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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后宫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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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不过刚刚梳妆过后,宫人便说道:“肖王后到——”我不由得打一个激灵,想起卿羽昨晚的话,强作镇定,道:“见过姐姐。”“妹妹快快请起,你我之间哪里需要那么多的礼节呢?”肖清儿的话亲密至极。我被她扶起,四面的宫人迅速退散而去。
“妹妹,听说妹妹昨晚没睡好,本想找本宫聊天的,不料被我的丫头冷落了。你放心,我会用宫规处置了她的。”她话语说得很轻,不过脸部表情却很不配合,很凌厉地注视着我的表情。
“姐姐说笑了,昨晚我睡得很好。未曾去过碧萝宫看望姐姐,还望姐姐恕罪。”我低头欠身道。
“哦?莫非那死丫头骗我!如此说来,罪不容赦!来人,把那丫头带上来!”肖清儿刻意地把那宫女带到我面前。那宫女早已面无血色,吓得伏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战栗着。
“说!你为什么要骗本宫说昨晚虞美人来过!你有什么目的?”肖清儿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已扭曲了她原本清秀的五官。是不是宫廷都有一种本事,把原本善解人意的可人儿都塑成一个个心机叵测的怨妇。
“小的…小的怎么敢骗王后娘娘?小的的确看见虞美人……“
“说谁呢你!”我厉声道,掩住了卿羽的名字,又说道:“许是你眼花了吧。或是太累了产生幻觉,我昨晚一直在凤栖宫里,根本没去过碧萝宫。”
那宫女早已吓的哭起来了。我的心伴随着她的哭声也揪了起来。我本不愿害她的,她为什么要出卖我和卿羽?
“来人,拖下去,打四十大板!”肖清儿冷冷道:“欺骗本宫就是这个下场!”我觉得脊背发凉,那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充斥在凤栖宫里,凄厉不绝。
“打扰妹妹了。”肖清儿瞬间又柔声道。
我无力地回礼,只觉得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自己想要救那名宫女的冲动。肖清儿一走,我就瘫软地俯在椅子上。
“公主,后宫本来就是如此的。你不必过于自责。”未愁劝我道。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叫我如何不自责呢?”抑郁已经布满了我的心脏,华美的宫宇里盘根错节的复杂形成了这灰凉而毫无生气的牢笼。“未愁,你派人去看看那宫女怎么样了,拿点伤药和银子去。”
“我知道了。”未愁点头出去。
我不安地在宫宇里踱来踱去,暗暗希冀那名宫女不会有多大的事。
“呜呜呜……”我听见一阵哭声。“哭什么呢?若儿?”
“娘娘,小叶姐死了,呜呜,被打死了……”若儿低头抹泪,身形不足十四五岁的模样。
“小叶?就是刚刚的那个宫女?”我用手抵住椅背,支撑自己的身体站稳。
“呜呜呜,就是。小叶姐下个月就可以出宫啦,小叶姐……她常常给我提到她娘,说出去要好好侍奉她娘,没想到……没想到……呜哇哇哇哇哇……”她的抽泣声越来越大,“她再也见不到她娘了,她娘怎么办啊!她还等着小叶姐呢…她说她娘有痴病,等不到她会一直等一直等下去的……呜呜呜,小叶姐太惨了,小叶姐的娘亲也太惨了……”
不过是个孩子,入宫后便要见到如此残酷的事实。我抱紧若儿,她埋头呜呜地哭着,我看见未愁站在若儿身后,抱紧双肘,双眼已失去了焦距,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拥着若儿,直到她止住了哭泣。
“若儿,你……出宫去吧。”这座华美的牢笼,能够逃出一个是一个。“娘娘,若儿…若儿做错什么了?”若儿睁大无辜的眼望着我。
我摇摇头,道:“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过我想要你出宫去帮我照顾一个人。”
“帮娘娘照顾人?”若儿的眼眸流露出迷惘的目光。
“是小叶姐的母亲,小叶现在不能侍奉她了。你愿意去替小叶侍奉她母亲吗?”我温柔地问道。
“愿意啊。小叶姐带着若儿入宫的,小叶姐帮了若儿很多,若儿愿意为她娘养老送终。不过若儿……若儿也舍不得娘娘……”若儿又眼泪汪汪起来。
“若儿……你干好这件事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我爱怜地拍拍她的肩。“未愁,为若儿打点好一切,送她出宫吧。”
“是!”未愁答道。
我坐在桌旁,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一上午的折腾,比我在外面流浪那么久都要累。我整理了一下衣着发鬓,出门透气。风软送花香,鸟鸣解轻语。杂草里难得还见到一丛丛红色的花独自寂寞开,透露出一骨子的倔强坚韧。我蹲下身,手指抚过娇嫩的花瓣,一瓣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落在肩头的发上,我随手取开。
“吟儿,听闻今天肖后来过?”卿羽也过来了。
“恩。”我无精打采地回道。
“吟儿,你不必如此。那个宫女不听我们劝告,将此事告诉了肖后,无论你答什么。肖后都是不会放过她的。她的命运不过是掌握在她的一念之间,与你何干?”卿羽并不赞同我的态度。
“我明白,不过还是太……残酷了……”切肤之痛,方才令人痛彻百倍。亲身经历,方才有真实的毛骨悚然之感。我本来自和谐社会,哪里经历过如此勾心斗角?“你还是多多担心自己吧。肖后对你到底还是起了疑心。虽然她现在已经失宠,不过后位犹存,尚有实力。”卿羽担忧地看着我。
她能够如何?唉,天天揣测他人意向,实在是自寻烦恼。我摇摇头,摇落那些对后宫争斗术乱七八糟的联想。不由得起身去看看那些花儿,未曾想,竟与项羽正面相见。“参见项王。”我急忙施礼。“虞姬……此刻你要出去?”项羽看着我道。外面早已一片苍茫的暮色,该是宫娥守着窗儿盼君幸的时刻了。
“妾身不过想去看看花儿。”我答得有几分疲惫。
“此刻已晚,夜凉风大……”项羽一手揽过我的肩
“妾身就想去看看那些花儿。”我挣脱开他的手,执着地说道。
项羽愣了愣,随即笑道:“好,那我陪你去。”随手执起一盏宫灯。我并未回过神来,他握过我摆在腰间的手,我们两个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前。掌心里的温暖恍惚又把我带回了虞地那片刻的美丽时光。这路如果没有尽头该多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就这样完美地成真了。眼前突然星星点点的光斑出现,我脱口而道:“项大哥……”
“虞姬?”项羽回头过来看着我。
“项王……”我急忙改口而道,“你看!”我手指过去,天鹅绒一般丝滑的暮色之中,萤火虫隐隐的光芒飞舞在空中,越聚越多,这些星星点点的光斑,干净纯美,比起宫灯的奢华更让我觉得美丽。项羽熄灭了宫灯,我们并肩而立,久久凝视着这少有的景致。我突然指着那草丛里红色的花道:“你看,那就是我这些天发现的花儿。很漂亮吧。”项羽看了看,带着一丝宠溺地问:“这话有名字吗?”
我此刻正兴致颇好地抚弄着花儿,听他问名字,摇头道:“没有。这种生长在野地里的花儿有谁会注意呢?”突然想起那个名叫叶儿的宫女,她们的命运与这些野花何其相似?我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帘。“那这花就叫虞美人吧。”项羽蹲在我身边。“虞美人?”我侧过头,看着他。“对,你发现的,我就赐它们虞美人之名,明天就叫人供养几株去凤栖宫。”项羽伸手出来,我以为他也要抚弄花儿,没想到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眼里的光芒灼得我喉间一阵燥热,我们凝视之间,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他的唇吻上了我的唇,片刻之间,我闭上眼,感觉舌尖缠绵如丝。热度一点一滴地上升。四围都掩盖在一片黑暗之中,除了萤火虫不安分的闪着光,连风都不调皮地玩着游戏。我软软地倒下去,脖间一阵吻,却突然停住了。我睁开眼,看见他满眼疼惜地用手抚过我脖上的伤痕。
“这个好像弄不掉了。”我坐起身来,想要用头发掩住伤口。
“别!”项羽握住我的手阻止道。“这道伤痕是为我留下的,虞姬……”他神情迷醉地望着我,吻上我的伤痕。
我闭上眼,不安地扭绞着双手。
“项王!不好了!蕊美人……她……”一名侍从官满脸恐慌地跑过来。
“她怎么了?”项羽面露不悦之色。我急忙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您…您还是去溪蕊宫看看吧!”侍从官脸色惨白。
“回宫等我……”项羽来去匆匆,从来都只扔给我一句根本无法兑现的诺言。我不知道这一句究竟是真还是假?
夜重重,未愁递来一件披风,道:“公主早些歇着吧。听说蕊美人今日小产了,项王想必不会来了。”“小产?”我略略有些惊讶。“对呀,听说是个男孩呢……”未愁理了理风衣的褶子。我只觉得露重心沉,不安地感觉溢满了全身,却寻不出个头绪来。
我俯在桌上沉沉睡去,清晨被一阵怪异地叫声惊醒。未愁惊恐地望着凤栖宫的屋顶,我急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大一只黑色的鸟!!发出的叫声也十分怪异。未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未愁怎么了?”我越来越困惑了。
“是栖乌!公主……”未愁倏然放大了瞳仁,身体晃了几下,就要倒下去。我急忙扶住她。
“啊!就是它,栖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被它取走了!”蕊美人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宫闱里少有的热闹怎会有人错过?各各宫宇的娘娘丫头们都不甘寂寞地围观着凤栖宫的上方。
“吟儿——”卿羽也脸色苍白地望着那只怪鸟,哀哀地叫着我的名字。
“你们都怎么了?”我被她们整的一头雾水。“不就是只鸟吗?赶走不就好了?”我俯身拾起一块石头。
“吟儿,后宫不可见血。”卿羽拉过我的手,摇摇头。
“是你——你这个妖孽,居然把栖乌招来了,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蕊美人情绪失控地扑过来,抓住我的双肩猛烈摇晃着。我开始懵了,任她晃了几下,随即清醒过来,用劲弹开她的手。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倒下去。
血从她身下汩汩地流出来。怎么可能?我只是推了她一下而已
“啊!见血了,栖乌来了,真的来了!”一群宫娥嘶声力竭地喊叫着,个个都脸色苍白。一群人抬着蕊美人出去了。随即一大批侍卫围拢过来,个个手执锐器。“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退后几步。“娘娘,请不要反抗,不然莫怪在下手重。”
他们想干什么?我不由得握紧双拳,随手用劲挥出,旁边一个意图靠近我的人应声而倒。“娘娘……”带头的人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直接利用轻功飞上屋檐,片刻之间,有些人也随着我上了屋檐。我踹起那片片瓦砾,一些人躲闪不及,纷纷滚落下去。我灵巧地折转于宫宇之间,栖乌吗?我看着那只黑鸟,心头一股怨气,直接用脚踮起一枚瓦片踢过去。瓦片飞出,直接“刺啦”一声,栖乌被撕得粉碎。
这!这居然是一只纸做的鸟?我心下一骇,脚步生乱,被脚下不平的瓦砾直接绊倒,滚落下去。
“公主——”
我感到晕眩。从屋檐下掉落,却被一双手稳稳,稳稳地接住了。是项羽,项羽抱紧我回到稳稳的地面上。
“公主!”未愁面无血色地跑过来抓紧我的臂膀。
“项王!凤栖宫出现栖乌……按理,我们应该将虞美人…”
“胡闹!”项羽断喝一声,“后宫也是尔等胡乱造次的吗?”
“不敢!”来人跪了一地。
“项王,那栖乌是假的!是纸做的,不过很像而已。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的!”我急忙澄清刚刚所见一切。
“娘娘说笑了,我们明明都听见了栖乌的叫声,何来的纸鸟之谈。栖乌都已经被娘娘您请走了。”侍从说道。
“不!我明明看见了,我一瓦片飞过去,那鸟就被撕烂了,那分明是只纸鸟。叫声只要有口技的人都可以弄的。”
“我们也上去了,只看见鸟被惊飞了。未曾有娘娘说过的那一幕。”
“你!你撒谎!”我大怒,指着他痛斥道。
“项王,凤栖宫不净之地,您应当回避,剩下的一切交给奴才们吧。”一位上了年纪的宫人说道。不净?我愕然无语了。
谁?是谁害我?
“服烟,我要你保证虞姬的安全。”项羽放开了攥紧我的手。松手的刹那,我的世界已然崩塌。“服烟自会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不过在那之前,希望大王有所顾忌。”服烟的言语中威而不重。项羽回眸看过我一眼,“你——你不要走啊!”我无助地试图留住他。服烟一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道:“娘娘请回宫安心呆着。栖乌的事,奴才会还娘娘一个公道的。”
“你——”我本来想要推开他,但是居然推不动,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娘娘,回宫吧。”服烟依旧不急不躁地说。我此刻只能看见项羽的背影。我终于发现,不知道在何时,我已经永远失去了我爱的项大哥了,永远地失去了……原来在军营里的那一面真的就是你我的永别之时。我不会再去试图做虞姬了,我要出宫!
“公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凤栖宫内,未愁淌下两串晶莹的泪水,紧紧抓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