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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序章·子规啼 ...

  •   这老天爷说来也奇怪,整整的一个春夏不见半点雨星,一旦入了秋,那乌云的雨脚就好象是被黏在天边上,淅淅沥沥密密麻麻的下了个不停。
      一层秋雨一层寒,没过多久,雨里就开始夹起了小小的雪片子。
      打从街面上走过的人开始穿起了夹袄和很厚的青袍,两手笼在袖口里,顶着寒风在细雨中匆匆而过,谁也不愿在这样阴冷的天气里,在外做片刻的停留。平日里热闹的天桥,一时间失尽了风光,没有了熙熙攘攘的看客,没有了锣鼓棒槌的喧哗,就连天空里也没有了终日不断的鸽哨。
      浮竹来静廷班也有几个月了,身上还是那件入班时的黑褂子。那褂子本是用洋面粉袋做了来,拿染料染成了墨墨的黑色,耐脏。夏天光膀子还嫌热,这身衣裳自然要到了入秋才能穿出来。袋子的两层面儿正好做了夹衣,到冬天下雪后,往夹层里塞上些薄棉花,就是个极好的棉袄了。这样的褂子在班里被物尽其用到了极致,大的穿不了传给小的,小的穿破了,便把破布上上浆,糊成硬壳子纳成鞋底。
      师傅说了,做戏的人功夫全在台下。三伏天,穿上里外三层赛过棉袄的大靠,唱念做打一气儿下来不会中暑,三九天,绸衣水袖立雪地里唱上三个时辰,声不许有半点打颤。
      于是,每天的清晨,天还是黑的,柳树胡同里照例的大门一响,一群光头赤脚衣单衫薄的孩子,嘴里呼着白气,一路小跑着到京城西南角的陶然亭的水塘边喊嗓。
      “咦——咦——呀——呀——”在暧昧不清的黎明里,呜呜咽咽,凄凄历历,好似那亭外荒冢野坟里传出的鬼哭,和着被惊飞出芦苇荡里寒鸦哇哇的叫声,倍感萧索苍凉。早起的太阳也钻进了厚厚的云里,捂上耳朵不忍去听。有些个上学路过此地的小孩,每每遇上他们,都胆怯的躲在随行的保姆跟班的背后,生怕自己魂魄被那厉鬼一般的声音收了去。
      这水边苍苍的芊葭,天天的听着悲凉的童音,白了头,弯了腰,最后一头扎进水里冻成了冰。
      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干不完的活和练不完的功,戏班里人贱命硬,在这样的搓揉下,浮竹月牙儿般的生命居然渐渐的饱满起来,个头也被日子拉扯高了。几个月下来,那练功台上十八般兵器都摸了个遍,蹬腿下腰,卧鱼云手有了点模样,在山爷的雨点般的板子下,也学了几段戏文。窝了一冬,行里该有的基础都有了,只等着开了春由师傅来“分行”。

      天渐渐的暖和起来,在春寒料峭的稀薄晨光里依稀听见了几声杜鹃的啼声。趁了个好天气,山爷破例带着这帮子的徒弟们,到大澡堂里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十几个一般大的男孩子,自入冬以来,第一次脱光了衣服坦诚相见。大家挤在热水池里,拿着木瓢,你给我浇,我给你浇,在氤氲的水汽里,好不快活,有些没心机的无聊人,开始打量起别人的小鸡鸡来。
      “哎,你的怎么是弯的?”
      “瞎说,你的还没我的大呢。”
      几个小子的光头凑到了一块儿,竟然真的去拨弄对方的玩意儿比试起来。
      浮竹一个人在远远的池边上靠着。他向来就安静,不善多言,不喜跟着那帮师兄弟们混闹,再着,他是被典入班的弟子,说白了跟个家奴差不多,更有些势利眼的孩子仗着自己只是搭班的,家道殷实点,便自视比浮竹高了一等,时不时的想方儿作践起他来。正因如此,浮竹就愈发的疏远开了。
      他闭着眼,享受着热水漫过全身后带来的舒坦。昨儿刚被师傅打过板子地方,被泡得酥酥麻麻的,疼都轻了很多。突然,“哗——”的一声,贴着他的身子,从水里钻出个头来,把他实实的吓了一跳。
      “小竹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那人抹了一把满脸的水珠,原来是海燕,浮竹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这班里,也就是这个师哥对他最好。
      “师哥,明儿就要分行了。”
      “嗯。”海燕满不在乎的答应着,一面拿起木勺往浮竹背上浇热水。“听说除了请到几个生行里的师傅外,还把如今当红的‘银郎’也请回来了。”
      “银郎是谁?”
      海燕入门比浮竹早,年岁也长些,这行里的事自然知道得多一点。他一面舀水着水,一面解释着。
      “这银郎啊,本名叫万银仙,是如今正当红的旦角,听拉琴的胡师傅说,只要他一出场,那碰头彩吆喝得可以把戏园子的屋顶都掀起来。胡师傅还说了,这银郎原本就是咱师傅的徒弟,刚出的师就自己单独立了个堂子。所以啊,能把他请回来,是给师傅老大的面子了。”
      浮竹只迷迷糊糊的听着,这里面有很多东西他仍不甚明白。
      海燕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迷惘中有些发呆的浮竹,端详了好久,然后“噗——”的笑出声来。
      “小竹子,你知道不,你这发痴的模样真的好看。”浮竹本生的白净,眉眼又清秀,被着热气一蒸,血色上冲,口点着樱桃,鼻倚着琼瑶,淡白梨花面上扑堆着一个俏。
      看着浮竹假意生气撅起了嘴,更让海燕乐不可支了。
      “哈,小生明白了,原来咱师傅是瞧上了你这倾国倾城貌。”
      “海燕。”浮竹真有些生气了,他着实不喜欢别人那他比女孩儿。“我这辈子也不扮旦角。”
      在另一边玩乐的人堆里有耳尖的听了这边的只言片语,便插进话来打诨。
      “谁是旦角啦?我看,小竹子,你和该就是天生的莺莺姐。”一语激起了众人的哄笑。大家都围拢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浮竹。
      “小竹子,哪有小子长得这样俊的,让哥哥来验验你是男是女。”
      有人来扳浮竹的身子,伸手就往下掏,臊得浮竹一个劲的躲。
      “哈,躲啥,难不成你真没那东西?”浮竹听罢脸更红了,这正中了他们的下怀,调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吵什么吵,谁再闹信不信我把他的两个黄子捏烂咯。”师哥海燕的威胁起到了作用,澡堂子里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小三你别狂,等明儿师傅点你的朝天蹬,就有你哭爹喊娘的。”闹得最凶的听见师傅二字登时就噤了口。
      海燕拉过浮竹站在自己身边,说道:“谁说长得俊就只能扮女人啦,赵子龙,杨宗保还有俏罗成,不都是男人吗?小竹子,以后咱俩同台,我文你武,就给他们演一出《双龙会》。”

      分行的日子终于到了。
      徒弟们穿上了浆洗过的干净衣裳,扎好腰带,齐刷刷的立在练功台上,只等着师傅山爷领着其他的几个师傅们鱼贯而入。檀板一击,锣点一催,这些孩子便卯足了劲蹬脚喊嗓,登时整个院子里热闹起来。
      师傅们一排的坐在了上房的屋檐下,好似打量着菜市场上新鲜猪肉一般的挑肥拣瘦。
      哪个的盘子尖,哪个的眼神亮,哪个身板扎实,哪个嗓门叫得响。
      顺眼的,有出息的,都被各行当的师傅一个个的领走了。留下来的,就像那水果筐里被挑剩的歪瓜劣枣,无人问津。成者王侯败者寇,这种残酷的选择,就这样没有一丝情面的降临在了这些孩子面前。
      山爷背着手在场子里走了一遍,看着那些有些自卑的孩子,心头一软,粗着嗓门半责备半安慰道:“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我平时要你们练的把式就用在了这一时。偷懒躲巧,瞒过了一时,废了一世。有什么好哭的,正经的角儿当不成,那小花脸,筋斗,跑武场不都是你们的?别以为你们没戏演了,哪一场大戏离开龙套就开不了锣。”
      说着说着,山爷的眼光留在了同样被弃在场子里的浮竹身上。
      “哟,山爷,这又是在训谁呢。”一个做作的娇声从影壁后响起。话音落处,一个身段高挑,白面细目的人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银灰色窄袖长衫,外套一件银红高立领的褂子,留着长发,刘海剪成了时下花界里最流行的燕尾,一双丹凤吊捎眉,一片薄唇弯着媚笑。这人打扮就不男不女,连走路也学着女人般扭着腰肢,一手还搭着身边一个年纪跟浮竹差不多的男孩肩上,有意作出娇不胜力的姿态来。
      这人才一出场,院子里的正在拉琴的琴师立马就息了弓弦,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师傅也纷纷起身,一口一个“万老板”、“银郎”的给这人让座。倒是柳园山没有动弹,依然背着手昂头站在那里,只朝着那人的方向斜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银仙,你总算是舍得来了。”
      万银仙听出了这语气里的不满,也没有生气,倒是拿着手帕掩着嘴一笑,完全是个女子的做派。
      “师傅,瞧您说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老的事我银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您办齐咯。”
      “哼,有这份孝心就好。”
      山爷转身大步走上台阶,捡着正中的一把太师椅端坐下来。万银仙也没再说,打发着身边的男孩先擦干净椅子面,跷起二郎腿半坐在山爷身旁。
      “师傅,你说那个绝色的在哪儿?”
      山爷朝琴师使了个眼色,胡师傅便领着浮竹来到了师徒二人跟前。
      此时浮竹终于知道了自己命运的安排,回头看了一眼已归在生行里的海燕,心里凉了半截。
      银仙跷着兰花指顶起浮竹的下巴,仔仔细细的瞧了一番,偏过头去对着身边的男孩戏谑问道:
      “吉良,你说是我俊还是他俊?”
      叫吉良的孩子只一味的低着头不说话,长长刘海耷拉着遮住了眉眼。银仙倒不着急吉良回答,接着问道:
      “扮相不错,不知开口怎样。”
      柳园山早就准备,从浮竹开声的那一天起,就有意教了他些调高嗓拔尖的曲段。此时胡师傅一上弦,行里人就知道,这是万银仙出道时的第一段《牡丹亭·惊梦》中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浮竹细细的唱着,舒缓幽婉,转接承启之间,竟能一气贯通,如一湾流水般溶溶泄泄,不带半点儿的滞涩,就连一旁见多识广的师傅们也不觉跟着摇头晃脑打起了板眼来,柳园山的脸上泛起来一丝得意,只有银仙没有动声色。
      “打住咯。”没等浮竹唱完,就被银仙喝断,在场之人刚刚入境就被生生的拽了出来,一色儿的不满。
      浮竹也有些慌张,以为自己又哪里出了错。这会儿唱错是小,要是被师傅放弃,那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也就完了。
      银仙眯缝着细眼,看不清他是喜是嗔。
      “唱就罢了,试试前头的那一句念白。”
      浮竹紧张起来,那段念白比唱词的调还要拔得高,嗓子一时没喊开,只张了张嘴,没出声来。
      “怎么,是忘词了,还是找不着调了?”银仙站起身来,围着浮竹转了一圈。“可惜了一付好皮囊。”
      山爷的脸有些挂不住了,手中滚烫的铜烟锅子就欲往浮竹头上敲。海燕远远的站着,想帮又帮不上,只有跺脚干着急。
      就在烟锅头落下的一刻,浮竹终于开腔了。
      “春香,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嗓音遽发,如同新莺出谷,乳燕初鸣,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又回啭直下,如美人临去时惊鸿一瞥,只撩得人心头乱跳,欲罢难休。
      “好——”在场的师傅们不觉得喝起彩头来,山爷也撸着短须喜形于色。银仙这一次睁圆了眼,定定的看着这个孩子。
      “师傅,这个徒弟银郎我收下了。”
      浮竹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过关了,命运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就这样的被别人定了下来。
      万银仙撩衣而起,也不与诸人告辞,就带着吉良向门口走去。临走时只对着浮竹撂下一句话。
      “以后,每晚11点后,到我房里来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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