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余钱儿

45、第 45 章 性别男，性

　　高二二班从未有过这么嘈杂的时刻。
　　这节是自习，下节是物理。
　　外面是倾盆大雨，里面是叽叽喳喳的讨论，每个人脸上都是担忧的表情，但没有人知道这些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们内心深处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真情实感的担忧，还是发自内心的恶心，或只是因为平静的学校生活终于有惊天大八卦可以聊了。

　　林漾坐在后排低头看手机。
　　这个帖子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里面的讨论最开始还夹杂着一些恶心，变态，到后来已经发展成了对于谢时予男友的猜测甚至是同性恋亲密举动时的体`位。
　　大家在帖子里畅所欲言‘同性恋’这个在现实生活中不被允许谈论的话题，十七八岁的孩子们也许并不懂得什么是恶意，但林漾只觉得四肢都是凉的。

　　25楼：之前有人分析了这是运动会下午的录音，如果是真的的话，我见过他和他男朋友！
　　26楼：卧槽卧槽！！求照片求照片。
　　27楼：同求！想看谢时予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28楼：。。。有点恶心，直男劝退。
　　29楼：你搞歧视是不是！喜欢男生又不犯法！（同想看谢老师是1还是0）
　　30楼：‘查看图片’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两个帅哥随手拍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用处~

　　31楼：感谢！卧槽这男朋友也很帅啊，不过看起来好温柔，谢时予是1吧。
　　32楼：我站一波0.5互攻。
　　33楼：求科普啊啊啊啊，我怎么看不懂！
　　34楼：1就是在上面的，0就是在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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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就是各种科普和yy，林漾有点看不下去，他又拉回到上面，点开了那张照片。
　　拍摄地点的确是在一中校门口，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谢时予和另一个高挑男人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
　　拍摄的角度正好是他们两个的侧脸，有一点糊，但还能看出来两个人都在笑，是那种温柔的，很熟悉对方的笑容。

　　他还能回忆起那天，男人抱着他的外套，坐在球场边上的长椅上，笑着跟他说了加油。
　　结果他投了个球再回头时就不见了，中场也没看到。
　　于是一路打球都心不在焉，一直往哪个方向看，每当有人喊“林漾加油！”的时候他都要去看一看是不是他。

　　那天的比赛挺难打，他们落后了两分。
　　最后关头郭瑞把球传给了他，他闯过对方一直盯着他的那个人，带球往三分线跑，转身运球的时候听到场外有谁喊了一声谢老师。
　　他猛地回头去看，却被对方夺走了球，拉扯间被对方一个壮汉压倒在地上，右脚钻心的疼。
　　透过围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看到那声谢老师喊得不是他想的人，是另外一个老师。

　　所以那人当时是去看男友了吗？

　　应该的。

　　林漾无意识的磨搓着照片，他按着图片太久，手机自动跳出了是否保存。
　　是否保存？
　　他愣了愣。

　　手机里好像还没有谢时予的照片，挺好的，那就保存吧。

　　罗浩扭过来喊了声漾哥。
　　“漾哥你看到谢老师和他男朋友的照片了吗？”

　　男朋友三个字让林漾很不舒服，他没说话。

　　“帖子被删了！我录音也没听，照片也没看……”

　　林漾抬起头：“被删了？”
　　罗浩：“对啊，刚刚才删的，现在进不去了。”
　　然后他掩着嘴，低声说：“那这就是真的了吧，要不然怎么会删帖呢。”

　　林漾没说话，返回贴吧页面果然进不去了，再点链接也是找不到页面。

　　他关了手机扔进抽屉，趴在桌子堆成堆的卷子上，闭上了眼。

　　罗浩关心：“漾哥你咋了？不舒服？”
　　林漾嗯了一声：“有点困，我睡一会。”

　　他闭着眼睛，听觉就变得无比灵敏，窗外雨下的超级大，还有轰隆的雷声，大雨像是要淹没这个城市。
　　楼上传来玻璃被砸坏的声音，还有人们的惊吼吵闹，和老师的大声喝止。
　　他听到罗浩走过来把窗户关紧了，于是雨声变小了，教室里的讨论声变大了，人人都在说着帖子被删的事情，有些还没有看到帖子的人在向别人八卦的问，各种关于谢时予的消息在班里流传。

　　都是他熟悉的声音。
　　也都是他熟悉的同学。
　　其实没什么恶意，但让人很割裂。

　　他突然很想去问问那个传说中的三八班马同学。
　　他处在这样的世界里时，是什么感觉，也跟他一样，感到迷茫无助吗？

　　自习课结束，教室门口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像是娱乐记者一样，跑到时事发生地来找自己的朋友要第一手八卦。
　　罗浩刚跟隔壁班的同学聊完帖子，兴冲冲的回来，破天荒的看见他漾哥在收拾桌子。
　　不过这人收拾桌子也十分的随意，地上放一个塑料袋子，把桌上的卷子一张一张拿起来扫一眼，没用的团成团扔进袋子，有用的叠起来放在一边。

　　就这一小会功夫桌面已经清的差不多了，空空的，没几张卷子。
　　卷子基本都到了塑料袋里。

　　罗浩目瞪口呆：“漾哥你这都不要了吗？”
　　林漾嗯了一声，拎着袋子往门口垃圾桶走去，门口有不知哪个班的女生聚在一起兴冲冲的说着攻受特征，然后和谢时予对比。
　　林漾咳了一声，说让让。

　　没人听见。

　　他听到那群女生的话题，越发烦躁，一把把袋子扔到垃圾桶里。
　　垃圾桶与门碰撞发出不小的声音，把女生吓了一跳，刚想发作看见是他就没说话。
　　林漾又说了一声：“让让。”

　　铃声响起，大家看着教室门口翘首以盼，其实也不知道在盼什么，盼着谢时予的辩驳，还是盼着谢时予的承认。

　　可谢时予并没有出现，吴均满脸笑意的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由于谢老师有一些私——事，这节课由我来带。”
　　他‘私事’两个字拉的很长，谁都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大家很不配合的都没说话。
　　吴均十分尴尬的打开了课本。

　　林漾的火气在吴均拉长的声音中到达了顶峰。
　　于是二二班的学生见证了一向遵纪守法的漾哥第一次腾地站起来，说了句肚子疼，就拿着外套出门了的盛景。
　　大家只是感叹和目瞪口呆，谁都没看到吴均了然的目光。

　　谢时予坐在刘主任的办公室里。
　　老头子畏寒，门窗紧闭，雨声有些模糊，谢时予这时候竟然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没带伞，一会要是被辞退怎么抱着那么多书回去。
　　来的时候正正经经的，回去的时候总不能被淋成落汤□□。

　　“唉，这是你的私事，其实我们无权过问。”刘主任坐在他对面。

　　谢时予点头，等着刘主任的最后通牒。

　　“按理说应该把你调离的，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可我觉得除了一中，市里面的其他学校也都配不上你，你肯定也不想去……”

　　谢时予震惊的抬起头。

　　“帖子已经删了，但看到的人仍然很多……”
　　“你——唉，我也就能帮这些了。”
　　“我们人民教师啊，不怕有非议，你把本职工作做好了，问心无愧，就行……”
　　“这不是都周四了嘛，你请一天假，调整调整心情，下周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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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谢时予站在熟悉的讲台上，面对熟悉的已经相处了几个月的同学时，耳边就只有刘主任的那句“问心无愧就行……”

　　如果说只是暗恋的话，应该也算是问心无愧吧。
　　视线扫过低着头的林漾时他这样想。

　　他最终还是没请假，逃避虽然有用但并不能逆转什么。
　　在抽了三只烟后，他决定直面问题。

　　下面的眼光让人想逃离，他们并不恶毒，甚至不掺杂一丝恶意，可那单纯的探究和好奇就让人退缩。
　　他吸了口气，放稳了声音。

　　“我一直不觉得我的私人问题需要向大家解释什么，或者透漏什么，但现在我觉得似乎有些必要。我是一个老师，教书育人，不仅是3-1上的物理知识，还有这世上的包容与善良。”

　　“没错，我——谢时予，性别男，性向男，生来如此，至死亦如此。”

　　谢时予说出这句话之后突然就觉得无比轻松，他本以为需要他全部的勇气，但竟然就像介绍自己的姓名和老家哪里一样，这句话无比寻常的从他口中说出。
　　却引来了不怎么寻常的注视。

　　他扫了一圈，但不怎么敢深究同学的目光，甚至扫到林漾的时候直接跳了过去。

　　适当的逃避有利于增加勇气。

　　“可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就像你喜欢看电影他喜欢逛街，有些人喜欢女生，有些人喜欢男生。这没有理由，我也没有必要跟你们解释什么，我想说的是——”
　　他顿了一下：“接受这世界的多元性，你们还很年轻，学习和包容，是你们都应该具有的能力。”

　　下面安静了一下，然后就一直没人说话。

　　谢时予觉得自己大概是说跑题了，但是一时半会也拉不回来，而且他也摸不准底下的人在想什么。
　　于是他做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

　　“没啥意见那咱们就继续讲课吧……打开物理3-1。”

　　下面又静了一会，然后有人开始笑，也有人开始鼓掌，迷惑的像是什么相声现场。
　　谢时予也跟着笑了。

　　许晴晴喊了一句：“予哥最棒。”

　　谢时予摸不着头脑，有什么棒的？
　　喜欢男人超棒吗？

　　但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予哥超棒！”
　　“予哥我爱你！”
　　“予哥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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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俗气。
　　但是很鼓励人。

　　于是谢时予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了。
　　“你们语文都怎么学的……”

　　泪眼朦胧中他看了一眼林漾，林漾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穿过层层人群，在一片欢闹又鼓励的氛围中，那眼神，如此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害，心里不知什么翻天大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