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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她才明白过来,刚刚那句“待在我身边最安全”的含义。从另一方面讲,假使自己逃离她身边的话,那这个人本身就会是最大的危险。

      几只猎犬咬死野兔后,十分整齐地立在一旁,竖起耳朵等着下一次命令。

      草地上染起一片鲜红的血迹,兔子脚掌抽搐,口鼻中还尚留一丝热气。

      喻白不知道何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睛即使不被蒙住也不敢睁开。

      和她遮掩不住的紧张相比,席明时显得很放松和悠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转过她的脸朝向自己。

      “是不是又想骂我是个变态?”

      她眯起眼睛,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喻白脸色有些奇怪,她来来回回扫视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唇瓣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席明时鼻子里“哼”了一声,戏谑笑道:“不会骂就不用勉强了。”

      什么“变态”、“疯子”、“神经病”、“人渣”、“恶心”、“真烂”,她那些小儿科的词汇,自己已经数不清听过多少遍,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一阵风拂过,吹起两个人的发梢和衣领。

      许久后,喻白终于开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起码不是正常人。

      因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超出自己想象力的限度,刷新她对一个人的认知水平,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席明时笑了,抬头望了望天空,心情似乎还不错。

      这个问题问的十分好,范围可大可小,内涵可深可浅,评价可褒可贬,甚至意义也是可有可无的。

      但她知道,这是她心底里一直最困惑不解的一个问题。

      而一个人是这样复杂,全身上下有206块骨头,数不清的血肉和神经,即使构造大同小异,思维却千差万别。

      如何用短的时间和最精炼的话语将一个人表现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个史诗一样庞大的难题。

      席明时却省略了思考过程,灼灼双目直视着喻白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真实。”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落地有声。

      真实。

      这样简单,同时也这样复杂。

      喻白如预料之中那样皱了皱眉头。

      真实?

      这算什么答案。

      世间哪一个人不真实,不是有血有肉地行走在路上,真且实地存在着的,为什么她却偏要用这个暧昧不清的词来概括自己。

      席明时看着她思考的模样,唇边笑意不知不觉中加深一点。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喻白被她的反问弄得愣住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也没有人问,所以真的说起来时,她心里竟然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琢磨片刻后,她才发现原来用两个字坚定地描述自己,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

      席明时耐心等了两分钟,看她这幅答不上来的样子,淡淡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轻托她一把,站起身来舒展了片刻,便握住她的手朝城堡另一边走过去。

      喻白在刚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回首打量过自己住了几个月的地方,说是城堡并不为过。

      尖尖的屋顶,青灰色砖墙,屋脊错落有致,哥特风浓郁厚重,和她从前游历时落住的酒店有几分相似。

      席明时领着她绕过正面,打开一扇隐藏在角落的不起眼木门。里面是一条越来越幽暗的石阶,布满了青苔留下的斑痕。

      喻白望着浓到看不见的黑暗,犹豫半晌不肯下步。

      席明时看了她一眼,说:“里面是装了灯的。”

      听到这句话,她才抬起腿,提着裙子慢慢跟在后面走下去。

      两个身影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背后的微光越来越弱,就当喻白以为这条阶梯长到没有尽头时,眼前便慢慢浮现出暖橙色的光芒。

      那是一扇同样的木门,席明时轻轻推开没有上锁的它。

      “吱嘎”一声,喻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而席明时回以同样坚定的一握,给她足够安心的力量。

      腐朽木头和菌类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潮湿又有些阴寒。

      像是随着木门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般,眼前豁然一片。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喻白怔住了,喉咙滑动两下,无法用语言表达心里的震撼。

      七座铁黑色的雕像赫然而立,排列在类似于教堂的广阔空间中。狭小的天窗投下几束白光,不偏不倚打在每一个雕塑头上。橙黄色的地灯围绕在每个雕塑身旁,衬出一种格外浓厚的宗教感。

      席明时慢慢踱步进去,脚步清脆,带起一阵短暂的回声。她的视线在几个雕塑间扫了一圈,口中喃喃道:“基督教的七个堕天使,象征着七宗原罪——”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每一座雕像,“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

      每一个撒旦有他的名字和形象,特征鲜明又狰狞可怖,看过去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这些是你……”

      “不是,”席明时打断她的话,“是这座城堡的原主人的,”

      她走到一座雕像面前,用指肚轻轻抹了一下沾在上面的灰尘。

      “据说他因为信奉撒旦而被执以火刑了。当然,只是传闻,毕竟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因为地处偏远又废旧,这座古堡挂牌许久都无人问津,直到她被买下这个地方,又把内部重新翻修一遍,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喻白停在原地止步不前,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不远处的背影。

      “你……难道……”

      “不,”席明时再一次猜到又打断她想说的话,“我只觉得有趣而已。”

      她没有什么危险到这种程度的想法,仅仅是被莫名其妙的地吸引住了。

      “有种说法是,人生来就是带罪的,而整个生命,就是用来赎罪的过程。”

      喻白安静听着她的话,眼睛里融着淡蓝的微光。

      “这七宗罪,是人性之恶,也是它不可或缺的组成。”

      像咖啡一样,无论加多少糖都能感觉到苦,这种味道不会被中和,它一直都将存在。

      话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久久未落。

      席明时转过身来望着她,认真地说:“这就是真实。”

      残酷的真实,血淋淋的真实,黑暗的真实,最后,迷人的真实。

      她没有回避过这种真实,而是接受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所以向来不会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和自己。

      喻白一顿,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

      “我做‘坏事’的时候,从不会以道德之名。”

      席明时微微勾起唇角,补充一个黑色幽默的解释。

      喻白的眉头已经不能皱得再深了,在她过去的二十六年中,没有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谁这样直白地剖析自己,承认自己与生俱来的弱点。她只见过无数人不遗余力地隐藏,美化,装出一副伪善的样子待人待物,做各种形式主义的好事为自己歌功颂德。

      可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真实”到不太真实的举止。

      喻白定定地望着她,忽然想起黑格尔曾说:“当人们说人性本善时,他们以为说出了一种伟大的思想;但是他们忘记了,当人们说人性本恶的时候,是说出了一种更伟大的思想。”

      承认人性本恶,远比承认人性本善要艰难很多。

      犹豫良久,喻白却忽然问道:“你真的杀了陈约尔吗?”

      席明时收起笑容,目光越来越凉。

      “你认为呢?”

      喻白感觉身上一阵寒意,这地方不知从哪里透进来丝丝缕缕的风,吹得身上的毛孔直立。

      她的嘴唇发干,嗫嚅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我杀的。”

      喻白突然抬起眼皮,迷惑不解。

      席明时停顿片刻,缓慢说道:“他被判了死|刑。”

      说罢她面朝喻白走过来,又边走边开口:“这个人参与过许多金融犯|罪,和权贵勾结,洗脱罪名,颠倒黑白,身上甚至背过人命。”

      几句十分平静的话却像平底惊雷一样在喻白心底炸开,她说得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完全不像有一丝撒谎的样子。

      喻白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十年前毫不起眼,十年后斯斯文文,看上去老实本分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席明时好像看透她的心思,勾了勾嘴角说:“是不是难以置信。”

      话音落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喻白面前,望着她的眼底划过一丝伤痛。

      “你在找人合作……”她停顿一下,把“算计我”咽进了肚子,“的时候,不提前查一查他的底细吗?”

      那件事情,如果不是她的手段,恐怕现在在里面的还有眼前这个人。相较之下,她给的这点惩罚甚至是轻的。

      喻白愣在原地,神情难以形容。

      “我……”

      席明时勉强挤出一丝笑,继续用她的黑色幽默说道:“喻小姐,你实在是天真到傻的地步。”

      喻白唇瓣颤抖着,肩膀慢慢缩起来,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过了良久,耳边响起一个凄迷的声音:“你宁愿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也不肯相信我不会真的伤害你,是吗?”

      喻白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后退几步,退着退着突然抬头崩溃地喊道:“你到底是疯还是傻?我作践你,欺骗你,背叛你,你还总是不知死活地扑上来。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奇怪……”

      席明时前进几步,淡定地回道:“我算计你,圈禁你,折磨你——”

      她放轻了声音:“扯平了。”

      喻白愣了一下,满脸“开什么玩笑”的神情。就算冤冤相报真的扯平了,这样残败不堪的局面,永远都不可能收拾起来。只要她还活着,她们就永远落在这种可怕又绝望的关系里。

      她梗住片刻,转身就走。

      席明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回怀里。她微微低头,反复打量着她的双眼,许久后才带些嘶哑说了一句话。

      “我还是爱你。”

      爱到明知故犯,爱到失去自己。

      喻白眼波一颤,视线忽然扫过她身后的雕像和光束。这诡谲又静谧的氛围里透出一丝庄严,她的话在耳边清晰且深刻,像正被什么见证着一般。

      “无论在撒旦面前,还是在上帝面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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