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山下》沐珈

2、真心

　　沈氏没有骗妍儿，偶尔妍儿故作深沉，反倒惹得天子不快，这才害得她越发肆意。上元前夕，宫中要开焰火会，妍儿想明日人多，皇爷未必陪她，玩得也不痛快，夜里便闹着要放焰火玩。
　　这日黄锦不在，李芳早就觉得尚美人总得玩死自己，谁料天子竟答应了，还许她在帐中放。
　　妍儿挑了个能捏在手上的，李芳替她点好，一时温暖的焰火闪耀，映着她的明眸。天子笑呵呵地，妍儿唤他都没有听见，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焰火自然有火星子，妍儿也没放过，就算她留神，在帐中玩火迟早也要烧着。天子拉着她便跑，两人还并肩看暖阁起火的景象。
　　宫人却早就吓呆了，忙顾着救火。嘉靖朝上一次失火的情景还牢牢刻在他们心里。
　　火越救越大，一夜下来，把毓德宫烧个精光。次日御史顾着天子的安危，请追责，天子只罚了别人，还替妍儿遮掩。
　　连沈氏都感到妍儿会不会时刻危在旦夕，几日后宦官衙门里却传出了天子要册皇妃的风声。
　　这人选自然是妍儿了。她的爹爹也捞了个虚衔，娘也有诰命，家里直说祖坟冒青烟。
　　毓德宫是不能住了，新晋的寿妃便干脆陪天子住在西内。
　　黄锦算是世上最知天子心意的人了，他对妍儿很尊敬。要说天子只是随意疼一疼她吧，黄锦看着也不对劲，有些事毕竟太过了。要说天子真把寿妃放在心上，他也不敢说，毕竟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四十多年下来，他何时觉得这位主子有过一时半刻的真心呢？可人是会变的，没准当年的小主子秉权一辈子，老了也想找个人放松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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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锦越老，越会和钟祥的乡老叙叙旧。隔壁的孙家如今只剩孙辈在了，宁哥儿来与他问好时说漏了嘴，黄锦听说他姑姑去了，再追问，这小子就察觉失言，闭口不提了。
　　黄锦在屋里踱了几圈，最后还是进宫去了。
　　皇帝刚诵完经，跪坐久了，他腿脚有点麻。这人呀求仙问道，可还是会老。他自嘲片刻，听说黄锦来了，便很高兴。黄锦和他一般大，如今脚下还利索，每每见着黄锦，皇帝便感到亲切。
　　只是今日却注定扫兴。
　　天子越听越沉默，黄锦一声不敢多吭，却也必须问：“皇爷，这些年满京城都晓得孙京是个穷官，他们家这身后事……”
　　“她是安陆人，爹娘也在那儿，总要还乡。朕是不能还乡了，临老还是得羡慕她。”
　　黄锦一哆嗦，忙打自己的嘴巴：“怪奴婢多嘴，皇爷万岁，可千万别这么说。”
　　“哄哄别人也就罢了，咱自个儿心里得有数。”
　　黄锦心里默数了三下，没成想天子接着还有话。“孙先生的女儿，不可委屈了她。”
　　说了赐钱、修墓、撰铭几样。黄锦进宫前便着人打听妥当，虽不知具体日子，但也得告诉天子这丧葬银出也没用了。天子方知她去了已有数年，一声喟叹，连拂尘都握不住了。
　　“黄伴啊，这安陆的旧知一个一个地走，朕的身边可只剩你了。”
　　黄锦动容，不知该说什么好。出宫前唤来徒弟，让他这几日尽量多引着皇帝去寿妃那儿。
　　夜里天子照常宿在永安宫寿妃那里。妍儿伺候他用饭，照顾得特别尽心，想哄着天子多开心一会儿。天子瞧着她年轻姣好的面庞，一会又重重叠叠。可他毕竟也记得她是妍儿，本来想赐她个表字，替妍儿过及笄礼，最后礼是行了，字却没赐。黄锦知道后暗道寿妃命好，见她时越发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