村子去。
纵使数十年后再讲起这些,他的脸上还是写满了恐畏。
其实,那只是野鸭子的叫声。
但早听专爱唬人的长辈说,这河沟里有许多死人床板或棺材板,所以晚上这儿会有血光,而且那些野鸭实为被附身的“鸭子鬼”,早沾满了血光,且会吃人的——它们白天不出来,只在晚上出现。所以大家更觉得怕。
不仅如此,我们还听过这里的、更为诡异的传说:
从前,有个生意人从这里路过。正走到河边时,一个陌生人从后面跟了上来,说,“我跟你打赌,你的秤砣不能沉到这河水里”。
生意人自然不信,于是拿出秤砣放到水里。
令人惊讶的是,秤砣果然一直浮在水中打转,始终都沉不下去,而且这打转的水涡越旋越大,眼看他的秤砣就要被卷走了。
于是他又惊又恐,伸手想要抓回,可谁知,这称坨却又慢慢开始下沉,伸出的手也似有千斤一般重,像是被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似的,一径地将他朝水里拽。最后的结局是:
他被 “水鬼”拖入了河里,溺死了。
我们听了都很心惊,长辈又补充说:所以,以后不要跟陌生人搭话;也不要去河边走动;更不要跟陌生人打赌。
这样的故事林林总总、似真又假,但终于让我对大河堰和黑夜产生了更深的恐惧。
※ ※ ※ ※
话说那天晚上,父母和妹妹迟迟不回来,我一人呆在家里也有些怕,加之我对父亲又很依赖,所以在问过爷爷后,我竟朝着大河堰的方向独自走去了。
我一意要寻到父亲,并以为会在半路就能碰到他们的。
但四下里却黑压压一片,路旁的树丛形成了一团团更黑的影;我不敢作声,也一路听不到有人的声音;我只是凭着感觉,知道自己正走在去往大河堰的路上。
漆黑的四周有夜鸟声不时传来,让我更隐隐加快了心跳和脚步,一径地朝着前方只是走。
……爸爸在哪儿呢?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遇到她们?我慌乱地向上提着心,还能分辨出路沟旁的歪脖树的影,但也似乎觉得是黑色的鬼魅。入耳的声响里也似乎掺杂了跟随的脚步声;
我的心房有些颤栗,脚步也越走越沉了,因为,离那座“阴气”很重的电灌站已越来越近了。
我屏息着,不敢再多走下去,再走就到棉花地了;地的那一头正是电灌站。
我能感觉到电灌站的黑影,它正阴森地伏在那里,暗暗地等着我。
我不能——也不敢——再走下去。对着那团令我害怕的黑影的方向,我大声地喊出来:
“阿爸!——阿爸!——”
我不敢大声却又竭力大声地朝黑影喊过去,似乎疼我爱我的父母就在那里。
我感到了夜的冷寂,四下里竟没有任何回应——黑色的影将我的声音吞没了。
父母不在这儿,我知道整个黑色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我。我更加绝望地怕了。
我该怎么办?又该到哪里去?我像是一个夜的孩子,又被黑夜所抛弃。
我不敢再喊出声来,急刻要转身离开。我转过身去,感到身后有许多黑色的眼睛正盯住我,一步步地正向我扑来,要将我抓获。我的身体像负着整个黑夜一样沉重,既想快步走,又竭力轻蹑着脚步,不敢走得太快。
我知道父亲不在这儿:整个田野、整个大河堰就只我一个人。我怀着“咚咚”的心跳和纷繁的感触,快步无前地往回走,简直像孤儿一样无助,举目都是黑暗,而且有无声的恶魔要一意追上我,掠夺我的天地和呼吸。
所以,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小孩!——小孩!——”从前处的黑暗里传来时,我的心才突然得救了一般:啊,——是父亲的声音!——是我的父亲回来救我了!
“阿爸!——阿爸!——”我朝着远处的前方哭喊着回应他,泪水和哭喊一齐不由地倾泻了出来,——是我的父亲回来找我了!
“小孩!——小孩!——”父亲的声音一声声地近了,似乎一根救我于即坠渊崖的绳索;我简直如同一只得救的羔羊一般,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幸福和酸楚。“阿爸!——阿爸!——”
——是我的父亲回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