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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污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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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显露出一副稳重模样的木香面色涨红。昨日遭逢那般际遇,今日又面临这样的状况,她心里又岂是平静得下来的?
这世道太不公平。她姨母贵为宫中宠妃,在这些世族眼中,却依然不能为她增色多少。皇帝合该是天下之主,所有人都应该对他臣服,可恨皇帝如此没有用,竟然对他们无可奈何。
昨日在九方氏府中,九方袖锦的母亲只将她当做尘埃一般不放在眼里。
凭什么?凭什么!
素来痴憨蠢笨的九方袖锦,今日竟还敢这样说她!
木香气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也不回应任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玉珠也气。最笨的人突然牙尖嘴利起来了,还怼得她没了言语,这股气是真的难消。
始作俑者袖锦没有半分愧疚,心安理得地拿出零嘴来吃。
祁珍并她那一众拥趸隔岸观火,见到此情此景又继续交头接耳起来。
“能逼急最是迟钝的袖锦,玉珠真是不可小觑。”
“玉珠那张嘴呀,迟早给自己惹麻烦。她若不是玉氏的女君,早叫人收拾多少回了。玉氏也是能耐,能养出玉流泉那般出色的郎君,却又养出玉珠这般不识好歹的女君。”
“那个钟离氏才是最厉害呢。你看玉珠被怼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也不帮玉珠说话,就让玉珠一个人尴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半点风骨也没有。”
“我说袖锦也不简单。谁都以为她是个痴傻的,总是护着她,也没人防备过她,说不好她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呢。先前要装好人,不肯与我们一起讨伐玉珠,还请钟离氏去她家赴宴,今日总算露出尖利的真脾性来。要我说,可得谢谢玉珠和钟离氏,要不谁能发觉她的真面目呢?等以后牙尖嘴利到你我头上来,那才叫冤屈呢。”
这帮女君说话从不避着人,声音也并未故意压低,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在场的人耳中。
钟离木香突然起身,捂着脸跑了出去。玉珠气得脸通红,当即与她们吵了起来。
袖锦丝毫不为所动,只一手翻着夹带进来的话本子,一手拣了颗梅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九方氏爱怎么做人做事就怎么做人做事,她们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说了她不爱听的坏话,就是不值当来往的人,何苦费时间与她们计较?话本子不好看还是梅子干不好吃?
一群小女君直吵到女先生进来。
女先生从未见过如此鸡飞狗跳的场景,竟一时压制不住。后来是祁珍拉住了她那边的人,女先生又放话说去请玉氏的家主来,玉珠才暂时消停了。
这一天的课几乎所有人都上得心不在焉。女先生也是一肚子委屈,瞧见袖锦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偷看话本子,还偷吃零嘴,一肚子委屈便有了去处。
片刻后,话本子和零嘴通通被没收的袖锦又抱着纸笔去廊下抄书了。
下了课的姜何与叶皋见此场景,已颇有默契地问也不问一句,一个替她抄书,一个摸出零嘴。
如今叶皋字写得比姜何齐整许多,时常是叶皋替她抄书。
袖锦心安理得地坐在旁边吃零嘴,一会儿给姜何喂一下,一会儿给叶皋喂一下。
从前众女君看到这场景,只觉袖锦娇憨可爱;有了近日的纷争,视角便全然不同了。
“明明有未婚夫,还与别的男子如此亲近,真是恬不知耻。”玉珠身边的一位女君不屑地说道。
“就是就是,未婚夫生病了不紧张去看,却在这里与别人勾勾搭搭打情骂俏,九方氏的脸面也被她丢尽了。”另一个女君接话道。
她们声音极低,不敢被姜何听到。姜何那人是护妹狂魔,又没有什么君子风范,对女子也是敢下手打的。九方氏不惧惹恼任何人,她们却没有那般胆量去招惹姜何这样的九方氏。
祁珍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从前只以为她心性简单,现在想来,可真是心机深沉。什么也不必做,什么样的惩罚也有人帮她完成,真正天真心善的人岂会如此行事呢?”有女君说道。
“可不是。只怨我们自己从前太心善,将她想得简单,以为她当真那般无邪。仔细想想,都这样大的人了,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么会那样简单?也算是长了见识,往后不会再被同样的人骗,倒不是为一桩好事。珍珍,你说是吧?”
“珍珍才是真的心善呢。从前珍珍多护着她呀,她却那样对珍珍;今日这样的情况,珍珍也没有说一个字,我都看不过去了。”
祁珍唇边挂着笑,未置一词。
她们没想着压低声音,只不过姜何是个一根筋的人,只顾着与妹妹和叶皋说话,全然没注意她们在说什么。
叶皋却听得清楚。他冷下脸,上前一步,意欲与她们理论。袖锦却拽了拽他的袖子:“叶哥哥,不要理她们。”
她双眸明亮平静,没有半分生气或愤怒的神色。
“她们在污蔑你的清白!”这让叶皋如何不气?袖锦还这样小,又天真如斯,却被人用这样恶毒的话污蔑。
袖锦面上依旧没有波澜。
“我阿娘说今日就要去玉氏退婚,等拿到退婚书,不消我说什么,她们自己就会来找我道歉。”
玉氏与九方氏若还有婚约,玉珠是她未来的小姑子,她收拾玉珠的朋友难免会被人说小题大做;可若玉氏与九方氏婚约不再,玉珠的那几个狗腿子就是在挑衅九方氏,这是她们绝对承担不起的。
袖锦神色中依然带着少女的娇憨,说出的话却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迷糊。
她似乎与从前有所不同。
叶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如此年纪,却有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在梦里,她始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说不出这样的话。
“叶哥哥也没大我几岁,怎么说话像我的长辈似的。”袖锦嘟哝着,随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事应该好好想一想。我以前不爱想这些事,现在也不爱,可是,我也不爱被他们欺负。”
那些被欺负的梦,太让人难受了。可她是九方氏啊,合该无忧无虑无人能欺,谁也不能叫她不快活,谁也不能把她搅进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里。
不快活的婚事,她不要;不快活的友情,她也不要。
梦里的她黏黏糊糊当断不断,不仅自己不开心,身边的人也都不开心。
所以她决定要做一柄锋利的小刀,利利落落的切断那些不快活。
他们俩的对话打断了姜何的滔滔不绝,他这才听到旁边那些贵女们在说什么。姜何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遇到妹妹的事就是个暴脾气,当即撸起袖子就冲过去了。
叶皋没能拦得住。
当然,他压根儿就没想拦。
“叶哥哥为什么不拦我二哥?”袖锦歪着头问他。
“九方氏不容忍欺辱,我为什么要拦一个九方氏?”叶皋并不掩饰他的刻意:“你也没拦他呀。”
“他是我哥哥,我被欺负,哥哥帮我出气,没错呀。”袖锦说得理直气壮。
她知道姜何不会吃亏。姜何从小调皮捣蛋,比学业整个祁氏私学找不出几个比他差的;论欺负人,同样也没几个人比他在行。
“那你为何拦我?”方才叶皋要替她出气,她却不让。
“因为他们会仗势欺人的,你要吃亏。”袖锦认真地说。
叶皋觉得内心略微有些受伤,可她说的是事实。私下挑衅一个玉流泉没什么,玉流泉要脸面,做不出什么恶心事;在场的这些贵女们背后的家族可就说不好了。
“而且玉珠是个告状精,肯定会把事情到处去说,你做半分她都会夸大成十分,现在退婚书还没有拿到,不能给她这个把柄。”提起玉珠,袖锦脸上就露出不大瞧得起她的神色来,仿佛背后告状是世上最下作的事。
“是我们叶氏不够争气。”他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
“我要是告诉叶伯伯你说了这样的话,叶伯伯会揍你吗?”袖锦一边看姜何吓得那群贵女大呼小叫甚至掩面而泣,一边与叶皋斗嘴。
“大概会吧,不过,我爹已经打不过我了。”他轻笑。
他比任何一个梦境里的叶皋都更勤奋,只怕自己成长得太慢,不能够早些护住她。
斑驳的树影落在他们身上,随清风微微摇曳,分明是一团混乱,却又莫名的有些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