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艳》蒲仙

69、第 69 章

　　从小到大，喻母就是那个她最爱重，最敬仰的人。但是，她和她之间仿佛总是横着一道隔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很难消除。

　　印象中的她不是很爱笑，眉头也总是微微蹙起的，偶尔才会舒展一些，而且通常是在看到自己取得漂亮成绩的时候。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那种距离的呢，大概是那天。

　　也是个雨天，小巷里的路面在雨后变得很泥泞，放学路上她连人带书包一起跌进了水坑，全身都裹满了泥浆，样子十分狼狈。

　　等忍着湿冷和别人异样眼光，战战兢兢地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果然皱起眉头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责怪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课本都弄脏了吧。”

　　说罢还是走过来摘下她的书包，给她换衣服洗澡，重新收拾整理一番。

　　可这句话，让本来心里就很忐忑不安的她听后愣了很久，心头好像刮过一阵瑟瑟的风，比身上这被浸湿的衣服还要冷。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却记了很久，因为那时年幼，敏感且脆弱，觉得比起自己来说，妈妈更关心的好像不是她。

　　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学会撒谎和隐瞒了。

　　她没有告诉她，那天她之所以倒在泥坑里，其实是被欺负她的人故意推进去的。

　　后来直到现在，她也总是这样，条件反射般，避开所有不好的消息，总把看起来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永远都不要再让她见到沾满泥浆的自己。

　　喻白不准痕迹地叹了口气，好像有些疲倦。

　　她微微侧脸也看向身边人的眼睛，停顿几秒后问道：“你觉得，你的妈妈是爱你的吗？”

　　席明时想了想，“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却没有什么犹豫。

　　虽然她有错，她背叛了这个家庭，但是自己不能否认，她是爱她这个女儿的。

　　“你妈妈难道不爱你吗？”她抬起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脸颊，然后把被角重新掖好。

　　喻白的目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随后有些闪躲，好像内心深处在挣扎着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她爱我，但是，她爱的应该是那个永远光鲜优秀，没有出身烙印的我。”

　　而她大概不会爱那个沾满泥浆的她，那个狼狈的，不符合她心中完美女儿形象的自己。

　　“有时候我想，我可能是她的一件作品，是她花费一生心血雕琢成的作品，她爱我就像我对自己设计的那种爱一样。”

　　从来都是，她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她让她学小提琴，她就去学，虽然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乐器。她要她成绩出挑，她就努力学习，熬很多夜，看很多书。她要她端庄优雅，她就随时纠正自己的仪态，甚至睡觉的时候都会固定姿势。

　　但她毕竟不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材料，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塑造的过程中，她自己也在塑造另一个自己。

　　这个自己和表面上的那一个完全不同，她散漫堕落，放纵又不负责任，还常常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

　　早前工作时流传出来她耍大牌，霸凌实习设计师的传闻，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她从来都不像看起来那样完美，甚至也不是别人眼中天赋异禀的设计师，因为有很多时候，她为自己枯竭的灵感发狂。

　　席明时手托着头，沉思片刻，把她搂得更紧一点：“那你爱她吗？”

　　喻白眼底闪过一丝光，虽然半晌没有说话，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慢慢垂下眼睑，脸上的倦色更深了一点，没过多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了，我困了。”

　　席明时知道她不愿触及关于喻母的事情，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看了眼时间，果然已经不早了，明天还有行程安排，于是三两下解开身上的浴衣，钻进被窝中，顺势往喻白身上挤过去。

　　“你干嘛？！你身上太凉了！”
　　喻白一边抗拒，一边不满地嘟囔着。

　　席明时恶作剧一样死死黏着她，越抱越紧。

　　“放开，烦人。”喻白停下动作，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就不。”

　　席明时说着还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几下，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安稳不动，整个人就和橡胶娃娃一样缠在她身上，一副死皮赖脸摆脱不了的样子。

　　喻白无语，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是这样，睡觉总要和她贴得紧紧的，一点缝隙都不留，还不许她穿睡衣，癖好尤其奇怪。

　　而她不一样，她习惯和人保持距离，不然会觉得不太舒服。

　　“我和你说，”席明时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就算你现在不抱着我，睡着的时候也会自己贴过来。”

　　她观察她好久了，每晚都是这样的。

　　睡熟后下意识地朝她这边挪过来，使劲往她怀里钻，经常把睡得好好的她弄醒。

　　“我才没有！”喻白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

　　席明时一脸无辜的神情，想了一下又说道：“那要不然我今晚拍给你看看。”

　　喻白脸上好像被火烧了一样发烫，缩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不要！”

　　席明时笑着摇摇头，顺手关了灯。

　　光芒熄灭之后，窗外的雨声就更加清晰了，密密麻麻的雨线交织纠缠，和夜行的车声一起，让人心底很安宁。

　　喻白听着她的胸膛随呼吸一起一伏，心跳声沉稳有力。这让她想起在迪士尼的那天晚上，自己的指尖感受到的节奏。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慢慢放上去，再次寻找那种触感。

　　对面的人这次没有害羞，没有抗拒，而是温柔地捡起她的手，帮她放到自己心口处。

　　有股暖意从指尖逐渐漫延在全身上下，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怀里，喻白总会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偶尔会想，她到底是谁，是十年前的方悦，是一场艳遇，还是现在的“black”。

　　这些影子糅合在了一起，就组成眼前这个人，这个人的心跳，这个人的温度，还有这个人身上独特的气息。

　　席明时低头在她额心上吻了一下，声色沉沉地说道：“你还会和从前一样恨我吗？”

　　话音落后很久没有回声，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更显出屋内的寂静。

　　等待让时间变得很漫长，喻白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回答，没有声音，甚至呼吸都没有声音。

　　席明时把她搂紧一点，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
　　上午十点，上海。

　　喻母身披西装外套，踏着高跟鞋径直走进曾经的办公室。助理小陈怀里抱着资料，紧跟在她身后。

　　“有什么进展吗？”

　　喻母摘下墨镜，扔在办公桌上，桌面上的绿色植物还长得茂盛，能看出在她离开后也被打理很好。

　　小陈立马回答道：“照片来源已经查到，是位法国用户发到社交网站上的照片，通过技术比对，照片背景的地址也确定了，是在巴黎迪士尼乐园。”

　　喻母坐在皮椅上，双手交叠在一起，支撑着自己的下巴。

　　她凝眉望着桌面的绿植，心情十分复杂。一路上她考虑了很多东西，在一切都不确定前她需要让自己保持冷静。

　　“面部比对的结果出来了吗？”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再确认一下，而不是就这样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陈眼睛有些放光，语调却很缓慢：“出来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基本可以确定……”

　　她顿了几秒钟，继续说道：“是喻小姐本人。”

　　喻母身体明显一颤，好像突然感觉很冷一样，止不住地收紧双臂。

　　她的呼吸开始没了节奏，双目来来回回在桌面各处逡巡，仿佛在找一个落脚点。

　　“董事长，您没事吧？”

　　小陈见她状态不好，伸手来扶她的肩膀，一边担忧地问道。

　　她知道她此时的感受，这一切的发展都十分戏剧性，所有人都以为喻小姐已经在空难中过世，不想这时却出现了她还活着的迹象。

　　其中有什么真相，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或许这张照片只是黑客设计好的一个陷阱，用来迷惑视线，也或许这张照片是喻小姐曾经的旧照，被有心人做上了时间……

　　不管怎样，她不敢想她还在世上，还出现在了巴黎。因为，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喻母逐渐稳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缓慢靠在椅背上。她揉了下眉心，在飞机上一夜难眠，此时头疼得像要炸开。

　　“街道的监控什么时候能调取来？”

　　她不能太早在心里定论，她很怕，怕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又怕它不是，怕女儿现在仍在危难之中，生死未卜。

　　小陈快速看了眼时间，微微弯下腰低声说：“马上，您再稍等一下。”

　　这件事办起来有一点麻烦，需要等待的时间长一些。

　　喻母“嗯”了一声，放在椅子上的食指轻轻叩着扶手，看起来焦躁难耐。她把桌上的咖啡杯拿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又叹了口气放下了，随即站起身来，在窗边踱来踱去。

　　外面随晨光亮起来的，是整个城市的繁华和忙碌，身着正装的白领们在街上往来，穿梭在便利店和各个大楼间。

　　喻母在落地窗前停下，望着外面的景象凝思，她的背影挺直利落，瘦削有型，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年过半百之人。

　　过了许久，她忽然回过头来，面色古怪地看向助理，说：“小陈，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女儿没有死，而是被谁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