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我要学习！》顾子孺

12、女孩

　　“请各班开始布置考场，考生有秩序地到各自的考场准备考试，不要大声喧哗，不要交头接耳，考试时要注意答题卡规范……”

　　大喇叭里滚动着老李铿锵有力富有感情的声音，震得大伙耳朵疼。各个教室都叮叮咣咣响着桌椅挪动的刺耳声音，零零星星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捧着书想趁着这点儿功夫看两眼。

　　临时抱佛脚是经久不变的统一习惯。

　　俞也靠在墙边上，冷眼旁观着程扬兴致勃勃地瞅着地理书。

　　前桌于江正找着自己的座位号，见状回头问：“程哥俞哥，你俩不用看看座位号？”

　　俞也冷笑：“你觉得需要吗？”

　　于江：“……”

　　也是，一个第一，一个倒第一，这根本就没什么好看的。

　　考试的座位号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俞也在一班第一号，程扬在科技楼最后一号。

　　真的毫无悬念。

　　现在高一还没分文理科，考试当然也是考九科。正所谓学习就像追女孩，一次追九个当然难，所以大部分人多选择自己侧重的科目。

　　俞也就比较侧重理科，而程扬看起来却对文科更感兴趣一点。如果两个人选了不一样的科目，以后见面的机会自然就会很少。

　　在俞也瞎几把乱想的时候，另一边的程扬一把合上书，舒坦地叹了口气，有几分惬意道：“老俞，我觉得我现在对地理的理解非常透彻。”

　　俞也：“我看你他妈是看魔障了吧。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程扬本人对这种挖苦并没有什么意见，他淡淡地挥了挥手，颇有几分大佬韵味道：“我人生头一次看地理书，觉得里面的插图画的不错，就是那个直线有点弯，可能编剧没用格尺吧。”

　　俞也翻了个白眼：“……傻逼，那他妈是抛物线！”

　　老李的催促声再一次响起，俞也抡起书包准备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拉住。

　　程扬手里简简单单拎着两根碳素笔和铅笔，另一只手抓着他白净的手腕。男孩子眉眼干净，眼睛里仿佛闪着碎屑的光，脸侧带着一点点浅浅的酒窝，有一点尖的虎牙冒出了个头。

　　程扬弯着眼睛笑声说：“学神，给我保个佑？”

　　俞也脚步一顿，反手拍了拍程扬的手腕，嘴角小幅度弯了一下，清声道：“祝你逢考必过？”

　　程扬笑得更欢了，他松开手，轻轻冲他眨了下眼睛，颇为正经地道谢：“谢谢学神！”

　　考场里挺空旷的。头顶上的风扇呼呼转，讲台上的老师做着卷子，时不时抬头瞅瞅，学生们唰唰的答卷声也没停过——尤其在第一考场。

　　俞也很早就答完卷了，检查两遍发现没什么问题就不再看了。这时候的他比平常人快了大半面卷子。

　　俞也本来想在脑子里过一遍物理公式，可谁知程扬时不时就跑出来捣乱。穿着校服的，拉着他跑的，穿着同款毛绒睡衣的，抱着他校服不撒手的……还有刚才眼里带光看他的模样。

　　俞也不是情商低，他大概能感觉到自己对程扬的感情和普通同学不太一样，但又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向来厌恶一切情感的产生，尤其是爱情。

　　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在告诉他：那是腐烂的根源，堕落的本源，一旦陷进去便万劫不复。

　　所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对任何人或事物抱有太多希望和幻想，他害怕失去的过程。

　　但他又是天生的浪漫主义者。

　　他生来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抱以热爱。他就像个矛盾结合体，天性和心性互相牵制着。

　　突然，笔尖一轻，一滴墨水在草纸上晕开，有了几分云状。俞也回过神，甩了甩有些麻的手腕，再次检查卷子。

　　那些复杂的感情与他无关，对他来说，能装作意识不到是最好，能拖一时是一时。

　　有些人看起来坚强，实际上软弱无比。

　　考试时间一到，俞也就交了卷子往外走，出门的一瞬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往里瞟的程扬。敞着校服叼着棒棒糖，造型十分诡异。

　　“你怎么来了？”

　　程扬一看见俞也出来就立马奔了过去，哥俩好的搂着俞也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嗐，写完了就提前交卷了呗。”

　　俞也一脸“老子不信”的表情，疑惑地问：“你确定写完了？”

　　程扬自信一笑：“当然！满满当当，没有空余！”

　　俞也暂且信了他。

　　程扬左手勾着手机，不知道在发什么，一边打字还一边问俞也：“你这周回家不？”

　　俞也点点头：“我妈这周末回来，我得回家。”

　　程扬嗯了一声：“我也回家，一起走呗？”

　　俞也冷笑：“咱俩又不是小学生，放学也要一起走？况且我家比较偏，应该不顺路。”

　　程扬没再说什么，他笑着把那两根笔插进俞也书包旁边的格子里，轻轻揉了揉俞也的发顶。

　　秦雪为了接儿子，特地开了辆极为普通的车停在校门口。她衣着华丽，妆容精致，虽然已经四十岁但是乍一看和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没什么区别，极其惹人注目。

　　俞也几乎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自家引人注目的妈妈，但是后者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还在跟他摆手。

　　俞也：“……”

　　俞也：“妈，您下次来接我能不能低调一点？”

　　秦雪吓了一跳：“我已经很低调了！没看我把那串玛瑙项链和珍珠耳坠都收起来了吗？！”

　　俞也：“……”

　　行呗，你开心就好。

　　秦雪开着车，放了首舒缓的音乐，从后视镜看坐在后面低着头看手机的儿子，感觉到了几分陌生。

　　这些年她和俞也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多，实际上有时候保姆见到俞也的次数都比秦雪多。

　　母子关系很僵硬，这是从多年前就产生的死结。秦雪一直在努力想办法缓解他们独处时的尴尬，却一直鲜有成效。

　　秦雪的手指不自在地曲了曲，开口问道：“咱们在家吃？”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在家吃的氛围显然更加温馨，适合母子破冰。

　　俞也打字的手顿了顿，答道：“还是去饭馆吧。我们都不会做饭，家里保姆也不在，回去也是点外卖，不如直接在外面吃方便。”

　　秦雪应了声好。

　　她只想着和俞也独处，却忘了他们都不会做饭。

　　这真是太尴尬了。秦雪想到。

　　车停在一家比较有名的高档菜馆外。秦雪依稀记得儿子是喜欢吃这家菜的。

　　当两个人坐在一间多人包间，秦雪点的一桌子菜显得格外清冷。俞也闷头吃饭，也不怎么说话。

　　秦雪咳了两声，准备主动出击：“阿也啊，高中生活怎么样啊？学习能不能跟上？同学好相处吗？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

　　俞也试图从面前的一桌子菜里面挑出点带辣椒的，于是一手转着圆盘，一手拿着筷子，心不在焉答道：“挺好的。”

　　秦雪喝了口茶，继续努力：“听说你有了个同桌，人好相处吗？”

　　俞也听到这脸上才带了点表情，难得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程扬这个人。

　　“长得不错，运动细胞发达，人缘很好，就是事儿多，很能叭叭，没事儿就骚扰人。”

　　秦雪仔细品了品，觉得这大概不是在说反话骂人家，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那学习怎么样？”

　　俞也夹排骨的筷子一顿，眼神有了几分涣散，语气莫名带了点绝望道：“可能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吧。”

　　秦雪：“？？？”

　　总体来说，这顿饭吃的还是挺和谐的。虽然说俩人总共没说几句话，但秦雪已经很满足了。

　　上车回家时，俞也躺在靠垫闭着眼睛睡觉，耳朵里插着白色耳机。秦雪停了音乐，这时心才放宽了些。

　　“对了，妈。”俞也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我喜欢吃辣，不喜欢清淡的，你记错了。”

　　秦雪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有些内疚地看着后视镜里的闭着眼睛的俞也。

　　做母亲的居然连儿子喜欢什么口味都不记得，这是有多么不称职啊。

　　她这些年对儿子的关注似乎过分少了些。

　　俞也似乎料到了秦雪不自在，他依旧假寐，说：“我说这话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下次吃饭还是多点些辣菜吧。”

　　秦雪连忙道了声好。

　　俞也心说没什么，毕竟爱吃辣的不止我一个。

　　互相迁就的爱往往会造成极其尴尬的局面。

　　第二天清早，俞也穿着睡衣浑浑噩噩起床，一把拉开窗帘，半眯着眼睛向窗外看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好像看见对面那栋别墅门口蹲了个抱着兔娃娃的女孩，看起来好像在晒太阳。

　　那个女孩心有灵犀一般地向上望去，俩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女孩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扎着两个马尾辫，很可爱。女孩眉目清秀，只是眼神无光，看起来有点呆滞。不知道为什么，俞也只觉得她有点眼熟。

　　他之前也看见过几回这个女孩，每次看她都在晒太阳，似乎只在有阳光的天气里出来。而且每次看见他，总要盯上一会儿后突然跑开。

　　果不其然，女孩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抱着兔子一溜烟儿跑进了家门。

　　俞也迷惑地摸了摸侧脸，喃喃道：“我长得这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