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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省生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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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无妄之灾。
早上的吴温儒就是典型,大晚上,叶焕临这边更是典范。
今天晚修背书,叶焕临佛脚抱得不够热乎,死卡在一段上不下去。一怒之下,墨老先生把背不通顺的全部一刀切地留了下来,挨个重查,背不过不给走,大有耗到天亮的气势。
要是叶焕临是个孤家寡人,那估摸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扬了二正慢慢背,不着急……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佶屈聱牙的传记史书,好好的人话非得往蹩脚里说,看一眼都脑袋大,更别提背熟。熬夜他还熬不过一个老头子吗?
奈何时不当初,现今的叶焕临可是拖家带口了。
方才事态紧,墨老先生的教鞭就吊在脑瓜顶上,哀“怂”遍野下,叶焕临没来得及让纪旼先去洗沐——肯定还等着他。
早上刚立下誓,总不能晚上就让人吹凉风,于是叶焕临死死咬着后牙槽,把那几大页书在脑袋里绞碎再一个字一个字刻......小半个时辰过去,熬干了脑浆子,人也烂成棉花絮子,终于是从庙古塔里爬出来了。
挨完鞭子,也该去找点糖吃——
脱衣服拎盆,叶焕临和纪旼前后脚踩进池子里,叶焕临毛巾一甩,溅起一阵水花。
不俟楼台有好几处温泉口,离着晓山坡最近的一处名字很叛逆,叫“凉汤”。“凉汤”咕咕冒着热气,即便天色晚了人很少,也天生不显冷清,只愈温暖适宜。
叶焕临把毛巾搭在脑袋上,放松四肢滑进水里,美美地舒了口气,骨头发酥,觉得活过来了。
借着池里的水,纪旼把毛巾投了几遍。
这人平时看起来一小个,但瘦归瘦、矮归矮,脱了衣服却并不只是骨头架子,筋骨皮肉都长得很匀称,没有干柴感,像是个能打能扛的——实际也确乎是。
自从纪旼挑完了笈,能和大家一起上体术课了,叶焕临便对这个忽而来之的弟弟更加刮目相待。纪旼这人不光脑子挺灵光,书都看得懂背得下,体格亦非他认为的不经造,功夫不孬,打人挺狠挺疼!
就前几天,叶焕临练着练着忽然想耍,就使坏往手上运了灵气,蹑手蹑脚地从后面抄过去,本来打算擒住纪旼咯吱窝给人送一个痒痒肉贺礼,结果没贴近几步,就眼前一花天地颠倒,被纪旼反身摔了个大马趴。
这一摔把两人都摔懵住,叶焕临好半天回过神,趴地上,颤巍巍竖了个大拇哥。
“凉汤”之上白气氤氲,蒙人发昏。
叶焕临把脸埋进水里,“呜噜噜”吐出一连串泡泡,他头发散了满水面,正飘动着把泡泡送出去,在纪旼打出的皂沫旁碰撞、破裂。
对面化身锦鲤玩得有模有样,纪旼也洗得认真,拿着那被叶焕临大力举荐的丝瓜瓤子慢慢搓。
雪山容不下一池热汤,以前的纪旼只在书上读过“温泉”二字,但一天天过去,书上的字逐一立起来,砌成眼下的日子——自有记忆以来,时间从未如前几日一般过去得这么快。
纪旼不太知道为什么,只是有时走着、坐着、看着,会忽而觉得自己像是睡着了,眨眼见,太阳便能东升西落,又和叶焕临回到醉梦乡......
再涂一遍皂角后,纪旼的余光浮在了叶焕临身上。
那天的体术课就像一捧满是冰碴的水,浇醒了睡着十数日的纪旼。
纪旼从来都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东西在纪旼身上呆了很多年,更多时候,有些能力并非自主去调用,而是几近成为了他的本能。他能“看得见”沆瀣在哪里游走,自然也就分辨出了灵气在何处流动。人体内是三分浊沆、七分生灵,肝脾心肺皆有其质,血泊经脉筑牢灵魂,所谓“活”就是一股沆灵搏动,所谓“死”便是散落天地,骨头装不满一坛子寂静......有了那东西,纪旼比旁人看见得更多——不是用自己的双眼,是用“感受”去看八方六路。
在叶焕临接近的瞬间,纪旼也在“看着”。靠近他的不像一个“三七分”的人,更像是一个邪祟。
生灵体内皆有一个“命阀”,人的命阀就在尾椎上一节,被称作“命骨”,“命骨”就像是人的第二个心脏,将灵气吸收入脊梁,再迸至肺腑四肢,周而复始,推动体内沆灵之气的流转纠缠。在那东西的感受下,人的“命骨”之处会是一个正旋涡,而当时,在他“眼中”的叶焕临却是一个逆转的漩涡,灵沆之气无规律地“跳动”,除此外,漩涡之上还有一层泛着白光的“罩子”......
在感受到的同时,纪旼未加思考便出了手——接触时才察觉不对,强硬收回“力量”,但手已经收不回来,人还是被他摔到了地上。
纪旼掬起一捧水,水上晃晃然一片月影,十指被暖出温软。
猜测他人是纪旼擅长的,猜测自己却很不熟练。
雪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纪旼读过很多书,不同地域,不同年代,不同人说的话语有不同的口吻,他习惯于分析蛛丝马迹,往往下意识地拼凑因果——看见叶焕临的秘密后,纪旼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仿若这件事不需要因果支撑,很寻常。
意识到自己不愿想时,那梦一样的感觉散了,心里生出的感觉让纪旼莫名不舒服,但又分辨不出它是什么,仔细回味,只能落下一片空。
纪旼松开指隙,水流尽,指尖在微风吹拂下泛出凉意。
这时对面一阵动作——叶焕临扒着石头爬上岸,踢出一脚水花,搅动着暖气朝纪旼涌过去。
“纪旼,接着!”
一块皂角被扔了过来,纪旼伸手接住。这皂角四四方方的一块,白里泛着蓝,散发着清新的橘子香。
纪旼略带疑问看向岸上。叶焕临正踩着石头搓背,那皂角是他从旁边的皂盒里拿的。
“这颜色你喜欢吧,也是橘子味的,”叶焕临早发现纪旼和他喜好相投,对橘味的东西情有独钟,“你用着试试,好用我多扣几块下来!”
纪旼没想到叶焕临会这么说,神一恍,知道了为什么。他默默低头看向掌中,皂角被水濡得有些滑,橘子味更浓了。
他其实......没有什么喜欢的。
颜色也是,气味也是。
只是一个选择罢了。
搓完背再浇完一瓢子水,叶焕临埋头扎回池子里。皮被风吹凉了,水温先烫得他一哆嗦,然后又舒服得他一激灵。
踩稳池底,叶焕临歪头拍出耳朵里的水,他看纪旼跟池水对视得深情认真,心里纳闷,托着腮帮子嘟了嘟。
唉,还是不说话呀。
叶焕临能感觉到,相处下来,纪旼是和他越来越熟了。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几天——虽说纪旼跟他整天待一起,互动不少,但说话这块儿却又转身倒了退。前几天洗个澡还能唠几句嗑,现在人家自己想东西想得入神,他都不好意思打搅!
一想起来,叶焕临就愁得直欲仰天长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该不是被嫌弃了吧?
今天脑袋累得有点狠,见纪旼还没出去的意思,叶焕临就顺势搭在了池边上。水汽蒸得人犯懒,叶焕临把胳膊在岸边扫了一圈,最后摸到了他那块扔在旁边的不俟令。
心中一动,叶焕临把它抄了过来。
这牌子还是对半裂着,看着这条裂缝,叶焕临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纪旼的情形,随即又想到了第一次知道纪旼这个人的时候。
那天还真是难以忘怀,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乱事儿。
说不出也忘不掉,卡在心里硌得慌。
三个月,李秦第一次跟他提起纪旼。
正值半月一次的整修日,祝师姐赶巧要去一趟外街,他死气白咧一顿缠,无所不用其极地要跟出去。照常地,祝师姐铁面无私,不同意,而奇异的是,他娘这时候突然从旁边现了出来——
祝婧胥正身叫了声宗主,半个礼还没行完,李秦就上前拍了拍她肩。
“你去一趟二遥峰,孙师长找你,”李秦说,“外街的事,先不急。”
叶焕临当时就愣了,看着祝婧胥行礼走远,一肚子的耍赖腹稿全泡汤,震惊痛苦了满肚肠。
李秦背手看过去:“叶焕临。”
叶焕临立马怂下来,小眉毛一挤,硬憋出了两眼亮晶晶: “娘——”
李秦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你跟我来。”
叶焕临屁颠颠地跟过去:“去哪儿啊?”
李秦:“外街。”
于是他就蒙里蒙圈地跟着李秦出了结界,来了个外街亲子游。
虽说不俟楼台“小门小户”,没人家盖戳画押地的正经宗门排场大,但李宗主再好歹也是个宗主,就这么单枪匹马地带着个小屁孩往外跑,也是着实少见。叶焕临有两三年没这么跟李秦出来过了。
他最小的那段时间出不了不俟楼台,成天就是跟一群师哥师姐们瞎混,也就是不大不小的那几年李秦带他出来过几次,再后来,李宗主就忙了 ,繁琐事都交给了祝师姐等一众人来处理,他自然就没机会跟李秦出来了。
不俟楼台结界大抵在西川城一带,位于琳琅街街末的典当行是其一众结界口之一。琳琅街作为一条繁荣市井街道,在湘襄钧三州贸易中占位颇重。跨过琳琅街,再往西北走,则是一片乏有规管的杂居之地,这地方夹在西川城墙与琳琅街之间,被惯称作“外街”。
严格算,琳琅街以西北包括琳琅街的地方都是不俟楼台的一亩三分地,叶焕临对这自家的小地盘很是喜爱——琳琅街好吃,外街好玩,早就摸得透透的。
但那天到了外街,叶焕临却没心情玩了,一路上,参差相错的各式楼院庙宇、半面纹身首饰乱撞的神秘小贩、路人口中的别扭方言......甚至是这外街秋日独有的满街凤尾巴花,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
一出结界,叶焕临就有些胸闷。、
隐隐地,四肢经络一跳一跳的疼,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来嘘寒问暖。
但问得又不实在,挑拨来挑拨去的,摸不清是几个意思。
可别是耍赖遭报应了,勾着老毛病要犯。
烦啊!
心烦。
叶焕临锤了锤胸口,觉着不太严重,也就没告诉李秦,只是闷头跟着她走,试着过会儿能不能缓过来。
这外街道上几乎没有整块的石砖,地面坑洼不平,路上车马也少,都是些衣着或褴褛或古怪的行人。李秦一身青灰便服,面幂一遮,倒是成了这街上最不起眼的一众人。叶焕临跟着她跨大街过小巷,最后拐进一个岔道里。
那时候晌午不到,天还是大亮着,但这岔道夹在几面厚墙之间,里面是出奇的昏暗阴沉,还带着咸潮感。
岔道尽头立着一庙宇,前门大开。
李秦一步迈过门槛,叶焕临憋不住好奇,跨过一条腿就要开口问。眼前倏地闪过一道白。
像是被人一斧头劈开灵台,从天灵盖到肋骨裂了似地疼,喉头一口腥,四肢炸成块。半条腿还耷在门外,叶焕临“啪”一下拍到了地上。
气息摔断,半截卡在胸口下,半截在喉头鼓出个包,顺着血气的缝溢出来,憋成个拐弯的呻|吟。
疼到这份上反而觉不出疼,叶焕临一脑袋懵,视野裂成一块一块,天旋地转的,都是暗斑,李秦灰黑的衣摆在眼前扫过,像乌云,后头藏了金光。
下巴硌着地,叶焕临别过头——
玄黑的“神像”高得通天,两掌大开,聚笼了天井下射的光,仿佛吞噬日月。
只看第一眼,冥冥中,叶焕临就“知道”这不是神。
他感觉到他在笑,是个讨厌的、装神弄鬼的人。
“神像”下,一个人向他慢慢走过来,叶焕临半张着嘴,有发硬的温暖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布料垂在他颊侧,鼻尖绕着烟熏和木头味。
叶焕临转动视线,对上了一双被褶皱和灰尘包裹的眼。
他听见苍老潮湿的声音:“娃娃哎......”
他听见李秦说:“莫婆婆,谢谢。”
有一声忽远忽近的叹息,散得很快,抓不住。
那贴在叶焕临额头上的手掌忽然烫如烙铁,耳畔有巨锤击钟,嗡鸣回响,他被什么托起来,咬一般锁住窍穴,惨叫都灌回胃里......他听见骨骼打架的声音,脊梁要被糅作泥。
先□□一步,叶焕临的意识崩溃成飞灰。
叶焕临再睁眼时已经是那天晚上,他躺在李秦屋里,发现自个全须全尾,哪哪儿都不疼,被搓成丸子的记忆就像个梦。
脚沾上地,更是一身轻便、精神饱满,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健康过。
就是嗓子干得冒烟。
叶焕临走出去找水,出门吓一跳——李秦就在外堂窗边,朝着门口坐,正看着他。
腿一打绊,叶焕临站住了。
李秦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他本能察觉有点怪。他习惯了不乱问,但李秦这时候说话了。
她让他以后就跟着大家一起上课,说他要沉心静气......还说,过段时间,她会带一个弟弟回来——这话夹在一堆叮嘱中,没头没尾,突兀得很,叶焕临耳朵一动,直接揪住了,心里就此留了个印象。
第二天,叶焕临第一次拎包跟大伙一起练剑,晚上再去山顶,冯爷就突然不教他了。
长到十几岁,摸剑快十年,叶焕临的老师不少,但最留痕的无非两个:一个娘一个爷。七岁前,李秦教他怎么活;七岁后,冯悯初教他怎么站。
身后传来一阵杀猪叫,叶焕临被折了思绪,扬头就见后头假山上飞出一道人影,衣服舞成一团云,滋哇乱喊地砸下来。
愁肠顶胃,绕到了自己脖子上——去了,这朝他来了!
电光火石间,叶焕临闪身就往岸上爬......“天降飞仙”抻腿梗脖,一屁股坐到了叶焕临胳膊上——
叶焕临撕心裂肺:“啊!!!”
管成文妙音不绝:“啊啊啊啊......哎呀呦——”
“啪”。
纪旼手上的皂角掉进了池子里。