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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春天。 ...

  •   喻白说完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把那个快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讲了出来。听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哪怕是家具,是空气都没关系。

      席明时缄默不语,只是安静出神地望着她,眼如夜潭一般深邃。

      她忽然想到那件叫做“秘密”的作品,周身纯白无暇,干净得像一张纸,却将欲语还休表达到极致。或许在做这一件衣服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便是这样一个苍白的秘密罢。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该死的那个。”

      喻白自嘲地笑笑,眼角却滑下一串细泪。

      “从那件事以后,我就不再有朋友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说话,别人和我说,我也当做听不到,我很想很想变成一个透明人,谁都看不到也注意不到。”

      但是,世事总是与愿违的。

      她越是这样做,就有越多眼睛盯着她。时间长了,她就成了大家眼中的怪人。

      尽管她长得漂亮,成绩优异,但一个群体里,最最容易被孤立和针对的,往往是一个看上去就与众不同的那个。

      “于是有些人开始讨厌我,会故意往我衣服上泼果汁,用墨水在我脸上乱写乱画,还会把我写好的字帖扔进水池里。”

      他们捉弄和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因为每一次,她都不会告诉老师,只会自己默默收拾残局。

      “直到后来,我在某一天上课的时候,突然就哭了起来。”

      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是有限的,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孩子。委屈是积压久了,可能在一瞬间就决了堤。

      “老师一直问我,安慰我,我却什么都不说,但还是哭得停不下来。班里有些知道内情的同学,一个两个地站起来告诉了老师。所以那几个人,最后都被惩罚了一通。”

      奇怪的是,这样以后,同学和她的关系竟然缓和了不少。或许是因为同情,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人也会哭会委屈,和他们其实没有区别。

      “我慢慢发现,如果我和别人有矛盾的话,不相关的人会更愿意选择站在我这边。”

      可能是她天生有这样的魔力,也可能所有人都甘愿被好看的事物蒙骗。

      喻白忽然抬起眼睛,瞳孔中又是那种席明时不愿看见的淡漠和轻嘲。

      “所以我开始变了,因为只要我动点小心思,我不喜欢的人就会被大家孤立。”

      在不知不觉中,她就转变了角色。从被人欺负,到欺负别人,甚至完全不需要自己出手。

      “最严重的时候,这个人会被我逼到转学。”

      她虽然没有做那些坏事,但还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如果说最好的朋友是她无意中伤害的,那么这些人就是她故意去伤害的。

      慢慢数过来,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她都是那个同样的角色。而且,很多时候她明知道不该,却还是那样做了。

      喻白停歇片刻,望着吊灯呢喃:“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呢。”

      她不爱别人,更不爱自己。

      席明时心里很堵,感觉呼吸都不太畅快。

      今天她终于知道,这个人身上那种孤独和疏离的根源在哪里了。年幼时的负罪和创痛,把她的心彻底封闭起来,以至于她在面对往后的所有亲密关系时都会表现出那种本能的抗拒。

      不论朋友,还是恋人。

      原以为她只是生性凉薄而已,却不想,什么都有因有果。

      她端详她良久,俯身吻在未干的泪痕上,然后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唇瓣。

      喻白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死在你手里,能为我立起一座没有名字的碑吗?”

      席明时沉默片刻,认真地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死。”

      不仅如此,还要好好活下去。

      只不过,不必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喻白很轻很轻地苦笑一下,慢慢偏过头去。说了这么多的话,她忽然又开始觉得疲乏了。

      席明时抚过她的侧脸,细致理好披在肩上的头发。

      壁炉里的火已经了无生息地熄灭,只留下深红的炭在在泛着微光。

      喻白不再有什么反应,阖上眼皮,像是睡着了一样。

      席明时又看了她许久,用毯子将她裹紧,然后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指尖划过黑白交替的乐键。

      她看了窗外一眼,月亮被云彩遮住,清辉隐蔽无存。这里的夜比想象中要漫长,寂静冷清,浓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思考片刻,她轻轻弹起一首肖邦的《夜曲》。

      舒缓的节奏流淌过屋子里每一个角落,蜿蜒曲折,在喻白耳边萦绕。

      她眉心一动,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窗边的身影。恰逢此时窗外云层逐渐散开,原本被埋藏的月光突然洒落下来,澄澈干净,还透着淡淡的微蓝,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光边。

      喻白看着乐符在她瘦长的指间跳动,看着键格的起起伏伏。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听不到时间走过,也听不到任何喧嚣和嘈杂,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一样。

      看着看着,她又望向窗外,思绪随着琴声向月亮飘去,越来越远,直到远得看不见。

      ——
      喻母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屋宇各式各样,行人来来往往,这城市,仍然车水马龙,繁华如旧。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好好看过它了,自己出生在这里,女儿也出生在这里。但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却不愿回到这个地方。

      因为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去,都曾在这方天地上演。

      离高楼靓厦不到几百米,便可能是脏乱没有秩序的棚户区。黄金线上风光无两,堆金砌玉,各色上流人士云集。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条享誉全国的“黄金线”,却不知道与它相对的还有另一条线,名为“垃圾线”。

      顾名思义,这条线上几乎全都是棚户区。水泥的墙,铁皮的屋顶,塑料布糊住的窗户。街道常年泥泞不堪,街角堆满了臭气熏天的垃圾。

      她的前三十年都在这里度过,连带着女儿的童年。

      所以她对它深恶痛绝,不仅仅只因为这里的确太烂了,更因为它是自己和女儿抹不去的印记。这种印记,叫出身。

      也许从小就看惯了在鲍鱼之肆中生存的人们那些嘴脸和生活状态,她才领悟颇深。她一直都觉得,贫穷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

      他们这些在其中的人,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一方不大的天地,日思夜想也只有那些茶米油盐和鸡毛蒜皮。

      记得有一次她和母亲要资料费,她正一边嗑瓜子一边和隔壁的婶子聊八卦,把瓜子皮吐了一地。

      她很轻蔑地看了自己一眼,说:“没钱。”

      喻母愣在原地,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然后她上下扫了她一眼,又说:“学习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得进厂子干活去。早点去老娘早点省破费,养你们这一群催命的不知道浪费多少票子。”

      隔壁婶子笑笑,像是赞同她的话。

      “你家这囡长得还俊俏,到时候打几年工找个婆家,彩礼不得大赚一笔。”

      母亲也哧哧一笑,紧接着就开始跟她算起这个账来,把话题又拉回那些底层人的经济哲学里。

      喻母当时呆住很久,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转身离开的。她望了望天空,对自己早就被安排好的命运感到无力和迷惘。

      后来在培育女儿的时候,她总是不遗余力,哪怕多难都要咬牙坚持,只为了洗去这耻辱的印记。

      车穿梭在这个城市里,路边的铁皮下隐藏的便是所谓的“垃圾线”。为了遮丑,那些低矮错乱的房子被城市规划统统挡了起来。某一瞬间,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街口。

      “停下!”

      司机应声停在路边,回过头恭恭敬敬地问:“请问您……”

      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神差鬼使地喊了停。这个街口里面,有那座自己和女儿曾经住过的家。

      喻母想了片刻,说:“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里面看一下。”

      说罢她拉开车门,一步步往里面走去。

      原先的旧房东前两年得病过世了,拿着钥匙帮她开门的是他的儿子。

      “这个房子一直没租,锁了这么多年,里面肯定都是灰。”他看喻母穿得体面整洁,特地小心提醒一下。
      喻母“嗯”了一声,在门开的一瞬间怔住了。

      角落里的那棵杏树已经有一人粗,树枝繁茂浓密,上面缠满了爬山虎的枯枝枯叶。印象中她们搬走的时候还只有碗口那么大,不想时光流逝的痕迹如此明显。

      她走进这个破落小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从门窗到墙头,从碎掉的水泥地到漏洞的屋瓦。

      眼前慢慢浮现出喻白十岁以前的身影,在这方小天地走着,跳着,然后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和她一样高的背影,回头对她一笑,说:“妈妈,我走了。”

      只在一瞬间,她的泪水又涌上了眼眶。

      此时此刻,席明时合上琴盖,直起身子走到喻白身边。

      她好像睡着了,但貌似不太安稳。眉头是微微蹙起来的,双唇微张,咕哝出“妈妈”两个字。

      席明时轻轻坐下来,吻在她的额头上。刚触碰到的一瞬间,她就感到了灼热。

      发烧了。

      身体很烫,她却像很冷一样,紧紧缩在毯子下面,口中开始呜咽着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席明时贴近她的唇边,听到她喃喃问:“春天来了吗?”

      她愣了几秒,温柔回答道:“就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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