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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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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软阳光透过窗帘影影绰绰地落在床上时,席明时手支头斜卧在雪白的天鹅绒间,对着喻白的耳朵吹了口气。
她如预料那般皱起眉头,表情略带不爽地往下缩进一点,只留一双紧闭的眼睛在外面。
席明时无声一笑,低下头吻在她的眉心。停留几秒后,薄唇慢慢下划,很轻地扫过纤长乌黑的睫羽,同时一只手拨开阻挡的被子,以便于继续沿着鼻梁的起伏,曲曲折折地抵达那染着淡淡绯色的蜜湾。
这时喻白才肯醒过来。
她闷哼一声,对这种方式的打扰表达不满。
席明时嘴角弧度加深一些,重新调整回原来的姿势,继续支着头等她睡意褪尽。
喻白睁开眼睛,深深打了个哈欠,顺便带出一点泪花。
眼前是奢华精致的吊灯和装饰,淡蓝色水晶像塞纳河上的水波,闪烁着莹莹的碎光。
她有些迷茫,再一次花了好久才分辨清楚自己在哪。
“在想什么?”
看她发呆,席明时轻声问道。
喻白没有看她,仍旧望着天花板,半晌后才喃喃地说:“昨天的梦。”
“梦见什么了?”席明时搂住她的肩膀,往怀里拉近一点。
喻白沉默几秒,微微侧过脸来,望着她的眼睛:“我在一片长满杂草和青苔的墓园里,找见了自己的坟墓。”
席明时的手在一瞬间握紧。
“碑是旧的,名字却是新的,很漂亮的楷体。”
喻白说得很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波动,感觉就像是快要下雨时的天空映在湖面,阴沉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席明时盯着她的眼睛,想努力从里面寻找一些东西。或许是一丝光,或许是一抹绿意,再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哪怕是一点挣扎也好,但可惜,什么都没有。她的绝望像雪原,寸草不生,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两人无言地望着彼此,周围空气像沉淀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时窗外来了几只鸟儿,立在花盆旁梳理羽毛,小小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唧喳声清脆悦耳。
巴黎的春天来了,而席明时突然发现,她们的春天却还没有到。
或许还很远,或许就在今天。
不知过了多久,席明时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她倾斜身子,半压在喻白身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低声说:“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喻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默望着半空。
席明时从床上坐起来,握紧了被下的手。她扭头扫了一眼桌面,看到刚才酒店送来的早餐,但因为喻白没醒,就放在那里搁置了好一会儿,此时估计就算不凉也失去口感了。
停歇一会儿,她伸手从床边取过喻白的睡衣,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问:“我帮你穿?”
喻白凝眉,才感觉身上一阵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剥得这样精光。
“不用。”
她的意思是自己穿,不劳烦她大驾。
席明时没有反应,几秒后“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沙发上,说:“那不穿算了。”
喻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我穿。”
席明时双手抱着胳膊,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里颇有些戏谑意味。
“自己拿去啊。”
喻白愣了一下,瞪着她说不出话。片刻之后,忽然拉起被子把整个人都蒙起来。
“不穿了。”
里面传出来她隐隐约约的骂声。
席明时无奈地摇摇头,片刻后站起身取出另一套裙装,又回来拍拍被子。
“好了,不闹了,起床吧。”
说好今天去迪士尼,外面天气这样好,错过了就不一定再有了。喻白没有动静,被面上的凸起有节奏地起伏着。
“别逼我掀被啊。”
她向来说什么做什么,里面的景色她单是想想就能知道,春光比外面还要好。
威胁过后,还是没有动静。
席明时皱起眉头,一只手捉住被角,轻轻扯了几下。
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叠好的裙子,红白配色,荷叶边,宫廷复古风,她穿起来一定比迪士尼还公主。
喻白在里面听到一声短叹,然后感觉身上多了些重量。
席明时将头抵在她身后,声音很缓很温柔地说:“今天认真和我约次会好吗?”
语气里面的无奈透过一层被子传进来,还隐隐藏着些撒娇的意味。
席明时蹭了蹭她,呢喃着说:“你还欠我个生日呢。”
喻白差点忘了,她们两个的生日只差十天,而因为自己,她二十六岁的生日竟是在拘留所那种地方度过的。
空气又安静下来,两个人出奇地沉默,仿佛都陷进了沉思。
喻白突然想起来她那时说过的话,“罪”有两种洗脱办法,一种叫“赎”,是对过世的人的,另外一种叫“偿”,是对活着的人的。
从某一方面来说,她亏欠她很多,单单补偿而言,似乎做什么都无法还尽。
但或许,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时光的流逝没有痕迹,床前映下的日光不知不觉中又偏斜一点,而且变得越加明亮。
席明时耐心地等着回应,这一次没有用什么手段强迫她起床,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头倚在被子上,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
过了许久之后,喻白终于动了一下,先露出一双眼睛,然后是整张脸,最后探出两只藕一样的胳膊,把她怀里的衣裙夺了过去。
席明时略感欣慰地笑笑,在她额心上点了一下,穿着睡袍走进浴室洗漱。
等回来时,喻白已经坐在镜子前梳起头发。那头乌亮长丝从来都被保养得很好,只是轻轻一拢便会十分顺滑地倾泻下去。
席明时走过去,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扯平一个细微的衣褶。
“我帮你梳辫子怎么样?”沉吟片刻后,她突然开口说道。
喻白从镜子里抬起头,犹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还会梳辫子?”
打量半晌,她却安静地把手中梳子从肩膀递到至身后。
席明时也安静地接过来,半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抚过这片细腻的绸缎,然后将所有发丝都收在手中,握成一束。
喻白感觉她十指灵巧地穿梭着,时不时触碰到自己的耳垂。望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忽然想起,这样的场景就像是小时候的她和那个好朋友。曾她也很喜欢她的头发,经常变着花样帮她梳各种辫子。
而时间久了,她的脸早已经在脑海中淡化,如果不仔细想的话,她连她名字都记不起来。
喻白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盖的裙摆上。
她皱了皱眉头。
这件衣服往好听讲算减龄,往不好听讲,叫稚气。如果她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穿起来或许就不会感觉这么别扭,但问题是,她早就和这两个字不沾边了。
没过几分钟,席明时放下梳子,轻声说了句:“好了。”
喻白下意识抬起眼皮,愣了一下。
“喜欢吗?”
背后的人俯身下来,贴近她的肩膀,一双眼睛里闪闪发光。
喻白沉默良久,幽幽地开口:“你确定要我这样和你约会?”
她眉角抽搐着,表情十分僵硬。本来以为这人这么自信地要求帮她梳辫子,技术不说完美也肯定能过关。
谁知道……
松松垮垮,歪歪扭扭,斜斜拉拉,还有一绺头发遗忘在外面。她现在整个人看上去,像刚在灌木丛打了几个滚儿,出来又被野狗追赶过的疯婆娘。
席明时把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拧起眉头咬着下嘴唇,支吾片刻说:“只是稍微有一点乱而已。”
稍微?
喻白心里冷笑一声。
“没关系,能补救的。”
她站直身子,在屋里环视一圈,走到桌前从细长的白瓷花瓶里摘下一朵金灿灿的太阳花,在喻白惊恐抗拒的目光中为她别在发间,还不忘耐心地调整最佳位置。
做完之后,她扫了眼镜面,怔住几秒,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你怎么这幅表情?”
喻白内心狂吼:你哪来的脸问?!
她盯着她,盯到她心虚地避开视线。
“席女士,我没记错的话,您曾经是位著名的时尚总监。”
她故意咬重了“时尚”两个字。
席明时弯起嘴角,笑容单纯无害。
“没错,但这不意味着我能兼顾造型师一职。”
谁也不是万能的,她自己都没留过长发,第一次编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喻白长长叹了口气,站起来面对她,挤出一个微笑说:“坐下,我帮你梳。”
席明时警惕地退了两步,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于是十分钟后,她呆坐在镜子前,亲眼看着喻白面无表情地在她头顶上扎起一左一右两个朝天辫,大小不等,位置也不对称。形状像麦田里的谷穗,在空气中颤巍巍动着。
她低下头,抬起手遮在眼前。
这还没有完,喻白学她从花瓶里摘下两朵花,一朵大红色,一朵明黄色,分别插在那两只辫子前。
“好了。”她做完之后拍拍手,放下梳子。
席明时只看了一下,就跟眼睛被烫到一样,立马挪开视线。
“喻小姐,我没记错的话,您曾经是位著名的时装设计师。”
喻白挑了挑眉,看着镜子意味深长地说:“没错,这就是我最满意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