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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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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后空气沉寂了许久,席明时又淡淡地补充说:“正好被我撞见。”
那大约是十三年前了,她正在上初二的时候。
记得是某个周五下午,学校要趁假期给所有的教室装空调,怕工程太大在周末赶不完,便提前半天给学生放周末假。
因为那个夏天热得出奇,她那一天有些中暑,从午饭后就开始不舒服,头晕乎乎的,胃里翻江倒海,就没有和焦云雅一行人去电玩城。
焦云雅见她状态不好,就连同一行人把她送到楼下,给她按了电梯才走。
所以如果不是这一系列的巧合,她恐怕至今都不知道那件事。
那个她叫了十多年的聂叔叔,幽默风趣,温和儒雅,她很喜欢很尊敬的人,原来和她妈妈不只是朋友的关系。
自记事起,她的生活里就有这样一个叔叔,是妈妈的老熟人,两人认识很多年了。
在她小的时候,他常常会来家中做客,带着有意思的礼物来探望她们母女,而且她之所以和侦探小说结缘,也是因为他曾送给自己的一套丛书,让她打开这个新世界大门。
那时他经常带她去游乐园玩,或者去看各种稀奇古怪的艺术展。这个人很有趣,喜欢打扮自己,喜欢接着她幼稚的言论说下去,从不像其他古板无聊的长辈一样。
也许是自幼缺失父亲的陪伴,而他的出现又刚好弥补了这种遗憾,她其实慢慢地在心底把他的形象填补在了父亲位置上,并连带着树立起一个伟岸身影。
但,他到底不是。
随着年龄增长,她对婚姻,爱情这些东西都有了自己的理解。
而且十四五岁正是固执己见的年龄,所以在那天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窗边缠绵拥吻的两个熟悉身影时,她愣住很久,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的慌乱很狼狈,很局促,比另一个对岸的她还要仓皇。
下一秒,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摔门而去,消失了一天一夜,把手机关机,赌气一样不让任何人找到。
“后来呢?”喻白问。
“后来我妈还是在焦云雅家把我找出来了。”
席明时摘下梳子上的头发,缠成一团,轻轻扔进垃圾桶里。
抬起头来时刚好看到窗外划过的蓝色闪电,几秒钟后沉闷的雷声紧接而来。乌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围聚起来的,一层压着一层,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雨了。
就和那天一样。
她记得也是个雨天。
原本临近仲夏时节,暑热像瘟疫一样,蔓延在整个城市,甚至把隔壁邻居养的花都烤干一片。
而她来接自己的时候,外面刚好下起雨,黄豆大小,星星点点地坠落下来。
眼前的女人眼睛下的乌青很明显,面色憔悴灰暗,身上还穿着前一天的衣裙,头发也有些松散凌乱。
席明时没见过这个女人这种模样,印象中她没有把一身衣服穿两天的时候,头发也总是梳的一丝不苟,扎起一个低马尾,眼镜光亮如洗,上面不会有一块污渍。
她那时不知道,她已经找了自己一天一夜,没有阖眼,没有休息,在这个城市没个她有可能去的地方奔波。
焦云雅家离她家只有十几分钟路程,本应是第一个被考虑的地方。
但是焦云雅的爸妈出差,焦云雅本来也在城市另一边的奶奶家过周末,所以被第一时间确定并排除在自己可能去的地方外。
大抵是小说看得多,她多少有了些反侦查的能力,心里预计席母大约给焦云雅打过电话后,就在街边用公用电话把她从奶奶家喊了回来。
于是她就这样躲在她家一天一夜,两个人吹空调吃西瓜,玩得不亦乐乎。毕竟年龄还不大,没过多久就把置气的事忘了,一心扑在打游戏上。
另一边的席母却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再次敲开焦云雅家的门。
最终她被她带上车,彼时雨已经成势,如水柱般噼啪打在车玻璃上,街边行人撑着各种颜色的伞,没有带伞的只好不停往前奔跑。
两人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又过了许久之后,驾驶座那里传来一声深长的叹息,有些颤抖,有些压抑。
“妈妈对不起你。”她沙哑着嗓子开口。
席明时不做声,面无表情地望着身侧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水,像贪吃蛇一样,水线相互吞并,最终汇成更宽的一条。
席母转过头来望向她,语气诚恳地说:“你先不要急着恨我,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为什么要这样?”
听到这样的声音,席母有一丝恍惚,那和年龄不符的冷静,更加衬托出她的失措和慌张。这让她发觉,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不可能用一个借口就搪塞过去。
于是,她呆愣很久后,又长长一叹,把所有事情都全盘托出。
席明时就是在那天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纠葛纷争。
原来,聂正臣和她是曾经的恋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相互喜欢,却在后来被她姥爷生生拆散了,只因为聂正臣那时候家境不好,姥爷是个固执的人,总是觉得自己是为了席母的幸福着想,才极力反对这门亲事。
后来席母赌气很长一段时间,聂正臣也在那之后去了另一座城市,两人很久没有见面,联系却一直未断。
在从前那个年代,女人超过三十岁还不结婚,亲戚间会流言纷纷,父母也会催得十分紧。
迫于种种压力和对爱情的绝望之下,她做了件不太明智的事,那就是很草率地答应了她爸的求婚。
他们仅仅认识两个月,在一场官司中,他的公司遇到麻烦,请她做律师,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得好。本来是几乎没有希望的一场官司,却奇迹般被她打赢了。
于是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很强目的性的,他为了公司利益选择娶她,她又因为各种现实考虑嫁给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一场交易,而且彼此心照不宣。
这是成年人的漠然和悲哀,而当时不到十五岁的方悦听到这些时,把手关节攥得发白,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你不爱我爸为什么非要嫁?为什么不直接嫁给聂叔叔?!你们真是太可笑了。”
席明时把眼角的泪水忍了回去,有些激动地说道。
“有人拿枪指着你嫁给他吗?说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罢了!”
席母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她知道这句话是一个少年偏激和带着情绪的说法,但,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终于在漫长的沉寂中,她搂住女儿的肩膀,红着眼圈说:“悦悦,对不起,但你还小,不懂有些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当时是她事业的低谷期,律师事务所资金周转出现了大问题,而且还因为一件棘手的案子不小心惹上了麻烦,很需要有人帮扶,她爸爸的出现不偏不倚,刚好合时宜。
席明时瞪了她一眼,刚才极力控制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就算我不懂,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我这辈子只能和爱的人结婚,不管有多困难,有多艰辛,也不要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嫁给别人!”
席母喉咙动了几下,凝起眉头沉思片刻,问:“哪怕你爱的是个穷小子,是残疾,是身患重病,甚至是个不能被所有人接受和祝福的人吗?”
席明时没有思考,十分肯定地说:“是!”
停顿两秒,又神差鬼使地补上一句:“哪怕我爱上的是女人,我都会和她结婚!”
当然,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段谈话最后无疾而终,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母女二人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直到后来遭遇那场火灾后才慢慢缓和过来。
当时聂正臣和席母为了她的康复手术用尽最大努力,联系国外知名专家,预约手术,在她身边没日没夜地悉心照料,她才可以恢复到现在这样。
聂正臣在他们二人分开后,一直未娶,历经几次创业失败,终于打下了今天的商业天下。
而她爸妈也在她手术后办了离婚手续,这两个人的破镜重圆显得很水到渠成,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没有过那道坎。
“我从没想过原来是这一层关系。”喻白听完后缓缓摇了摇头。
席明时不准痕迹地笑笑,说:“一般都不会想到。”
“那你现在还会恨她吗?”喻白问道。
席明时顿了一下,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摩挲着。
“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我妈。”
喻白没有说话,眼睛望着别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你呢?”席明时问。
“我?”
“你的妈妈,”她看着她,温柔地说:“你也没有提过。”
喻白怔住一会儿,思考许久,才发现的确如此。她通常而言,不太愿意和别人谈论这个话题。
“她是个很值得人尊敬的人。”
席明时看着她的眼睛,说:“只有这样?”
喻白望着半空有些失神,眼前慢慢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有她们之间那份,她想拼命挤掉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