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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闻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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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暮春论辩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治国”一论被重新提起,“霸道”赢了“王道”,往一个方向解读,是小事,往另一个方向解读,又成大事了。学生们多谈论那柳澹奇险的胜法,教习们的想法自然更深一层。尽管被文先生果断判下了输赢,但显然,那论辩的双方最后竟然都在思考怎么“治风俗”,这算不算“入了歧途”……
世道总是这般奇怪,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也有人喜欢分个高下。大家褒贬不一,争执不下,事情最后还是到了山长的书案上。
“尹先生。”文钟在书院池边寻到了尹乐,他绷着一张脸,“山长找你。”
尹乐笑吟吟扭头道:“我知晓了,多谢文先生告知。”
这话应的是规规矩矩,可你能不能不要光着脚去踩池里的卵石?修士男女大防不严,游戏无碍,可为人师表,怎能失礼?
尹乐假装自己看不明白他的脸上的意思:“文先生脸色不好?书部学子向来乖巧不惹事,那就是近日课业繁重?”
文先生冷着脸,心底本不太想应,过于端方的性格迫使他回应他人“好意”:“多谢关心,并无。”
尹乐叹息:“文先生这样的性子,如何能获得姑娘的欢心呢?”
文钟的脸直接黑了。
尹乐愁道:“身为黎笙的好友,我总该多劝你几句,你这样不好,太闷了,跟姑娘聊天都聊不了多久的,你就不能把每天挑灯夜读的时间拿一点出来琢磨点别的吗?阿笙喜欢什么首饰,爱好什么吃食,我这个挚友都熟悉得很,可我等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来问啊。”
尹乐一边絮叨一边穿鞋,文钟半侧着身子不看她,脸色越听越差。
尹乐抬头一看,乐了,居然是羞恼居多?于是她再接再厉:“知道最近学院的风向吗?”
文钟联想到最近的波澜,神色一肃,却见尹乐拿出她的折扇,指着底下摇摇晃晃的扇坠道:“你看这个,新款式。”
文钟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
挖耳勺?文钟的脸裂开了,满脑门儿的不可思议,挖耳勺?
好像猜到他的所思所想,尹乐煞有介事地点头:“就是挖耳勺,精选黄花梨木,凡间匠人纯手工打造,百年老字号……可别嫌百年不够老啊,凡间的百年怎么着也得是三代人,不年轻了。正巧,柳澹那小子出身那附近,我让他帮你问问?”
文钟方要拒绝,忽然想起,柳澹就是那个赢了王霸之争的学子,随即很顺利地联想到了那场被大家遗忘的迟到……
尹乐忽然又变得不会察言观色了:“文先生可是担心柳澹私自下山坏了规矩?不用啦,柳小子本月还有一次探亲机会,顺路走一趟不算什么啦……”
文钟忍不住道:“别以为我猜不到,他迟到就是为了给你带东西!”
——这人看着斯文,实际上什么规矩没打破过!
文钟愤然摔袖而去,连防着某人偷溜都顾不得了,尹乐唉声叹气:好心没好报啊。
她慢悠悠向山长的独院走去,好整以暇,闲庭信步。外面的纷扰啊什么的,好像和她一点关系没有。
鸿茵书院山长齐孟,字浩然,据说是第五境砺隐境修行者。其人面容富态,身量高大,腰围也不小,平日见他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好吧,是根本没睡醒。
书院师生极少有能与山长打交道的机会,故而对山长的印象多来自传闻。据说此人曾于正名书院身任要职,如今坐镇鸿茵书院,资历自然是够够的。又据说此人与那尹乐尹嘉悦有亲戚关系,不然这姑娘怎么当上的执令?能当执令的哪一个不是一百五十岁往上走,两百岁算正常的老资历?公认年轻有为的文先生,也有百来岁了。
话说回来,尹乐的岁数还真没人知道,就是看着格外年轻,人还调皮,更显年少。
至于尹乐是否真的出身正名书院,没有凭证,大家将信将疑。
不是没人往更不堪的方向想,但想来又不至于。说这尹执令是个有能耐的,可她别说是入门考核三科白卷,年年审核年年压线过;说她不行吧,教出来的成绩倒也还可以,被她直接点名收入门下的,更是偏科偏到没边儿了,一手交满分一手交白卷,引人侧目。
山长与执令的关系,于是更扑朔迷离起来。
尹乐一路缓行,来到山长的丁香小筑前。她袖口一翻,取出一张隐迹符,往脑门上一贴,鬼鬼祟祟翻墙而过,熟门熟路找到书房,一把推开!
山长面容肃然,正襟危坐,正在批文。他见到门开了,搁下鸡距笔,笑呵呵道:“嘉悦到啦?哎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正批复文件呢,有什么好失望的?过来坐过来坐。”
尹乐摘了符纸收入袖中,悻悻然入门就坐,犹有不甘:“山长好速度。”
山长不动声色地放好藏在膝上的话本子,道:“这又是从何说起?——嘉悦啊,你最近名声不好啊。”
尹乐接过话题:“怎么说?”
山长叹息:“你暮春论辩迟到。”
尹乐打着哈哈:“这不是去接学生嘛……”
“破坏了至少五个独院的禁制。”
“哎呀,哪有独院禁制铺到院外的,我只不过顺手清道,对院子可是秋毫无犯啊。”
“懈怠教学。”
“一派胡言!谁的弟子有我弟子学得好!”
山长摇头:“是说你家学生偏科的事。柳澹那小子出了风头,连带着其他几个一起出名了。”
尹乐一脸无谓:“哦。他们偏科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不让他们学。”
“……”
山长:好像没毛病啊。
他道:“好吧,确实没关系。不过呢,有人交了一份报告,要求处分数部柳澹,理由是目无法纪,品行偏失。”
尹乐惊道:“我让他在书院摆小摊卖扇坠的事情这么快就被抓了?”
“……自己暴露了啊,是说‘治国论’的事。”山长递出手中书卷:“你自己看吧。”
“《人面桃花相映红》?新书?”
“咳咳,拿错了,拿错了。这份。”
尹乐接过书卷,一目十行。
目无法纪,品行偏失,这是又一个微妙的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落点在何处了。
山长微笑着看着她,看上去和蔼可亲,又意味深长。
尹乐抬起头来,也是微笑。她道:“山长,这是不是……有些过分?做学问就是做学问,遇到搞不明白的,就要去搞明白,避而不谈又是怎么回事?非但不做正事,还要扯东扯西,搞这么些花头,一个学生的浅显言论,也要上纲上线?又或者,不是搞柳澹,是想搞我?”
山长微笑道:“是啊,我都说了不要乱搞,可就是有人不听嘛。”
两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不必多言。
尹乐自觉把事情都处理了,于是想要告辞:“山长可还有事?”
山长犹豫了一下,道:“暮春论辩,那个坐我旁边的观礼人,有印象吗?”
尹乐诚恳道:“没有。”
山长很习惯:“没事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大夏书院邀请了我们这边去参加他们的论辩。”
是参加而不是观礼,尹乐有些诧异。
山长看着尹乐道:“柳澹在论辩中胜出,应该也会在出行之列。你要不要同去?”
尹乐沉默了。
山长问道:“还是不打算出门?你把自己关起来几年了?你来这里几年了?山下集市、城镇,都还没去过吧?”
尹乐道:“我要备课啊,哪里有空。”
山长摇头,叹气:“你这样,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哦。”
这是来自长辈的无奈。
尹乐在辈分上输了,只好放弃狡辩。
山长又道:“你还是去看看吧。我估计和柳澹那小子提了‘治国论’有点关系。”
——又是治国论。
尹乐心里升起一丝烦躁,但还是用了另一个理由:“执令出行可是要带队的,不去。”
山长看着她的眼睛:“杜润死了。”
尹乐有些茫然:“谁?”
山长换了一个叫法:“杜潜春死了。”
尹乐直愣愣地盯着山长的眼睛看,那里古井无波,唯有平静。
她感觉自己在听天书,完全搞不懂,听不明白。
许久后她才道:“什么时候的事?”
尹乐走出丁香小筑。
路过拂柳,她就想起那人曾说:“离乡返乡,都当有杨柳依依。”走过桥畔,她心里就响起那个温煦不显老态的嗓音:“进山过水,皆是修行;天上人间,在乎一心。”
杜先生和其他真正的老先生比起来,算很年轻了,但他面容沧桑,两鬓斑白,看起来真的很老。
但这不是他这么早死的理由!
太早了,太早了!
尹乐猛地仰头,阳光太过刺眼。
他死的那日,天应该下雨才对。
今年的春天,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丁香小筑内,齐山长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一个干事轻轻走进,又轻轻退出。他的衣裳与平常操持大事小事的干事们有着细微的不同。
山长从他手里接过一支玉简,待房门关上后,他点燃了案上放的一只灯盏。
仙家手笔,自是用明珠、长明灯等照明,这一只看似凡俗的灯盏当然另有用处。
玉简被置于火中煅烧,其中灵性被逐渐汲取、损耗,直至玉简与它所密藏的讯息一起化为粉尘,被山长扇去。
他看着幽幽跳动的烛火,叹道:“‘天下计’虽不复从前,但从一块有百般玄机的玉简中,即可窥见当年。小姐大才。”
他有些得意,却又有些愧疚。这封信本来是要教给小姐的,可他上峰不让啊,甚至还要他逼小姐出门,真是令人为难。
看来必须要向上头多讨点经费了!
山长快乐地拿起笔,忽然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肉也跟着皱了皱,好在并不丑,还有点好玩。
他想起了杜潜春。与在私底下才能称一声小姐的尹乐相反,他对此人不太尊敬。
杜润啊杜润,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太珍惜,那我又凭什么尊敬你呢?
大道求索,王八最先。活到最后才能成事。你看看,你自己把自己祸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