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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花非花,雾非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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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复工作,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玉终于显露出它本来的样貌,是一对云纹龙凤白玉佩,纹刻精美,质地温润细腻,在阳光下莹白如凝脂。
连着一个多月集中注意力地工作,柳嫙早已经筋疲力尽,打着哈欠收拾残局,准备回家好好休息一番。结果等她把所有器具都归为原位,想和穆清告别的时候,就看见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柳嫙悄悄靠过去,也趴在桌上,歪头端详着他。穆清的眼底已有一圈青黑色,看得出来十分疲惫,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俊容。回想起这些天一起相处的点滴,其实挺开心的,那是一种和爸妈以及闺蜜在一起时不一样的感觉,但具体她也形容不出来。柳嫙实在是困极了,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而旁边本该睡着的男人,却在她的呼吸均匀后睁开眼睛看向她,一寸寸贪婪地描摹她的容颜,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深情。怕她冻着,穆清温柔地给她搭上薄毯,然后悄悄抓住她露出来的手,细细把玩,不一会儿,也陷入了梦乡。
桌上的檀木盒里,羊脂白玉静静地躺着。阳光下,玉中有一丝红色脉络若隐若现,为其平添几分妖冶。
不许,咳咳……不许碰我。
永安郡主宇文嫙,多谢两位相救。
原来是郑表哥。
这里已经是王府后院,哥哥的书房在前面,还请郑表哥移步。
这是、王羲之的《何如帖》?表哥是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
恭礼,明日上元节可要一起?如玥可是说她邀请了她的璇姐姐。
好。
卯时还未到,郑乾意就已经醒了。昨晚他梦见了和宇文嫙相识的过程,想到今晚能和心爱的姑娘一起游玩,心情就愉悦极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郑乾意早早地等在花市尽头的石桥上,远远地就看见那娉娉袅袅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谈笑着走来。
“表哥。”宇文嫙含笑唤道,美目流转间夹带几丝着少女的娇羞。
柳艮看着他们眉目传情,牵过妹妹柳如玥,知趣地道:“我带如玥先去买些糖糕,你们自己先逛逛吧。”
郑乾意正是求之不得,带着宇文嫙走到一家商铺门前,他刚刚来时看到这挂着一个精致可爱的琉璃玉兔宫灯,知她肯定喜欢,就想赢下来送给她。灯谜不算简单,对他而言却不难,没一会儿就领先众人一步。
宇文嫙抱着玉雪可爱的宫灯,欢喜至极。略略犹豫了一会儿,宇文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郑乾意,这玉佩原是之前郑乾意送她的,她找人将其改成了一对,又在上面穿了自己打磨的玲珑骰子,表入骨相思之意。
郑乾意自然也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握着玉佩眼里满是欣喜。
宇文嫙抿抿唇,看着他轻轻地念了一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作为皇室中人,父王宇文招是皇帝宠信的弟弟,家中又只得她一女,宇文嫙甫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除了九岁那年险些被宇文护所害来要挟父王,可谓是顺风顺水,所以胆子也比寻常女子大许多,这样气势奔放的情诗大约也只有她敢念。
郑乾意克制着自己,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又怕唐突了她,郑重地说:“等你及笄,我就请父亲去提亲。”
宇文嫙从来没有如此的期待过自己的及笄礼,她等啊等,但没想到最后却等来郑乾意的毁约。
“对不起。”
“为什么?”宇文嫙接过他还回来的玉佩,不甘心地问。
郑乾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厥强盛,当今圣上在灭北齐后决定率军北伐,他有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不想就此错过。而战场刀剑无眼,此去还能否回来都是未知数,他不敢自私地要她等他。
“没有为什么,”郑乾意垂下眼帘,敛去沉痛神色,再开口已是冷漠,“自今一别,望郡主保重。”
宇文嫙定定地看了他良久,脸上神色由不可置信慢慢归于平静,“好,很好。就当从前是本郡主瞎了眼。”她扯下腰间一直挂着的佩玉,连同他的一起掷到他脚边,玉石撞击地面碎裂的声音清脆不绝。宇文嫙转身欲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背对他道,“你救我的那一命,我会想办法还你。”
郑乾意看着她挺直着脊背一步步走远,颤抖地伸出手想抓住她,可最后还是徒劳地放下。他蹲下来,忍着眼前的模糊将碎玉全部捡起来,妥善收藏。
宣政元年,宇文邕率军分五道北伐突厥。同年,宇文邕在亲征突厥的途中病倒,六月丁酉日,因病情加重病逝。次日,皇太子宇文贇继位。
大成元年二月,佗钵可汗向北周请求和亲。宫中未有适龄公主,宇文嫙自请出塞,沉湎酒色的宇文赟欣然应允,封以千金公主。只是还未等启程,佗钵可汗就去世了。
大象二年二月初二,新继任的沙钵略可汗派遣使者向北周进贡,并且迎娶千金公主。这一次,宇文嫙不得不走了。
四月的长安飞花漫天,远在塞外的郑乾意听着春风泣血,收到了来自长安的诀别信:我愿与君绝,自此两不相欠。
隋大业八年四月十七日,终身未娶的郑乾意卒于府舍。族中晚辈听从遗言将其与一盒碎玉合葬,立碑其上:
隋鹰扬郎将郑乾意/妻北周永安郡主宇文嫙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