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峰山下》沐珈

1、新美人 大殿失火之

　　大殿失火之后，嘉靖便搬到西内长住。他也不知是真的热衷求仙问道，还是当个爱好，总之俨然是要做个道君皇帝了。
　　妍儿被宦官选进宫还没多久，被分到了西内伺候。要说这是美差，身在天子近处；要说这是苦事，摊上个喜怒不定，早年还爱磨搓宫女的主子。如今内廷之中，宫女里头最盼着去的是沈贵妃那里。贵妃不为难宫人，又得天子的青眼，真是再好不过的差使。
　　这日的青词不知是谁呈上来的，妍儿觉得皇帝心情还挺好。他念了些道家的经文，自在青纱帐中；她们在外间候着，把天子衬托得格外神秘。
　　轮到敲磬时，不知怎地便敲错了一个音。天子待礼道之事向来是最严苛的，大臣若是青词写错一笔，他们自己便要吓得半死。宫人你看我、我看你，仿佛忘了从老宫女那儿受到的教诲似的；妍儿平素最为活泼，竟是没有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下可捅了娄子了，领头的宫女脸刷地白了。
　　妍儿被她吓了一跳，这才回过味来。她绞着手指，腿发软，脑子却不糊涂，立时跪下：
　　“奴婢知错，皇爷恕罪。”
　　妍儿屏住呼吸，若是今日皇帝心情好，便能免她罪责。回去虽免不了被姑姑训，总归是不用死的。若是不好……
　　她低头不再细想。
　　天子静默片刻，似乎放下了木槌。
　　“进来。”
　　妍儿脸煞白，这是要死还是不死？她大着胆子膝行到帐边，威严的天子就在近前。妍儿虽是随侍，可从没正眼看过天子的模样。她好奇极了，皇帝老爷可得长什么样儿呢？
　　“抬头让朕瞧瞧。”
　　妍儿把下巴从地缝里钻出来，眼睛不知看哪里好，便盯着天子的鼻子。方才匆匆一扫，她倒有些失望。天子并不年轻，气色虽好，却显见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论俊佻，还不如几位王爷呢。不过威仪倒是很吓人的，谁都比不上。
　　天子不知看了些什么，等妍儿觉得自己膝盖都青了的时候，听见他说：
　　“旁人不笑，为何你笑？”
　　妍儿险些漏听，忙又凝神：“奴婢是觉得皇爷很……很亲切。皇爷是真龙天子，方才敲磬却添了许多生气，就像真龙下凡了似的。”这一通说辞她将将才编好，也不知能否圆回来。只是她直觉皇帝并未生气，虽不知何故。
　　“你不要做宫女了，就做个美人吧。”
　　妍儿闻声第一次看到了皇帝的正脸，张了张口，茫然地看着皇帝，不知所措。

　　******
　　永宁宫东厢房住着本朝最后一位美人。那日皇帝点了头，当时妍儿便被宦官拎到了这里，在主屋谒见了沈贵妃。
　　沈氏也觉得这消息很突兀，皇帝毕竟许久没有要封新人的意思了。见到妍儿，她不禁“哦”了一声。沈氏招呼妍儿坐下，闲话家常：
　　“你这孩子多大啦？瞧着可真小。”
　　她的姐儿宁安恐怕都比妍儿要大上十岁不止哩。
　　“沈娘娘，奴婢今年十三岁。”
　　“快改口吧，皇爷口谕都下了。”
　　“臣、臣妾。”
　　沈氏瞧见妍儿这般不习惯，心里一叹，拍拍她的手。
　　“你去吧，先歇歇，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们，”她指了几个宫女，“来我这儿问我也使得。”
　　妍儿口称不敢，其实她吓得要死，方才她还与这几个宫女一样呢，这会就要使唤别人了。
　　这一切不过半日的光景，就因为她笑了一声。假如真有这样的好事，岂不是人人都要在天子面前笑一声才对？
　　沈氏指来的大宫女和妍儿提了夜里侍奉天子之事，可妍儿左等、右等，自这日起，连天子的面都没有再见过，还不如做宫女的时候。
　　她是松了口气，却也担心。宫人待她的态度越来越不如第一日恭敬，除了沈娘娘还是照常叫她说说话，让她学写字。
　　是了，学写字，这是为什么呢？
　　永宁宫离宫后苑极近，沈妃当年也是看中这一点，斗胆向天子求了住在这里。如今她去清辉阁，便常常叫上妍儿作伴。宫人只当她把尚美人当孙女看，总是听着沈娘娘指点尚美人的功课。
　　天子的游玩之处在西苑，宫后苑是不大来的。然而那日去了钦安殿，听说沈氏和尚氏在阁里，便过来。
　　妍儿第二次见他，仿佛已隔世似的。她欲搁下笔，天子却握住她的手写了几个字，又圈红了一些。妍儿浑身僵住不敢动，用余光早就找不见沈娘娘的人了。
　　夜里天子便召她去西内。妍儿的身子还没长熟，天子也不在意。她疼得半死，直接梨花带雨。由俭入奢易，近来她被养得娇弱了许多，连手都嫩了。她哭完便怕，天子倒没怪罪。
　　自此妍儿便是西内的常客。她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天子的脸敢经常看了，还能上手开玩笑；除了侍奉，也会换上道袍在帐中与他笑闹。慢慢地，也忘了天子的年纪，两人有些如胶似漆的意味。
　　初成雨露不久，妍儿就得从永宁宫搬走了，换到毓德宫就近。临走时她想怎么也得再谢谢沈贵妃，非要给她磕头。
　　沈氏这回倒没跟她客气，受完她的礼后屏退左右，呆呆地盯着妍儿瞧。
　　她从没见过贵妃这阵仗，被她看得发毛。
　　“丫头啊，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吧。你也不用琢磨皇爷喜欢哪样的，你自己是什么样，就做什么样的人。”
　　沈氏今年五十多，这番话说起来确实像妍儿的亲太太了。
　　不过，皇爷当真会宠着这样的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