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32、闲居运城 王维为璎珞

　　又是一夜温柔缱绻。
　　次日清晨，晨光微熹，璎珞从一室花香中悠然醒来，下意识地往枕边摸了摸，却已不见王维身影。
　　莫非他又去厨下忙碌了？璎珞急忙披衣下床，双脚刚踩在地上，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王维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你怎不叫醒我？”
　　“天色还早，怎么不再睡会儿？今日我让厨下准备了你爱吃的焦糙、粉果，待会可要多吃些才好。”王维一边说着，一边挨着璎珞坐了下来。
　　哎，这个男人，她只是无意间说起过她爱吃焦糙和粉果，没想到他就记在了心里，一样一样都替她做了。
　　“摩诘，你这样事事都替我做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么？”王维故意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一想，煞有介事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如今可是重任在身。”
　　“哦？什么重任？”璎珞一时有些迷糊。
　　“昨日你不是已经答应阿娘了么？”王维哈哈一笑，顺势将她连被子带人一起揽进怀里，笑而不答，眼里满是促狭。
　　“答应阿娘？”璎珞心思急转，是了，昨日阿娘曾说盼着早日能抱小郎君，她说记住了，那不就是答应阿娘会早日为王家生个小郎君么？
　　昨夜种种温柔缠绵，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看来，为了早日完成阿娘交代的任务，他真是够拼的！唉，这个男人，怎么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都通通记住了！
　　他似乎又听到了她的腹诽，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璎珞不禁一阵脸红心跳，往他怀里蹭了蹭，一阵不可抑制的笑声从他胸腔中滚滚传来……
　　不知何时，他的头便低了下来，先是落在她的额头上，接着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双唇上。她的唇齿间，再次涌入了他那温暖清爽的气息。她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他轻“嘶”了一声，紧接着就用更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了她，深深地吻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璎珞，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娘子，等咱们到了济州，头一件事，便是把阿娘交代的正经事办了，可好？”
　　璎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不是天天在办阿娘交代的正经事么？一时间，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她只知道，她的心里，早已化成一潭春水，波光潋滟。
　　“不知阿娘诵经如何了？咱们还是下楼吧。”半晌后，璎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看向王维道。
　　“唔，我好像闻到焦糙和粉果的香味了，为夫这就伺候娘子更衣。”王维随手取过璎珞的外裳，轻轻披在璎珞肩头，“眼下已是深秋，寒气一日重似一日，你身子弱，倒要多穿些，小心着凉了。”
　　璎珞乖乖地点了点头，用手拢了拢外裳，笑盈盈地往妆台走去。
　　待她在月牙凳上坐下，王维拿起妆台上的檀木梳子，替她一下一下梳起了长发。看着镜中一脸专注的他，她想起了成亲那天他吟的那首“催妆诗”——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她心中灵机一动，回眸笑道：“摩诘，你也会像汉代张敞那样，日日为娘子画眉吗？”
　　不料，王维却剑眉一挑，摇了摇头：“不会。”
　　璎珞自然知道他一定话中有话，看着他笑而不语。
　　“我家娘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不画就已很美，何必画蛇添足？”王维在她身后揽她入怀，在她耳畔笑道。
　　世人都爱听甜言蜜语，更何况是从爱人口中说出的蜜糖话？璎珞娇嗔道：“你尽会哄我，我哪有这般好？”
　　“我哪有哄你，璎珞，你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有多美！”说着，俯下身子，在镜中和她相视而笑。
　　看着王维眼中的宠溺，她心中不由莞尔，想了一想，侧头问道：“摩诘，张敞为何喜欢给娘子画眉？”
　　“这个么，要从张敞小时候说起。”王维放下梳子，一边替璎珞挑选头饰，一边侃侃而谈，“张敞小时候很顽皮，有一次投石子玩，不小心误伤了邻家小姑娘，使得姑娘眉角留下了一道疤痕。几年后，邻家小姑娘长成了妙龄少女，张敞不知不觉爱上了她，鼓起勇气上门提亲，对女子说：‘我伤了你的眉毛，就让我为你画一辈子眉吧。’果然，成亲后，他每天都要替娘子画好眉毛才去上朝。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连汉武帝也听说了，深以为奇。有次上朝时，汉武帝问起张敞此事，张敞坦然承认，并从容回答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取笑他为妻子画眉了。”
　　璎珞不知不觉听得痴了，半晌才点头感叹道：“如此说来，那颗伤了姑娘眉毛的小石子，倒是月老替他们牵的红线呢。”
　　“是啊，姻缘二字，自由天定。就像咱俩，虽隔着千山万水，不也遇见了么？我要感谢你不小心遗落的丝帕。”
　　璎珞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他，是啊，自古姻缘天注定。如果她不去长安，如果去了长安后不去看花灯，她还会认识他么？如果今生错过了他，那么，这一生都有了深深的遗憾……想着想着，眼角不觉有些酸胀起来。
　　“来，璎珞，我也学一回张敞，替你画眉。”王维拿起黛石，将璎珞身子扶正，屏气凝神为她画起眉来。
　　少顷，王维放下黛石，退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点头笑道：“不知娘子可还喜欢？”璎珞睁开双眸，看向镜子。只见镜中的自己，明珠生辉，玉石莹光，自有一种清丽脱俗的美好。而那个身边的他，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自有一种高华儒雅的气韵。
　　时辰不早，他们携手来到堂舍用膳。
　　用过早膳，王维看了一眼璎珞，点头笑道：“今日倒是比昨日精神多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好啊，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玩耍嬉戏的地方。
　　“好。”王维携了璎珞的手，步出屋外。秋阳和煦，秋风不冽，阳光斜斜洒进庭院，将在风中打转的落叶镀上一层金色，就像一群舞姿翩跹的金蝴蝶。
　　“璎珞，眼下菊花开得最盛，想不想去汴州赏菊？”王维牵着璎珞，缓步往村口走去。
　　“好呀，洛阳牡丹甲天下，汴州菊花亦倾城。人人都说兰花是花中君子，其实菊花亦然。三春过后，百花凋零，唯独菊花凌霜盛开，自有一种甘于寂寞、西风不落的傲骨。”璎珞眼前一亮，满怀憧憬道。
　　听璎珞说完，王维不由停下脚步，点头笑道：“咱家璎珞越发长进了！你方才对菊花的这番评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你是说东晋陶潜先生么？他一生爱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让多少人心向往之。”
　　“不，我想到的人，是你。”王维笑着摇了摇头，看四周并无旁人，便伸手抚上璎珞的脸颊，“璎珞，你不正是一朵甘于寂寞、西风不落的菊花么？”在他看来，璎珞对他那份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的爱，以及她身上那份超凡脱俗的美，便是菊花高洁品格的最好体现。
　　璎珞自小就长得美，常被人比作各种花仙，但被赞美说像菊花，倒还是第一次。她不由一阵娇羞，到底还是绷不住心中的欢喜，抬头笑道：“你几时这么会哄人了？”
　　王维双手捧住璎珞的脸颊，看着璎珞亮如星辰的眼睛：“傻璎珞，如果这是哄你，我愿哄你一辈子。”
　　她看着王维深情的目光，柔声道：“摩诘，我哪有那么好？其实，我性子疏懒，胸无大志，生平所愿，不过是看花开花落，赏云卷云舒，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维自然明白，璎珞说这番话，是不想给他的仕途前程增添任何压力。他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嘴角上扬道：“璎珞，你想过的生活，也正是我想要的。我们有长长的一生，可以一起走，一起看。任天上云卷云舒，咱们只给一个倒影，不起一丝涟漪，可好？”
　　“好呀，那咱们何时去汴州看菊花？”璎珞扬起下巴，一脸憧憬道。
　　“娘子若是喜欢，咱们这便回禀母亲，择日启程。”王维揉了揉璎珞的头发，和璎珞一起看向远方。他们仿佛已经置身无边无际的菊花丛中，菊影重重，含苞待放，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颦一笑千百媚，是一丛浅淡一丛深……
　　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的日子，何其匆匆。一晃眼，婚假只剩十多天。王维和璎珞不得不踏上前往济州的路途。这日，他们依依不舍地拜别母亲，对弟妹们嘱咐了一番后，带着小蝶，向汴州出发了。
　　汴州位于黄河以南，居天下之中。
　　春秋时期，郑国君主郑庄公在开封城南祥符区朱仙镇附近修筑储粮仓城，取“启拓封疆”之意，将此地命名为“启封”。
　　西汉初年，为避汉景帝刘启之名讳，将“启封”改名为“开封”。
　　北周时期，因开封濒临汴水，是黄河与淮河之间的水运要地，故改名汴州，成为北朝对南朝作战的水运线上的八大重要仓库之一。
　　隋朝时，隋炀帝开凿大运河，绵延两千多公里，分永济渠、通济渠、邗沟、江南河等四段。其中，通济渠就在汴州城内，贯通黄河和淮河。
　　到了唐朝开元年间，汴州已是一座繁荣富庶的名城，有“琪树明霞五凤楼，汴京富丽天下无”之美誉。来自江南的粮食等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到汴州，再从汴州运往洛阳、长安，时人称汴州“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
　　王维和璎珞骑马驰骋在红叶黄花间，一路上，秋光明媚，秋风不躁。放眼望去，枫叶漫山，秋菊遍地，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一入汴州城，随处可闻叫卖茱萸和菊花酒的声音。王维知道汴州城内赏菊的最佳去处是百花苑，安顿好客栈后，便携璎珞直奔而去。
　　到了百花苑，果然随处可见花朵硕大、色泽纯正、高矮适中的菊花，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菊花特有的淡雅清香，可谓“冲天香阵透汴州，满城尽带黄金甲”。
　　璎珞穿了鹅黄色窄袖罗衫和浅绿色齐胸襦裙，通身宛若菊花仙子般，轻快地穿梭在菊花丛中。秋阳洒落在她身上，愈发显得人淡如菊，心素如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百看不厌的清丽婉约。
　　此情此景，王维不觉看得怔了。曾经，当岐王转告他玉真公主那番话时，他一度以为，今生再无可能和璎珞共度余生。此时此刻，能和璎珞携手共赏菊花，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摩诘，你看，这重瓣紫色菊花，真是好看。”顺着璎珞手指的方向，王维看到花圃中有一株开得正艳的紫色菊花。更为难得的是，顶上不是一朵，而是双花对峙，傲立群芳。
　　“若是将这朵菊花插在白色瓷瓶里，定是好看。”璎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朵菊花上，不舍得移开。
　　“唔，养花如养人。重瓣紫菊是菊中珍品，最是难养。养花人定是花了心思在上面，才能将它养活得这般好。”王维近前一步，在璎珞耳畔低笑道，“你若是重瓣紫菊，我便是养花人。”
　　璎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真有他的，连看个花都能被他变成一段甜蜜的情话。
　　王维顾自携了璎珞的手，一边赏花，一边将他认识的品种一一说给她听。末了，负手而立，意气奋发道：“如此美景，怎可无诗？我得了几句，吟与娘子听听可好？”
　　璎珞拍手笑道：“好呀，有些时日没听你作诗了。”
　　王维看向花丛，朗声吟来：“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璎珞听懂了诗中的借菊传情，略一思索，也笑意盈盈道：“摩诘，我也凑了几句，也吟与你听，不知可好？”
　　“娘子的诗自然是好的，为夫洗耳恭听。”
　　璎珞看着重瓣紫菊，字斟句酌道：“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唔，‘醉酹寒香酒一杯’，甚妙！我今晚想喝酒了，你陪我喝一杯可好？”王维笑微微地看向璎珞，眉头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眼里倒是有几分调皮。
　　璎珞知道王维酒量了得，点头笑道：“每年菊花盛开时，阿娘就会将菊花的茎叶和黍米一起蒸，酿菊花酒给阿爷喝，阿爷很是爱喝。摩诘，往后我也酿菊花酒给你喝，可好？”
　　“只怕尚未喝上娘子酿的菊花酒，为夫已经先醉了，哈哈。”
　　和爱人共赏菊花、共饮佳酿的时光，一生中能有几回？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或许莫过于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