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诅咒信(二) 那封诅咒信 ...
-
那封诅咒信被她拿出来压在试卷下面,双肘放在桌上,整个人感觉都僵硬着。
要不就抄十遍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照她写字的速度,应该很快能抄完。
你脑子瓦特了吧?心里的另一个声音立马就跟着冒了出来。
这个问题和试卷上的题目不一样,没有一份已经印刷出来的答案备在一边,这让人莫名的恐慌。
她不知道,怎么做是好,怎样又是不好。
她想,她可不可以喊一声SOS啊?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见了黑板上方早早挂上的倒计时日历,每天值日生都会撕掉一张。
距离高考还有三百一十七天。
尽管光线很强,可模模糊糊地,她依然能够从玻璃窗上辨认出他趴在课桌上睡着的轮廓。
当她察觉到嘴角似有若无地弯起时才发现,她的后桌是他这件事,让她得到了一份隐秘的快乐。
高中有限的三年,如果不出所料,在大家的心里,他和她的关系应该就是,他光明正大的讨厌了她三年。
那句喜欢说得过于狼狈,导致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笑话。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叹口气,本来就已经处于下风,还有什么脸可以丢?信上也没指名道姓,按着逻辑推,这信搞不好还真就是人家认错位置放错了而已。
她想,谁要是送诅咒信给她,她应该会抄十遍吧?
抄吧。
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左右,能抄多少是多少。
她掏出草稿本,拨了拨笔袋,挑了一支平时觉得不好用的笔,开始埋头抄起来。
抄了没几行,刚刚那种纠结的想法情绪就全没了,更奇怪的是,她平白生出一种甘之如饴的委屈来。
这整件事,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大概就是没有人知道了,这总归还是让她觉得面子还在。
她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至少在别人心里,她得保持这个样子才行。
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无条件的付出,不是亏本,而是丢脸。
在她心里,那是一种将自己贬值的行为,她忍受不了。
也许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还矜持清高,可对她来说,就算没人在乎,她依然想保有那份虚荣。
尽管她自己在自己面前,把该丢的脸都丢了个遍。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她的手腕都酸麻酸麻的,中指处的茧印变得更深了,攒了一脑门儿的汗。
英语课代表随手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敲两下,空气里登时飞起一阵粉笔灰,“好了,时间到了,请各位将卷子从后往前依次把卷子交上来。”
后座的人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她向后伸手接过卷子,头都没回。
仿佛主动看他一眼,都会泄漏她的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薛祺自知心胸不够开阔,也没办法真正承受他的轻蔑。
事实与真实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假装的能力吧?她想。
卷子被迅速抽走,手心空空的,南亦谦忽然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他猛地站起身,脚下将椅子踹开,脸色沉得滴水。
顾宁看着他冷飕飕地从自己身边走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你又怎么了?”,边说边追出去了,教室后面的男生也跟着起身,呼呼啦啦地又是一阵子。
薛祺的肩膀垮了垮,又翻翻纸页,半个小时,才抄了两篇半。
这才真的是看到屋,走到哭。
后面两节课是语文,她猜老师应该要评讲试卷,心想语文本来就不好,就别开小差了。实在不行,晚上带回寝室抄,还安全些。这样想着,她整理着这一小沓纸连带着那支不好用的中性笔一起放进了书包里。
她站起来揉揉手腕,活动活动脖子,此时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班里的同学不是在打打闹闹,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董卿走上讲台,放下手中的一摞卷子,冲正站着活动的薛祺招招手。
她走过去,“老师。”
“来,帮老师把这卷子发下去。”
她接过卷子,开始往下发。上了一整天的课,班里的桌椅都歪斜得像是被搓乱了的麻将,她颇为艰难的在过道里穿梭,还得注意躲避着放在课桌上的玻璃水杯和摞得高高的书籍。
南亦谦,她看着姓名栏,然后将卷子换到了最底下,继续发其他人的。
最后,她拿着两张卷子回座位,转身将他的那张放在桌上。
这样的“公务”总能让她得到一点点阴暗的快乐,不知道这算不算“贪/污”。
“董老师~”,董敏和同学走进教室,声音甜美地大喊了一声,董卿假装瞪她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形近词组。
董敏故意看向薛祺的座位哈哈大笑,身旁的同学也跟着笑。
薛祺想,董敏身旁的那个女生,大概不明白董敏为什么笑吧。
她假装没有看见董敏的眼神,认真地跟着老师提前抄写需要积累的字词。
小女生的碎嘴和争宠,是天生带的,薛祺对这些表示理解。
偶尔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对于董敏的挑衅她从不接招,甚至也没有生过对方的气。
自己是单亲妈妈,关于这一点董卿从不刻意避讳。
学生之间互相可交换的信息,除了谁谁谁喜欢谁谁谁,谁谁谁和谁谁谁约架外,还有各种老师在讲台之外的生活。
课余时间大家都变身狗仔,说得就好像在现场一样。
董卿不算一个特别受欢迎的老师,但也并不招人讨厌。或者应该这样说,董卿在努力地成为一个严肃的老师,奈何绵软的性子就是撑不起来她为自己定的形象。
这样的反差落在同学们的眼里就是有一份莫名的可爱。
薛祺不跟董敏计较,根本就不是看在董卿的面子上,而是她深知自己跟董敏争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在她的世界里,她早已不止十六岁。
这是一份因为过早主宰自己的生活而生出来的自负。
董敏、南亦谦、顾宁,或许还有邵婉筠,他们同她,根本就不是同龄人。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董卿的目光一直放在薛祺这一边的区域,周围有许多同学,可薛祺就是能够感觉到,董卿看的是她,她本来很困,这下连偷眯一下都不敢。
眼睛故意瞪得大大的同时,薛祺莫名地想起了前几天的那杯豆浆,还有那份怪怪的、同学生在老师面前的局促有着本质区别的尴尬与兴奋。
下课铃响后,董卿并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连着上课,而是让同学们休息十分钟。
她去了洗手间,洗掉了满手的粉笔灰,回去的时候经过教室玻璃窗看见薛祺正靠着窗户发呆,她扣了两下,玻璃窗上留下了两道水印子。
薛祺扭头,董卿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出来。
两个人站在楼道栏杆处,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一颗排球被砸得老远,男孩一边大声抱怨一边去追像是长了腿的球。
“语文周记,怎么想到写诗呢?”董卿问。
薛祺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给老师,她没有直接回答董卿的问题,“老师,写诗可以吗?”
董卿接过纸巾,抿嘴笑了,“你写都写了,现在才问可不可以啊?”
楼道里两个男生飞快地跑过,跺得似乎整栋楼都要跟着塌下去。
“可以,怎么不可以,你写得挺不错的。”
薛祺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种宠爱来,心口一处暖乎乎的,像是得到雨水滋润的新枝。
董卿将那张纸巾一下一下打开,仔仔细细地擦干手上的水,她垂着头,似乎欲言又止。
此时上课铃响了,董卿反而松了口气,她感激铃声帮她做出了决定,然后抬起头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晚餐之后,你和南亦谦去李老师办公室一趟,他有事找你们。”
薛祺脑袋上冒了个问号,点头。
“回去上课吧。”
接下来的一节课里,董卿再没有朝她这边看过。
下课的时候,薛祺转身,视线低于水平线,“李老师让我们吃过晚饭后去他办公室。”
南亦谦正抄阅读理解的答案,抄得心情烦躁无比,听了她的话,倒是缓和了些,只不过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头。
你哑巴啊?
冒出这样恶毒的吐槽,是那两篇半的诅咒信给她的勇气。
薛祺忍住吐槽,快速跑出了教室。
往食堂跑的时候,她上气不接下气,居然还能想着,刚刚那句话不应该那么说。
李老师让你吃过晚饭后去他办公室,这才对。
我们,这两个字说起来,还是过于暧昧了些。
一方面,她享受着那种阴暗的小快乐。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接受自己这种对他的无意识亲昵。
李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获得保送资格的学生名额,他的眉头舒展,眼神清明。
“报告。”南亦谦喊一声。
“进来。”李卫东放下手中的通知,他往后望望,“薛祺呢?”
南亦谦很随意地走进办公室,“后面。”
薛祺刚想喊报告,李卫东就迭声喊,“进来进来。”
两个人这样齐齐整整地站在老师面前,这是第二次。除了保送资格的事情,薛祺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了。
“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李卫东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的茶杯嘬了一口。
男性不善于且不乐意兜圈子。
“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最后略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开。
李卫东将这一切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尽量不让两个人有串供的可能性,“南亦谦,你说。”
“没有。”南亦谦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异样。
他的回答太过于斩钉截铁,忽然让她为那个在英语课提心吊胆地抄写诅咒心的自己鸣不平。
“薛祺,你说。”李卫东转向她。
不知怎么地,她此刻一句话也不想说,于是随心所欲地低着头,装出和平时一样的鸵鸟样。
短时间的沉默里,李卫东的眼光在他们两个身上逡巡。
李卫东放下手中的茶杯,缠着的二郎腿也像解绳子一样解开,兴许是女孩低下头的脆弱模样让他心软了些,他的语气变得和缓,“那你能告诉我,如果不是情书,今天中午你从南亦谦的桌子上拿走的信封是什么?”
情书两个字,让南亦谦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你适可而止。”
李卫东喝止,“南亦谦,你不要说话。”
你适可而止。
这句话让薛祺一下子愤怒,她咬了一下下嘴唇,又松开,这下她更加打定主意,一定不要让他知道她做的那些喝醉酒断片都不一定能做出来的傻事。
“老师,是我单恋南亦谦同学,他不知道。今天中午那。。信,对,信放在他桌上我就后悔了,于是又拿回来了。”她迅速编了故事。
信吧,快相信吧。
李卫东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估计着这故事的可信度。
以前南亦谦和邵婉筠的恋爱谈得无人不知,但两个人的成绩偏还气人的好,所以学校教务也跟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时,甚至李卫东在心底里也是支持那两个孩子的,只是面上还是绷着。
长久的静默里,薛祺一抬头就看到了李卫东背后的落日。
华美的日暮让她感到孤寂。
她一直避免让自己过于矫情,可似乎总不成功。
在李卫东“评估”故事的可能性的时候,她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也能感觉到身旁人的不爽,甚至厌恶。
选择逃跑的人生是没有出口的。
身体里忽然涌起一股狠劲,低什么头?南亦谦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喜欢他,厌恶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抄了两篇半诅咒信,还真就以为跟他有什么深厚的牵扯了?你清醒一点。
她抬起头,目光清朗坦荡地对上李卫东的,这吓了李卫东一跳。
教师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像是快热坏了。
教了快二十年书,这是李卫东第一次在处理这种情况时感到慌张,他轻咳一声,“高三了,薛祺,你不用老师跟你多说吧?”
这是李卫东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你不用老师跟你多说吧,仿佛薛祺是什么都明白的先知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一点声音,“老师,我会克制的。”
李卫东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薛祺身上一直以来的邪门儿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个有充足理由堕落下去的女孩子,不仅没有堕落,还努力地得到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还要期待些什么呢?
她应该是知好坏的。
想到这里,李卫东没再多说,他感到一阵疲惫,冲两人挥挥手,“去吧。”
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薛祺扭头就走,这几乎是落荒而逃,南亦谦快步跟上想要拉住她,结果一伸手抓了个空。
南亦谦的动作让本已放下心来的李卫东又憋起了嘴角,法令纹更深了。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好久,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诅咒信果然就是诅咒信,真是名不虚传。薛祺连跑带飙泪的,恨不得时光能够倒退回今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